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關燈
第六十三章

走廊盡頭的拐角吞沒周謹最後一抹背影,燥熱的夏風穿過鏤空欄桿,卷著滿地散落的院校資料邊角輕輕顫動,周遭的一切都還停留在方才撕裂般的崩潰裏,唯有那個人,走得幹凈又決絕,再也沒有回頭。

白朔癱坐在冰涼堅硬的水泥地面上,四肢發軟,渾身脫力,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眼淚早就流幹了,眼眶紅腫刺痛,幹澀得發疼,先前撕心裂肺的嘶吼耗盡了他所有力氣,喉嚨沙啞破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喉嚨與心口,密密麻麻的鈍痛層層疊疊,壓得人喘不過氣。

空曠的宿舍樓走廊安靜得可怕。

沒有爭吵,沒有質問,沒有挽留,只剩下死寂。

剛才那些歇斯底裏的追問,那些崩潰失控的情緒,那些泣血的不甘,好像都成了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周謹用一句冰冷的“都是假的”,親手碾碎了他們全部的過往,又用一場毫不猶豫的轉身,斬斷了所有牽連。

從此,咫尺陌路,再無瓜葛。

白朔維持著蜷縮的姿勢,背靠冰冷的墻壁,目光空洞地落在走廊盡頭空蕩蕩的拐角。那裏再也不會走出那個清瘦挺拔、眉眼溫柔的少年,再也不會有人停下腳步,耐心安撫他的情緒,再也不會有人,把他規劃進往後的每一段人生裏。

高三一整年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裏翻湧回放。

最開始的生疏疏離,後來的慢慢靠近,晚自習燈下並肩刷題的安靜,課間偷偷遞過來的溫水,考試失利時輕聲的安慰,香樟樹下短暫的相擁,人潮裏小心翼翼的牽手,還有無數個深夜裏,兩個人靠著彼此,一起熬過的壓力與迷茫。

那些畫面太過鮮活,太過真切,溫柔得刻進骨血裏。

可現在,全部被否定,全部被推翻。

都是假的。

短短三個字,輕飄飄,卻沈重到壓垮了白朔整個青春。

他不明白,一個人怎麽可以偽裝那麽久。

偽裝溫柔,偽裝心動,偽裝偏愛,偽裝期許,陪著他熬過最難熬的高三,陪著他一點點變好,陪著他勾勒無數個關於大學、關於同城、關於相守的美夢,最後再親手撕碎,抽身離開,不留半點痕跡。

白朔緩緩擡起手,指尖麻木地撫過自己的衣領,那裏還殘留著方才攥住周謹衣角的觸感,溫熱的、真實的,可那份溫度,轉瞬即逝,再也觸碰不到。

不知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夕陽一點點西沈,金色的餘暉鋪滿走廊,將他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來往的學生偶爾路過,看見癱坐在地上的他,都會投來詫異又好奇的目光,低聲議論幾句,匆匆走過。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狼狽與破碎,卻沒有人願意停下腳步,問問他怎麽了。

就像周謹一樣,沒有人會回頭。

天色漸漸暗沈,暮色籠罩整棟宿舍樓,走廊的感應燈時不時亮起又熄滅,忽明忽暗的光線,襯得白朔的臉色愈發蒼白死寂。

晚風變涼,吹散了白日的燥熱,卻吹不散盤踞在心底的寒意與絕望。

白朔慢慢撐著墻壁,艱難地站起身,雙腿發麻,腳步虛浮,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抽走靈魂的空殼。

他低頭,看向滿地散落的紙張。

那是他熬了好幾個夜晚,一點點整理、篩選、標註的大學資料,每一所學校,每一個城市,每一條路線,都是按照周謹的喜好挑選,都是為了兩個人能長久相伴而規劃。

如今看來,荒唐又諷刺。

白朔彎腰,麻木地一張張撿起那些紙頁,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字跡,曾經滿心歡喜的期待,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嘲諷。

