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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偽證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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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偽證時刻

會所任務之後,仿佛被倒進了同一個模具,每一天澆鑄出來的形狀都相差無幾。

林澈的生活精確得像一塊上滿發條的懷表,清晨五點離開宿舍,五點半整踏入實驗室,換上那件洗得微微發硬的白大褂,坐在那臺被他秘密調整過參數的精神波動分析儀前,開始一天的“研究”。

徐敬給出的一年期限像懸在頭頂的鍘刀,正在不緊不慢地降落,但林澈清楚,真正的倒計時不在徐敬手裏,在他自己的掌控中。

他故意把進度拖慢了。

配方改進的方向他早在心裏推演過無數遍——前世那些年積累的研究經驗,加上這輩子裏在韓征實驗室窺見的半成品數據,足夠他拼湊出完整的結構圖。

但他不能一次性全拿出來,他像個耐心的糕點師,把本該整塊端上的蛋糕切成無數薄片,隔三差五地呈上一小片,每一次的“進展”都剛好夠應付徐敬的檢查,又剛好不足以讓他完全滿意。

“穩定性還是不太理想。”這天上午,他把最新一份檢測報告放到徐敬辦公桌上,指尖點在波形圖那處精心偽造的微小波動上,“沈降速度比預期快了百分之三,我推測問題出在精神鏈末端,需要增加一個修飾基團,但這個方向的篩選和驗證,至少需要兩個月。”

徐敬接過報告,並沒有立刻翻看,他先擡眼看了看林澈,年輕人站在桌前,背挺得很直,臉上沒什麽表情。

報告紙頁在徐敬手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翻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眉頭逐漸蹙起。

這正是林澈計算好的反應,既不能顯得太輕松,讓徐敬覺得他在敷衍;也不能表現得太困難,讓他懷疑自己的能力。

“兩個月。”徐敬重覆了一遍,語氣像一杯溫水,不冷不熱。

“至少。”林澈說,聲音平穩,“韓教授之前打下的基礎很紮實,但他在溶劑體系的極性影響上留了個缺口,要填上這個坑,需要時間。”

他把“韓教授”三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像在提及一個已經翻篇的舊篇章,這是他與徐敬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韓征的時代結束了,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掌控研發方向的人,是林澈。

徐敬把報告合上,指尖在光潔的封面上輕輕敲了敲。“盡快,李繼川那邊已經在催第二批樣品了。”

林澈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辦公室,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他的餘光瞥見走廊盡頭,徐於朗站在那扇朝東的窗前,正朝這個方向望過來。

兩人的目光沒有交匯,林澈像什麽都沒看見一樣繼續往前走,實驗室的門在身後輕輕關上,落鎖聲清脆。

林澈走到那臺被動過手腳的分析儀前,手指在觸摸屏上快速滑動幾下,調出剛才那份報告的原始版本,屏幕上跳出的波形圖,和交給徐敬的那份天差地別。

忽上忽下歪七扭八的數據不堪入目,他關掉真實數據,屏幕重新跳回那套精心修飾過的版本,然後他走到實驗臺前,從架子上取下一支試管,對著窗外漫進來的天光輕輕搖晃。

淡藍色的液體在玻璃管中緩緩流動,泛著某種幽微的熒光,這是他最近調配的新批次,按照他的計算,這批樣品本應達到徐敬要求的穩定標準。

試管被放回架子,玻璃與金屬碰撞出清脆的輕響,林澈低頭看著那一排排整齊的玻璃器皿,思緒忽然飄遠了,飄回酒店那晚,酒店房間裏,周燃把他壓在床上的觸感。溫熱的手掌貼著他的腰側,粗重的呼吸噴在耳畔,還有那雙在黑暗裏亮得驚人的眼睛,像荒野裏孤獨燃燒的篝火。

他把那個畫面從腦海裏強行推出去,像推開一扇不該打開的門,重新拿起實驗記錄本,翻開新的一頁,開始書寫今天的日志,字跡工整,數據詳實,和交給徐敬的那份報告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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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征察覺到不對勁,是在聽瀾任務之後又過了好些日子。

