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鈍痛

關燈
第137章 鈍痛

和林澈擦肩而過後,周燃立即甩開了陸驍眾人,回到了宿舍。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走廊裏最後一點光線和聲響,周燃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在驟然降臨的昏暗與寂靜中站了幾秒,沒有開燈。

傍晚的陽光被厚窗簾濾成一片朦朧的昏黃,塵埃在微弱的光柱裏緩緩浮動,靜得能聽見自己耳邊的嗡鳴,和胸腔裏那顆心臟沈重而不規則的搏動。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繃了整整一路的弦,終於斷了,他順著門板緩緩滑坐下去,訓練服後背摩擦木質表面,發出細微的沙響。

他曲起一條腿,手臂搭在膝頭,另一只手慢慢伸進制服內側的口袋。

指尖觸到一抹冰涼堅硬的圓弧。

動作頓住,呼吸屏了一瞬。

隨後,他用有些發僵的手指,緩慢地將那個東西從口袋深處勾了出來。

一枚戒指,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三個月了,它一直貼著他,放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可是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終於親眼看見了。

林澈。

那張蒼白、瘦削、平靜無波的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曾經盛著星光,此刻卻空寂如荒原,那副挺直卻單薄,仿佛一折就斷的背影。

還有擦肩而過時,那縷熟悉卻又陌生得令人窒息的氣息。

“啪嗒。”

很輕的一聲,是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滴落,砸在緊握著戒指的手背上,濺開一小片濕痕。

周燃楞了一下,像是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眼淚,他倉皇地擡起另一只手,用手背狠狠抹過眼睛,觸手一片冰涼的濕意。

更多的水汽卻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模糊了掌心戒指的輪廓,他用力閉了閉眼,喉結劇烈滾動,將那股洶湧而上的酸澀,死死地壓回去,咽下去,變成一片火燒火燎的疼。

不能哭,他對自己說,林澈在看著,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可能也在看著。

但這個念頭,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的閘門。

三個月前,聖所醫療部。

意識從一片黏稠的黑暗深處艱難上浮。

周燃費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野一開始是模糊一片,隨後漸漸清晰,白色的天花板,墻壁,被子,他轉了轉僵硬的脖子,看到左手背上埋著的輸液針,透明軟管連著懸掛的藥袋。

醫院?聖所醫療部?

記憶碎片混亂地回閃,陰暗潮濕的地下通道……蜂擁的機械造物……臉上火辣辣的痛……林澈擋在前面的背影……

林澈!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混沌的腦海,周燃猛地想坐起來,劇痛讓他悶哼一聲,眼前發黑,又重重跌回枕頭。

“燃哥!你醒了?!別亂動!”陸驍撲過來按住他肩膀,聲音帶著後怕。

周燃急促喘息,顧不上疼,一把抓住陸驍手腕,力道大得讓對方呲牙。“林澈……”聲音沙啞破碎得不像自己,“林澈呢?他在哪?”

陸驍表情僵住了,眼神躲閃,張著嘴,發不出聲音。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說話!”周燃低吼,手上不自覺地加重力道。

“周燃同學,你感覺怎麽樣?”醫療兵和值班老師匆匆進來,暫時打斷僵持。

周燃卻仿佛沒聽見。他的目光死死鎖著陸驍,又掃過旁邊沈默的陳星和張銘浩。從他們躲閃的眼神和沈重的面色裏,他已經讀出了那個讓他心臟驟停的答案。

不,不在。

林澈不見了。

這個認知像冰錐,帶來尖銳的疼痛和更深的恐慌,混亂的腦海中,一個模糊的觸感忽然閃過。

昏迷中,有什麽冰涼的東西,被塞進他手裏……林澈的手……

他猛地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右手,又迅速擡頭,目光銳利地掃過陳星:“我手裏的東西呢?”

陳星被他眼神裏的急切和駭人的東西刺得一顫,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外套內側口袋,掏出一個用幹凈紗布簡單包裹的小物件,聲音有些發緊:“在…在這裏,你一直死死攥著,掰不開,我們怕你傷著自己,只好……”他小心地把那小包裹遞過去。

周燃手指有些抖地扯開那層紗布。

一枚戒指靜靜躺在白色紗布中央。

是他的戒指,他送給林澈,本該掛在林澈脖子上,帶著林澈體溫的那枚戒指。

現在,它在這裏,被紗布包裹著,冰冷地,沈默地,躺在他顫抖的掌心。

那一刻,周燃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耳朵裏嗡嗡作響,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遙遠模糊的背景雜音。

林澈把它留下了。

從他脖子上摘下來,塞進了他手裏。

然後,林澈走了。

為什麽?!