他沒有撕碎,沒有丟棄,只是一張張疊好,撫平褶皺,緊緊攥在懷裏。

就像攥著那段早已破碎,卻舍不得徹底放下的回憶。

收拾好所有紙張,白朔一步步走向周謹的宿舍門口。

門板緊閉,安安靜靜,沒有一絲動靜。

他擡手,指尖懸在門環上方,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有敲下去。

沒必要了。

該問的,他都問了;該痛的,他都痛了;該碎的,早就碎了。

周謹心意已決,冷漠決絕,不會因為他的挽留而動搖,不會因為他的痛苦而心軟。

白朔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徹底熄滅。

他轉身,緩慢離開。

回到自己的宿舍,房間空蕩蕩的,舍友大多趁著高考結束外出放松,歡聲笑語散落在校外的大街小巷,唯獨他,被困在原地,困在一段破碎的感情裏,無法脫身。

白朔關上房門,反鎖,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與光亮。

黑暗包裹全身,壓抑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

他背靠著門板緩緩滑落,抱膝坐在地上,沒有哭聲,沒有嘶吼,只有無聲的眼淚,安靜地往下掉。

高考結束,本該是解脫,是自由,是奔赴嶄新未來的開始。

所有人都在慶祝解放,奔赴狂歡,奔赴假期,奔赴期待已久的輕松生活。

只有他,輸掉了所有。

輸掉了真心,輸掉了偏愛,輸掉了約定,輸掉了那個支撐他熬過一整個高三的人。

接下來的幾天,城市裏處處都是畢業生的狂歡。

聚餐、旅行、逛街、看電影,少年少女們卸下學業重擔,肆意揮霍漫長的暑假。

白朔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

不吃飯,不外出,不聯系任何人,手機調成靜音,扔在角落,日覆一日把自己關在狹小的宿舍裏,渾渾噩噩,日夜顛倒。

他還抱著一絲微弱的僥幸。

也許周謹只是一時沖動,只是一時糊塗,只是被情緒左右,等冷靜下來,就會後悔,就會回頭找他。

他每天都會下意識點開聊天界面,翻看兩個人過往的聊天記錄。

從上高三最初的客套問候,到後來的朝夕相伴,暧昧叢生,再到備考期間互相鼓勵的溫柔短句,一字一句,溫柔繾綣,真實得不容置疑。

怎麽可能全是假的。

白朔一遍遍看著那些聊天記錄,心臟反覆被拉扯,痛到麻木,卻又舍不得刪掉。

他每天都會準時去周謹的宿舍樓樓下,遠遠站著,安靜等待。

從清晨等到日暮,從天亮等到天黑。

樓道裏人來人往,無數身影進出,唯獨沒有那個熟悉的人。

他開始主動發消息。

沒有質問,沒有糾纏,只是簡單的問句。

【你還好嗎。】

【志願的事,你真的一點都不打算考慮了嗎。】

【我們能不能好好聊一次,就一次。】

消息發送出去,石沈大海,沒有任何回覆。

紅色感嘆號沒有出現,說明沒有被拉黑,可就是永遠沒有回應。

電話,永遠無人接聽。

撥號的嘟嘟聲一遍遍響起,最後冰冷地跳轉至語音信箱,日覆一日,從未有過例外。

白朔不肯放棄。

他去兩個人以前常去的地方。

傍晚散步的林蔭小道,周末一起去過的奶茶店,刷題時常待的圖書館角落,晚自習結束後並肩走過的操場看臺。

每一處角落,都留著兩個人的痕跡,每一陣風裏,都好像還殘留著熟悉的氣息。

只是風景依舊,故人不在。

所有共同去過的地方,再也遇不到那個溫柔沈默的少年。

他去問共同的同學,小心翼翼,故作隨意。

“你們最近見過周謹嗎?”

“他最近去哪裏了?怎麽一直沒看見人。”

同學們的回答大同小異。

“不知道啊,高考結束之後就沒見過他了。”

“聽說很早就收拾東西離校了,具體去哪沒人清楚。”

“聯系不上,發消息也不回,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一字一句,慢慢擊碎白朔最後的幻想。

原來,不是躲著他一個人。

周謹,是從所有人的世界裏,一起消失了。

沒有告別,沒有解釋,沒有預兆,悄無聲息,徹底離場。

高考結束後的第十天,學校開始通知畢業生統一清空宿舍,收拾個人物品,徹底離校。

整棟宿舍樓人來人往,收拾行李的打包聲、告別聲、說笑聲響成一片,處處都是離別前的煙火氣。

白朔拖著簡單的行李箱,麻木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收拾到一半,他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到了周謹的宿舍。

宿舍門沒有鎖,虛掩著,輕輕一推就能打開。

裏面空蕩蕩的。

床鋪收拾得幹幹凈凈,被褥、床單、枕頭全部撤走,桌面一塵不染,書架上空空如也,衣櫃敞開,裏面沒有留下一件衣物。

屬於周謹的所有東西,全部被帶走,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仿佛這三年,他從來沒有在這裏生活過,從來沒有來過這所學校,從來沒有認識過任何人。

地板幹凈,角落整潔,只剩下冰冷的桌椅和空蕩蕩的房間,寂靜得令人心慌。

白朔一步步走進去,指尖輕輕撫過那張周謹坐了三年的書桌。

無數個日夜,他就坐在這裏,低頭刷題,耐心講題,安靜陪在他身邊。

溫度還仿佛殘留,人卻早已遠去。

窗臺上,原本擺放著一小盆常青綠植,是白朔去年冬天送給他的禮物,周謹一直細心養護,日日澆水。

如今,綠植不見蹤影,窗臺空蕩蕩的。

他帶走了所有屬於自己的東西,帶走了所有的念想,斬斷了所有的牽絆。

徹徹底底,幹幹凈凈,不留餘地。

白朔站在空曠的宿舍中央,環顧四周,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塊,冷風灌入,荒涼又冰冷。

