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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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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一步之遙

食堂裏,那幾個八卦哨兵的背影早已消失無蹤。

周燃喝光了杯子裏的最後一口水,站起身,水杯與桌面輕磕,發出輕微的脆響。

“走了。”他說。

陸驍、陳星、張銘浩也跟著站起來,沈默地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走出食堂大門,午後有些灼人的陽光潑灑下來,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走廊被照得一片亮堂,就在他們準備走下臺階時,對面走廊的拐角處,一個人影不期然地轉了出來。

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幹,又灌滿了沈重的水泥。

是林澈。

他似乎是剛從不遠處的辦公樓出來,手裏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身上穿著塔裏統一的常服,比起在聖所時似乎清減了些,側臉的線條在過分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清晰而冷淡,甚至有些透明。

他似乎也沒料到會在這裏迎面撞上,腳步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短到幾乎只是光影的一次錯覺。

周燃的腳步,停了下來。

非常短暫,或許只有零點幾秒,就在那片過於刺眼的陽光裏。

他擡起了眼。

林澈也幾乎在同時,擡起了視線。

兩道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沒有火花,沒有波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可以被明確解讀的情緒。

周燃的眼神是那片熟悉的的灰,淡漠疏離,空無一物。

林澈的眼底也靜得像結了薄冰的深潭,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清冷的沈寂。

時間並沒有被拉長,它殘酷地勻速流淌著。

陸驍看見周燃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倏地松開,快得像一個幻覺。

林澈握著文件夾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到指節有些泛白。

陽光無聲地炙烤著地面,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光潔的走廊地磚上,先是短暫地重疊,然後迅速分開,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涇渭分明。

然後,周燃極其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將目光平靜地移開,視線落在前方空無一物的空氣裏,腳步重新邁開,平穩,勻速,徑直向前走去。

他從林澈身邊經過,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陌生人之間會保持的社交距離,連衣角帶起的微風,都克制地沒有觸碰到對方分毫。

林澈也在同一時刻,微微側開了視線,目光落向走廊另一側的窗外,腳步未停,與他擦肩而過,走向食堂的方向,他的側臉線條依舊冷淡平靜,仿佛剛才那短暫的視線交匯,只是陽光下浮光掠影的錯覺。

自始至終,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多餘的眼神,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控制得紋絲不亂。

只有陸驍、陳星和張銘浩,在周燃停下腳步的那一刻,血液都快凍住了。

他們死死地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前那一小塊被陽光照得發亮的地磚,連眼皮都不敢擡一下,更不敢用餘光去瞟那個走來的身影。

他們屏住呼吸,直到那氣息遠離,直到周燃已經走出幾步,才像三尊突然被解凍的雕像,同手同腳地匆匆跟上,自始至終,沒敢朝身後看一眼,也沒敢交換任何一個眼神。

走出那片被陽光曝曬卻又令人心底發寒的走廊,重新步入建築投下的陰影中,陸驍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掌心全是冰涼的冷汗。

他跟在周燃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那個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無關緊要插曲的背影,他忽然又想起了剛才食堂裏,那個瘦高個哨兵壓得低低的、帶著某種獵奇憐憫的聲音:

“寧惹閻王,別惹寡婦。”

他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卻只嘗到了苦澀,順著喉嚨一路蔓延到心底,沈甸甸地墜著。

陽光依舊熾烈,明晃晃地照著這條他們每日必經的路,可陸驍覺得,剛才那短暫的交錯,像一道看不見的冰冷裂隙,悄無聲息地劃過了這片熾熱,留下一種酸澀,無聲無息,卻揮之不去。

得,這都叫什麽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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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走出總塔研究部大樓時,覺得肺裏那口憋了三個月的氣,總算能稍微透出來一點,晨光有些刺眼,他瞇了下眼,腳步沒停。

這三個月,他像活在玻璃罐子裏,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食堂打飯時“偶然”坐在旁邊的同事,走廊上“恰好”同路的助理研究員,甚至晚上回到那間分配給他的,幹凈得沒有任何個人痕跡的單人宿舍,他都能感覺到那種無聲的審視,徐敬沒親自盯他,但那雙眼睛無處不在。

林澈照單全收,該進實驗室進實驗室,該分析數據分析數據,韓征拿著那些半真半假的結果來找他討論時,他也能給出些聽起來像那麽回事的思路。

同時,他把看到的、聽到的、文件裏不小心漏出的:哪些部門的人存在問題,徐敬的餘黨到底分散在哪些部門,哪些采購流程透著蹊蹺,哪些實驗審批快得反常……一樣樣,默記在心裏。

他在等,等一個不那麽像陷阱的機會。

今天早上,徐敬偷偷找人滴話,把他叫到了一座商業樓,沒什麽廢話,拿出個薄薄的文件夾,推過來。

“這份資料,”徐敬靠在椅背裏,目光在他臉上掃了個來回,“送到第七分塔,技術保障科,下午前送到。”

