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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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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歷年春12(二更)

儲宏回到礦場的平屋,心就亂了。

他已經三年多沒想起來徐正春這個人。偶爾做夢也夢見過,只是白天幹活太累,他天不亮就下礦去了,晚上爬出來累的要死,腦袋沾上枕頭就睡,哪有那些閑工夫想徐正春這個人。

回到礦場的平屋,儲宏接了盆水,把大白菜洗幹凈,豆腐也切成塊,來到後面的竈頭,他倒了點油,把這白菜豆腐全都煎好,放進去燉。鍋裏添上一大鍋的熱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把鐵鍋,鍋蓋蓋上,他蹲在竈臺旁邊,就想起了徐正春。

趙二悠哉悠哉從自己屋裏出來,他看見儲宏高大的身影蹲在竈臺跟前發楞,也在他旁邊蹲下去。

“二哥,想啥呢?”

儲宏回過神,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去吃了老板子壽宴的工友們也都陸續回來。不少人在飯店吃香的喝辣的,吃爽了,還抽了老板給發的煙,一個個挺著大肚子,油光滿面,咬著牙簽,還不忘回味那飯桌上的燉大肉,大肘子,幾百年都沒吃過這樣好的飯。

那些工友看見後邊的竈臺燉著噴香的飯,聞著香味就過來,想再撈口好吃的。瞧見是儲宏,一個個又縮著脖子趕緊回屋去了,怕招惹他。

這些人中,趙二是唯一一個不怕儲宏的。

他這人不要好,往地上一坐,抱著自己兩條腿,拿肩膀一下下撞著楞神的儲宏,問東問西:“二哥,下午在集上見的小子是誰呀?是你家親戚,還是你哪個侄子,兒子?我還沒聽你說過你家的事,你在這礦上幹這些年活,也不回去看看,俗話說的好,冷炕頭留不住熱婆娘,你也不怕自家媳婦叫人拐了去。”

在以前,趙二是萬萬不敢跟儲宏說這些話的。他知道這儲宏脾氣不大好,平日裏總成個臉,話不多,也不愛跟人聊天。今日他在集上看見了儲宏不同以往的一面,瞧見他臉上也有喜怒哀樂,他這心裏頭就生了根小蟲子,一鉆一鉆拱著他,叫他問。

紅彤彤的火光照的人腦門發熱,大夏天外頭本來就熱,儲宏守在這竈臺前,不知覺後背全濕了,身上又一身水。

“問那些幹啥?”他撇一眼趙二,把爐子裏燒的不旺的炭火往旁邊扒拉,又添了些新樹枝。劈啪聲在爐膛裏炸開,儲宏把鐵鍋蓋弄到一邊,往鍋裏撒一把鹽,“不該問的別問。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趙二也跟著站起來,伸著個脖子往鍋裏看:“你這說的啥話?我是關心你,才願意多問幾句。你看那王五,孫六,吃飽了,挺個大肚子,往床板上一躺就是睡,肥頭大耳,呼嚕連天,誰問你,誰操心你這些?”

儲宏說:“那你就跟那王五,趙六學,你吃飽了也往床上一躺,打呼嚕去。”

“你這人!”趙二氣的吹胡子瞪眼,他腳丫子跺了半天,想問的話問出口儲宏卻不告訴他,把他愁壞了,他也對儲宏更稀罕,就想問明白,問清楚,比那收糧食的地主還苛刻。

一大鍋熱騰騰軟乎乎的。白菜燉豆腐煮的差不多,香味順著平屋往院子裏飄,那叫一個饞人,不少工友聞見這香味都在屋裏流口水,他們知道儲宏不愛說話,不好惹,都不敢上前去湊熱鬧,就怕哪句話說錯了儲宏不高興,又惹了這尊閻王神。

儲宏拿起鍋鏟,把這一大鍋白菜燉豆腐從底下翻到上,把上頭的弄下去,見著白菜葉子全都燉的爛乎,煎過的豆腐也都留著一層金色那樣喜人,連湯汁都燉成了白色,吩咐趙二:“你去我屋裏抓把粉條。”

用著他了,趙二一撅嘴,反倒耍起脾氣來:“不去。 有腿有腳的,你咋不去拿粉條?”

“王八犢子。”儲宏氣笑了,粗嗓罵了趙二一句,“這鍋裏燉了我一人的飯?有種別吃,他媽的,臭小子。”

趙二挨句罵,非但不難受,反而骨頭連著皮酥麻麻的,胸腔內也如灌了好些黃酒,那叫一個熱血振奮。

他被儲宏罵爽了,罵精神了。腦袋連著脖子一塊笑一塊抖,眼珠子瞪老大,連牙花子都露在外邊,在這黑漆漆的夜裏,這麽一笑一嘚瑟,還挺嚇人。

儲宏看他半天,樂了。

鐵大的巴掌照著趙二後腦勺一抽:“他媽的!混小子。”

……

徐正春今天在集上遇見了儲宏,這是他怎麽都沒想到的事。

他背著這些籮筐回到褚家溝,把今天賣的錢一張一張在桌上拿茶杯熨平了,手指點著數了一個遍。

以前徐寡婦在的時候就是這樣,拿編的東西去外頭賣,買回來的錢一張張放桌上,帶著他數數,給徐正春說賺了多少,讓他也跟著數,跟著學,將來有一天他長大了一個人出遠門,也能去賣籮筐換錢。

徐正春沒想過自己能賺錢。

或者說,他沒想過他娘教他的這門手藝,要比種地賣菜更賺錢。

徐正春把那些票子全都弄整齊,看見那張最大的,他單獨抽出來,兩只手把票子展開,放在煤油燈底下照了一會,然後放在鼻子間聞了聞。

他認出來了,他不要儲宏的錢,可是儲宏還是給了他錢。這張票子就是儲宏給他的錢,上頭有儲宏的味道,徐正春聞過這張票子,也聞過小屋裏窗臺上那塊黃澄澄四四方方的東西,就是一個味,他確信。

他16歲的時候去儲宏家,還不知道這東西叫肥皂。儲家溝太窮了,沒人用得起肥皂,也沒人認識這叫啥,那是儲宏在礦上幹活,從縣裏給儲月捎回來的,可香可香了,比春天家門口開一簇簇迎春花還香,徐正春一聞就知道是儲宏的味,他對這氣味特別敏感。

他今天在縣裏碰見儲宏了,儲宏身旁還跟了個縣裏的男人。

徐正春不知道那人是誰。他想總不能是儲宏在縣裏又成了家,又找個兒子。想到這徐正春又想,一個女婿半個兒,他怎麽說也和儲宏的閨女成過親,那麽儲家溝的人都知道他是儲宏的女婿。這樣一來,儲月沒有了,這世上就屬他和儲宏最親。

儲宏說了,再回儲家溝就來看他。

徐正春看著煤油燈裏一跳一跳的燈芯,那燃燒的高興的小火苗好似就是他自己。

他打聽了三年,都沒打聽清楚儲宏在哪,如今碰上了,他想這該是上天給的緣分,他應該把這緣撿起來,他沒了爹和娘,儲宏沒了媳婦和閨女,兩個孤苦伶仃的人就該相依為命,他倆該親,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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