巨大的空洞和恐慌瞬間淹沒了他,但緊接著,更多的畫面碎片強行擠入腦海:黑暗走廊裏徐敬冰冷審視的笑,徐於朗怨毒的眼神,那些沈默危險的陌生向導,通訊器裏韓征狂熱的咆哮……林澈擋在他身前挺直卻單薄的背脊。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細節,在這一刻被一根無形的線狠狠串聯、拉緊。

他們想要林澈,從始至終——林澈知道。

所以林澈選擇用自己,換他周燃的安全,留下戒指,是告別,是信物,或許……也是林澈唯一能留給他的無聲的訊息。

“周燃?能聽到嗎?”老師的聲音將他從劇烈的心理風暴邊緣拉回一絲。

周燃緩緩擡起眼,沒有崩潰,沒有歇斯底裏的質問,他只是用那只沒有輸液的手,慢慢收攏五指,將掌心的戒指重新緊緊握住。

冰涼的金屬硌著皮肉,帶來尖銳的痛感,也帶來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他……”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奇異地平穩下來,,“去哪了?”

陸驍看了陳星一眼,陳星低聲回答:“澈哥他……昨天自己回聖所,辦了提前畢業和進塔手續,去塔了,老師來問過……他什麽也沒說。”

提前畢業,進塔什麽也沒說。

周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面最後一絲波瀾也湮滅了。

“我知道了。”

之後幾天,聖所和塔的聯合調查組來了數次,反覆盤問地下事件的細節,追問林澈突然離開的原因,周燃的回答千篇一律,語氣平板:

“不清楚。”

“遇到了襲擊,分開了。”

“找到他時,他狀態不太對。”

“後來我喝了水,昏過去了,什麽都不知道。”

問到兩人關系,周燃垂下眼,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可能,不合適了吧。”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個“被搭檔單方面拋棄、深受打擊卻強作鎮定、甚至有些麻木”的哨兵。

茫然,疲憊,帶著拒人千裏的冷漠,他演得很好。

只有深夜獨自一人時,他會拿出那枚戒指,在黑暗裏,用指腹一遍遍摩挲內圈那兩個字母,冰涼的金屬漸漸被焐熱,思念和痛楚卻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將他淹沒。

他反覆回想每一個細節,推演林澈可能面對的一切,心臟像是被放在砂紙上反覆摩擦,疼得他蜷縮起來。

------

回憶的潮水帶著冰冷的鹹澀,緩緩退去。

周燃依舊靠坐在宿舍冰涼的門板後,昏暗中,他攤開一直緊握的右手,那枚銀戒靜靜躺在汗濕的掌心,內圈“C&R”的刻痕在微弱光線下幾乎看不清,卻深深烙進他心底。

林澈留下它,這是一個只有他懂的印記,一句無聲的告知:我走了,但我記得,我把自己留在這裏,你要好好的。

而他周燃,這三個月所做的一切——拼了命地訓練,發了瘋地接任務,在入隊考核中不惜代價地震懾所有人,成為隊長後用嚴苛和冷漠將自己層層包裹,苦心經營出一個“因被背叛而性情大變、尖銳易怒”的形象,不只是在發洩痛楚,不只是在逼迫自己變強,更是在配合。

配合林澈那場決裂的戲碼,那場用林澈自身安全做賭註的豪賭。

他周燃演得越像,演得越真,林澈在塔那邊,在徐敬、韓征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才能有更多轉圜的餘地,才能更安全。

今天食堂外的擦肩而過,是意外,也是必然,是試探,也是確認。

林澈演得很好,平靜,陌生,視而不見,將一個“割舍過去、投入新陣營”的叛徒形象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周燃,也必須演好,冷漠,空洞,形同陌路,將一個“被深深傷害、無法釋懷”的舊日搭檔演繹得無可挑剔。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有些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周燃撐著門板,慢慢站起身,腿部因為久坐和情緒的巨大波動而有些發麻,他晃了一下,扶住墻壁站穩。

他走到窗邊,一把扯開厚重的窗簾,陽光毫無遮擋地湧進來,瞬間刺痛了他的眼睛,生理性的淚水迅速盈滿眼眶。

三個月了,林澈在那些虎狼環伺、步步驚心的地方,不知道具體在經歷著什麽,吃著怎樣的苦,面對著怎樣的危險。

但無論如何,他得撐住,他必須撐住。

他攤開一直緊握的右手,將那枚銀戒舉到眼前,讓它沐浴在陽光裏,素圈的戒指折射出一點光芒。

繼續演,演一個恨透了林澈、被過去徹底困住、變得冰冷偏激的周燃隊長。演給下屬看,演給同僚看,演給所有可能窺探的眼睛看。

直到林澈不再需要他演下去的那一天。

直到他們能撕掉所有偽裝,拿回屬於彼此的一切。

周燃將戒指緊緊攥回掌心,重新貼回心口的位置,他轉身,走向書桌,面無表情地開始處理下午積壓的訓練報告和任務簡報。

臉上的淚痕早已幹透,只剩下眼眶微微的紅,在迅速投入工作的絕對專註中,也很快褪去,恢覆成一片深寂的平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