林澈拿起文件夾,牛皮紙封面,輕飄飄的,貼著加密標簽,他沒問內容,沒問為什麽讓他去,只是點了點頭:“好。”

他知道這是測試,看他會不會趁機做點什麽,會不會聯系不該聯系的人,會不會露出馬腳,所以他什麽都不問,接了任務就走。

離開徐敬的秘密基地,外面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湧進來,林澈沒耽擱,辨認了下方向,朝第七分塔走去。

步伐均勻,表情控制得恰到好處,平靜,專註,像個純粹執行任務的工具,他腦子裏盤算著分塔那邊的交接流程,回去後可能面對的盤問,還有藏在宿舍地板夾層裏那本筆記今晚要補充的內容。

去第七分塔要穿過大半個總部園區,得路過生活區,轉過連接兩棟建築的室內長廊最後一個彎,前方露天連廊的陽光猛地潑進來,亮得晃眼。

林澈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連廊那頭,食堂側門邊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背影,高大,穿著作訓服,袖子挽到小臂。

是周燃。

林澈覺得自己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什麽硬物狠狠撞了一下,血液往頭頂沖,又在瞬間凍住,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呼吸的節奏。

周燃可能是聽到腳步聲,也可能只是隨意一側頭,目光就這麽撞了過來。

林澈的指尖一下子掐進了掌心,掐得生疼,文件被他攥得死緊,但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連睫毛顫動的幅度都控制在最小。

徐敬的眼睛,那些監控,像冰冷的針紮在背上,他不能停,不能看,不能有任何反應。

周燃瘦了,臉頰的線條削了下去,下頜骨顯得有點嶙峋,眼窩下有淡淡的陰影。

三個月的工夫,人像是被抽掉了一部分精氣神,雖然站得依舊筆直,但那股熟悉的、仿佛永遠用不完的鮮活勁兒沒了,最讓林澈心頭一刺的,是周燃看他的眼神。

空的。

沒有憤怒,沒有恨,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就像看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目光平靜地滑過他的臉,沒有任何停留,沒有任何情緒。

然後,那眼神就移開了,甚至微微側身,給他讓出了更寬的道。

林澈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極其自然地偏開了視線,看向走廊另一側的窗戶,腳下步伐沒亂,速度沒變,繼續往前走。

距離拉近,他能聞到周燃身上傳來的味道,汗味,陽光曬過布料的味道。

擦肩而過。

手臂幾乎要碰到,他能感覺到對方身體輻射出的細微熱度,能看清周燃挽起的袖子下,小臂繃緊的肌肉線條和上面一道已經褪成淡粉色的舊疤,但他什麽都不能做,連餘光都不能多給一分。

他繼續往前走,背脊挺直,腳步穩定。

身後,周燃的腳步聲也在平穩地遠去,朝著相反的方向,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像兩條短暫交匯後又迅速分開的線,各自奔向再無關聯的終點。

直到走進食堂側門投下的陰影裏,穿過大半個人聲已稀的食堂,拐進一條僻靜的、通往後勤區域的走廊,林澈才猛地停下腳步。

背靠上冰涼的墻壁,他閉上了眼。

剛才強行壓下去的東西,此刻翻江倒海地湧上來,堵在喉嚨口,又沈又澀。

周燃瘦削的臉,空洞的眼神,擦肩而過時那副平靜到近乎麻木的側影……在他腦子裏反覆閃回。

那是周燃,是那個會賴著他撒嬌、會因為他一句話就傻笑半天、會在危險時毫不猶豫擋在他身前的周燃,也是那個被他親手留下、孤零零躺在冰冷地上、什麽都不知道的周燃。

三個月,他在這頭如履薄冰,周燃在那頭變成了這樣。

一股酸澀猛地沖上鼻梁,嗆得他眼眶發燙,他用力咬住牙關,把那股湧上來的愧疚和尖銳痛楚的澀意死死咽回去,喉嚨裏像堵了團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脹,幾乎無法呼吸。

他不能出聲,不能有動作,只能靠著墻,感覺心臟那塊地方一抽一抽地悶痛。

太難受了。

比被監視、被試探、每天戴著面具生活還要難受百倍。

他想轉身,想沖回去,想要一把抱住他。

但他不能。

徐敬的試探就在身後,真正的危險遠未解除,他此刻的任何一點異樣,都可能前功盡棄,把周燃再次拖進更糟的境地。

林澈靠著墻,深呼吸,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勉強壓下了喉頭的酸脹和眼底的熱意。

一下,兩下……他重新控制住呼吸的節奏,也把那些翻騰的情緒,一點點,用力地,重新按回心底最深處。

他站直身體,擡手整理了一下並無淩亂的衣領,撫平文件上被他掐出來的細微的褶皺,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覆了平靜,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片平靜下面,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無聲的海嘯。

他重新邁開腳步,繼續朝第七分塔的方向走去。

為了那個人,就算心裏再酸再澀,這條路,他也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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