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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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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歷年春11

趙二在一邊吃包子看熱鬧,儲宏從來到礦場,就沒跟誰說過他家的事。沒人知道他是哪的人,也沒人知道他為啥這三年一直在礦場,天天沒日沒夜幹活,也不回家看看老婆,看看孩子去。

徐正春是聽說村裏的人在這地方擺攤賣菜,賺了不少錢,他才跟人家一起來,想把他編的筐換點錢買吃的,買用的,把屋子重新找個泥瓦匠補一補棚頂,不然那房子就沒得住了,老是漏雨。

他沒想到能在這地方看見儲宏。

“宏叔,他們說你在礦上幹活,你咋來這了?”

儲宏看見徐正春,就想起了他的閨女。

三年前這麽一段陰差陽錯的親事,把兩個少年少女系在一起。可惜他閨女沒福氣,成親當日就撒手而去。留下徐正春就這麽一個沒爹沒娘的可憐孩子,儲宏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

他回到家去,徐正春已經不在家裏,閨女都沒了,他也不好意思再把徐正春留在家裏,掐指一算,他也一千來天沒見到這個孩子。

“真是巧了。”儲宏從地上撿起大白菜,問徐正春,“你在這幹啥?”

徐正春指著地上那編織的籮筐,說:“我在這賣東西。”

儲宏看見了他地上編的那籮筐。徐寡婦沒了,那會他去徐正春家裏,墻角堆的全是這種用稭稈編出來的筐。村裏人常拿這籮筐裝些蒸的饃饃,還有些過年要炸的東西,就是不知道縣裏人用不用這東西。

徐正春能有個手藝吃飯,就不至於餓肚子。

儲宏看著那些籮筐,問:“咋賣的。”

徐正春從地上撿了兩個編的最好的給儲宏,說:“送你,你拿去用吧,不要錢。”

“不要錢能行麽?”儲宏從兜裏掏出了一只手帕,他解開手帕,裏面放著疊的整整齊齊的票子,“親兄弟還明算賬,你編籮筐也費時費力,要是人家都不給錢,你靠啥養活自己?”

他不知道徐正春這籮筐賣多少錢一個,他也很少來集上買東西。

儲宏想了想,在那些票子裏抽了一張最大的。不管多少吧,總是份心意。他把這票子放進徐正春的手心裏,怕他不要,把他的手指都疊上去,讓他握住這票子。

“拿著吧。買些菜,買些肉,缺啥就往家裏添些啥,好好過日子。”

“不要,不要。”

三年過去了,徐正春如今19歲,他不再是那個16歲,啥也想不明白的小娃子。

他把錢拿出來,又塞回儲宏手裏,說:“我那麽久沒見你,見著你,我心裏高興。我編籮筐又不是為了賣給你,要是連你的錢都賺,那我成啥人了?回到家還不讓人笑話死。”

“誰買你的東西都是買,人家買行,我買就不行?”

儲宏笑了,他發現徐正春和三年前確實不一樣。

如今的徐正春聽得懂人話,出落的也更成熟,更像個大人,真是一年比一年像那回事。

已經三年多沒見到儲宏,徐正春真沒想到,他能在這地方碰見儲宏。

他看著儲宏,三年沒見,儲宏越發變得沈悶,現在的儲宏還留著一頭濃密的黑發,眉毛很黑,眼仁兒也黑,這張臉沒有大的變化,三年過去,褚家溝的人都老的差不多,頭發也白了,四五十歲的漢子臉上布滿了坑坑窪窪的皺紋,額頭上也多出好些褶子,已經瞧不出三年前風光正好的模樣。

可是,儲宏是不一樣的。徐正春望著儲宏,腦海中一幕幕回蕩著三年前那些事。他想起來儲宏挖坑埋葬的徐寡婦,想起那苦命的褚月,想起自己稀裏糊塗成的親,還有那窗簾上貼的大紅喜字。

腦袋裏想的東西太多,三年來內心積壓的情感如潮水湧動,在見到儲宏的這一刻,徐正春還是忍不住偷偷紅了眼眶:

“宏叔,我,我。”

他有太多太多的話要說。他那麽久沒見儲宏,聽人說儲宏是去礦場住了,是去礦上幹活去了,徐正春聽聞褚月的死訊感到震驚,他想他不應該一個人跑回家去,褚月是儲宏的姑娘,他都40歲了,唯一的女兒出嫁當日又出了這檔子事,他該多麽傷心呀!他把儲宏一個人丟下,自己跑回了家,儲宏找不著他,也不知有誰能給儲宏搭把手,幫著他把閨女下葬——

他是多麽可憐的一位父親,他是多麽悲慘的一個男人。

偏偏自己害怕了,像個懦夫逃走,他多不是人。

儲宏拍了拍徐正春的手,他也想起了自己的閨女。

要是褚月還活著,褚月和徐正春好好過日子。就算他在礦場上住,在礦場上幹活不回家,把家裏那一畝3分地都給女兒女婿小兩口打理,他每月按時把錢送回去,他們的日子也會過得極好。

可是老天爺不會讓窮苦人家日子那麽好過,褚月也是命運悲慘的一個女子。

炎熱的暑熱,儲宏心頭泛起一層薄薄的冰花,他想起閨女,眼裏刷了一層淒涼,嗓音也低了下去:“家裏還好吧?”

徐正春點頭,又搖頭,三年發生的事太多,他不知該說啥。

儲宏見他搖頭,問:“是不好麽?”

徐正春說:“不是,不是這樣的。”

儲宏張開嘴,他想問些什麽,卻問不出口。

徐正春結婚當天就跑了,那時候他才16歲,在褚家溝,16歲的人成親不算啥稀罕事,可對徐寡婦剛剛離世的徐正春而言,這門親事讓他覺得恐慌,他覺得害怕,逃跑也是理所應當,儲宏怪不了他。

他跑了,他就不再是褚月的新郎官,也不再是儲宏的女婿。這是他自己做的選擇,儲宏不能像其他人那樣逼迫徐正春,徐正春已經夠可憐,他總要對這16歲的年輕娃娃憐憫些,給他些地方喘氣。

天黑了下來,不遠處幾個門市扯亮了門前的燈泡。木頭牌匾透著紅棕色的光,人在門檻裏外走來走去,縣裏總歸要比褚家溝熱鬧,這要在褚家溝,人們早就關緊大門口就著月亮睡了。

“那你早些回吧。”儲宏不能辜負徐正春的好意。那兩個徐正春親手編的筐,他握在掌心,對他說,“天黑,趕路慢些,啥時等我回褚家溝了再去看你。”

徐正春點頭,他聽到儲宏說還去看他,就充滿了盼頭。

儲宏沒多說,又有幾個人過來要買徐正春編的羅筐,他趁徐正春跟那人說話,還是把票子抽出來壓在了他的馬紮下頭。徐正春扭頭去找編織袋給人拿籮筐,他啥也沒看見,等他想起來忘了問儲宏住哪,他幹活的礦場在哪,儲宏已經走了。

黑壓壓的長街,逛閑走來走去,稀疏的燈泡亮著,照亮了腳下,照不亮天。

徐正春伸著脖子看了半天,他看不見儲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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