這一刻,他終於不得不承認。

周謹,真的消失了。

從他的世界裏,從這座一起待了三年的小城,從這段雙向奔赴過的青春裏,徹底消失,杳無音信。

沒有理由,沒有解釋,沒有回頭。

當初那句“我愛上其他人了”,那句決絕的分手,那句冰冷的“都是假的”,就是最後的告別。

他用最殘忍的方式,親手畫上句號,然後銷聲匿跡,永遠不再出現。

離校那天,天氣陰沈,下起了細碎的小雨,灰蒙蒙的天空,壓得人心情愈發沈重。

往日熱鬧的校園,慢慢變得空曠,一屆又一屆畢業生離開,帶走一段段青春,一段段故事。

白朔拖著行李箱,走出校門。

回頭望向矗立在雨霧裏的教學樓、香樟樹林、環形操場,無數回憶翻湧而上。

這座裝滿了他整個少年時代的小城,藏著他最熱烈的心動,最純粹的真心,最痛徹心扉的離別。

而那個貫穿了他整個高三、救贖過他、溫暖過他,最後又親手摧毀他的人,徹底不見了。

暑假漫長又煎熬。

成績如期公布,分數和白朔預估的相差無幾,足夠讓他選擇一座不錯的城市,一所穩妥的大學。

身邊的朋友都在熱火朝天地研究志願,討論城市,對比院校,規劃大學生活,對未來滿懷期待。

只有白朔,對著志願填報頁面,久久無法落筆。

曾經支撐他拼命努力、咬牙堅持的目標,就是跟著周謹,去同一座城市,相守相伴。

如今目標崩塌,方向全無,前路茫茫,去哪裏,讀什麽專業,都失去了意義。

他還是會習慣性地打開聊天框,盯著那個永遠灰暗的頭像,發呆很久。

朋友圈,永遠沒有更新。

動態,永遠停留在高考前。

電話永遠無法接通,消息永遠石沈大海,微信沒有拉黑,卻和拉黑沒有任何區別。

就像人間蒸發。

有人說,周謹可能搬去了外地的親戚家。

有人說,他可能提前出國讀書。

有人說,他選擇了偏遠地區的提前批,不會留在本省。

流言四起,眾說紛紜,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沒有人知道他未來要去往何方,沒有人知道他為何突然消失,為何狠心分手,為何斬斷一切過往。

只有白朔清楚。

所有的消失,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決絕,都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告別。

從高考結束那一天開始,周謹就已經做好了徹底離開的決定。

那些冷淡疏離的態度,刻意回避的話題,狠心編造的謊言,字字誅心的話語,都是為了讓他死心,讓他不要再等,不要再念,好好走自己的路。

他做到了。

徹底消失,杳無音信,是最殘忍,也最徹底的告別。

盛夏慢慢落幕,秋意悄然襲來,漫長的暑假走到盡頭,開學季如期而至。

身邊的人各奔東西,去往不同的城市,開啟嶄新的大學生活。

白朔最終隨便填報了一所離家很遠的北方院校,獨自一人,坐上遠行的列車,離開這座滿載回憶的小城。

列車開動的那一刻,窗外的風景緩緩倒退,熟悉的街道、建築、樹木一點點遠去。

三年光陰,一場深愛,一場離別,就此落幕。

列車一路向北,奔赴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陌生的未來。

白朔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眼底一片平靜,沒有波瀾,沒有期待,只剩長久的荒蕪。

偶爾在深夜失眠的時候,他還是會想起周謹。

想起他溫柔的眉眼,安靜的側臉,低聲講題的模樣,想起兩個人並肩走過的夕陽晚風,想起那些短暫又盛大的溫柔與偏愛。

只是再也不會抱有任何期待。

他不會再去找,不會再去問,不會再去執著於一個答案。

有些人,一旦轉身,就是一生。

有些相遇,哪怕刻骨銘心,也只能止於青春,止於盛夏,止於那場無聲的消失。

後來的歲月裏,白朔再也沒有見過周謹。

這座不大的小城,他們生活了三年,卻在分開之後,再也沒有過一次偶遇。

各大社交平臺,同學聚會,校友圈子,再也聽不到關於周謹的任何消息。

他就像從未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一樣,被時光掩埋,被歲月塵封。

杳無音信,是兩個人之間,最後的結局。

沒有人知道,遙遠的黑暗角落裏,那個銷聲匿跡的少年,背負著沈重的使命與無盡的愧疚,行走在刀尖之上,日夜與危險為伴。

沒有人知道,每一個無人的深夜,周謹都會拿出一張泛黃的草稿紙,上面是當年一起刷題時,白朔隨手寫下的字跡。

沒有人知道,他用盡一生的隱忍與孤獨,守住了那段不能言說的秘密,也守住了對白朔,一輩子無法宣之於口的愛意與虧欠。

他用一場徹底的消失,換白朔一世安穩陽光。

代價是,終身不見,終身思念,終身遺憾。

風起葉落,歲歲年年。

少年的愛意埋葬在盛夏,破碎的過往封存在舊時光。

從此,山海相隔,南北陌路。

白朔的世界,再也沒有周謹。

杳無音信,餘生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