那天下午,他坐在那間臨時撥給他的小實驗室裏,核對一批積壓已久的歷史數據,徐敬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已經很久沒有參與核心研發了。

名義上是“身體欠佳需要靜養”,實際上就是被邊緣化了,他知道接替自己位置的人是林澈,那個他曾經試圖拉攏的年輕向導,可笑吧,當時他想保下的人到頭來搶了自己的飯碗。

桌面上攤著林澈最近提交的幾份月度報表,韓征一份份鋪開,逐行對比,他看得很仔細,有時候盯著一行數字能看上整整五分鐘,眉頭越皺越緊,在額心擠出幾道深深的溝壑。

從表面上看,這些數據沒有任何問題,波動範圍在合理區間內,趨勢線符合預期走向,偶爾出現的異常值也附有邏輯自洽的解釋,但韓征做了二十多年的研究,對數字有種近乎本能的直覺,這些數據太整齊了。

他拿起那臺老式計算器,把其中一組關鍵數值重新核算了一遍,結果和報表上的一致。他換了另一種算法,結果依舊分毫不差。

可那種不對勁的感覺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像有根刺紮在腦中。

韓征放下計算器,彎腰拉開抽屜,從最底層翻出一本邊緣已經磨損的舊筆記本,皮質封面,內頁泛黃,邊角卷曲—,他小心地翻到某一頁,紙上是早期實驗的原始數據。

那時候還沒有如今這些精密的儀器,很多數值靠手動測量、肉眼估算得來,數字參差不齊,波動毫無規律,帶著手工操作特有的粗糙質感。

把林澈提交的那些光潔如新的報表,和這本舊筆記本上潦草真實的記錄放在一起對比,韓征忽然明白問題出在哪裏了。

林澈在偽造數據。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韓征的手指在紙頁上頓住了,他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把最近三個月的原始記錄和對應報表一字排開,一項一項比對。

原始記錄上的數字和報表上的數字完全一致,這說明林澈不是在提交報表時才做手腳,而是在記錄原始數據的那一刻,就已經把數字“調整”過了。

韓征向後靠進椅背,盯著那堆紙看了很久,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慌,只有一種覆雜的混合著震驚與某種難以名狀情緒的表情。

他想起林澈在課堂上那雙總是沈靜的眼睛,想起他在實驗室裏那雙穩定得可怕的手,想起他被問及研究方向時,那副從容不迫、對答如流的姿態。

他一直以為林澈是個難得的天才。

現在他知道了,林澈不只是天才,他還是個極其危險的、能把謊言編織得天衣無縫的騙子。

韓征沒有聲張,他把那些報表重新疊好,放回原處,舊筆記本鎖回抽屜深處,他坐在那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邊緣光滑弧度,腦子裏在飛速盤算,林澈為什麽要偽造數據?是為了拖延時間,還是另有所圖?如果是拖延時間,他在等什麽?等誰?周燃?他們不是斷了嗎?難道一開始的東西都是假的?他哪來的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狹小的窗前,窗外是總塔灰白色的建築群,像一片沈默的墓碑,遠處有幾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從樓下匆匆走過,步履匆忙,無人交談,韓征的目光穿過他們,落向更遠的天空。

他想起徐敬說過的那些話:“研發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好好休養。”他想起林澈每次見到他時,那副恭敬卻疏離的姿態:“韓教授。”他想起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林澈從不主動與他討論研究的具體細節,從不讓他在自己的實驗記錄上簽字確認,從未在他面前展示過完整的配方結構。

韓征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眼袋沈重,顴骨突出,與記憶裏那個意氣風發的學者判若兩人。

他忽然覺得冷,不是因為天氣,而是因為一個他不敢深想的念頭:林澈在下很大的一盤棋,而他,韓征,可能只是棋盤上一顆已經被吃掉、卻還不自知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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