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七、星垂平野

關燈
七七、星垂平野

天樞六年,立春。

南朝素來最重立春日,禮部在這一天要舉辦行春之儀式,由京兆尹督辦,將南都內外的戲班聚到長安街上,從太極宮南門出發,扮演各種故事,如觀音朝山、昭君出塞、學士登瀛、張仙打彈、西施采蓮之類,一路演出,走半個城,從南都北門出去,接了春牛,再原路回來。一路彩旗招展,觀者如市,紅男綠女爭相用手摸春牛,以占喜氣。

遠遠的景安門城樓上,皇家與貴賓正在等著行春的隊伍回來,由皇帝親自鞭打春牛三次,然後將裝飾著金箔和紅絲繩的牛鞭,與一盤金燦燦的谷種一起奉獻於太廟,方才禮成。天樞帝雖然不耐煩這些俗事,然而在太後與群臣的軟硬兼施下,也不得不耐著性子,穿戴著高冠博帶的大禮服,與阿衡站在一起,等待著行使自己的職責。

明珠的身子已經很是沈重,然而今日還是裹著狐裘來到了景安門,赫連銳陪伴在她身邊,此時見那一臉鄭重的天樞帝站在那裏,容貌俊秀,神態威嚴,只覺得好笑,便低聲在明珠耳邊說道:“你這個皇弟,如今真的是‘政出內廷,祭則寡人’了。”明珠也在打量著皇後阿衡,見她端凝肅穆,儀態萬方,不由得嘆道:“阿虬就不必說他了,自小任性,母後把他寵壞了,只可憐衡姐姐,沒有皇子傍身,恐皇後之位不保。”

赫連銳掃了一眼站在角落裏的那個畏畏縮縮的蘇昭儀,她今日雖來了,可是除了天樞帝,旁人都不甚理睬她,她自知微賤,便盡量藏匿自己的身形,生怕惹人註目。明珠在心裏輕嘆:“這個春羽還算是有自知之明,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中,若不是謹小慎微,恐怕會重蹈那綠衣的前車之鑒。”她正自沈思,赫連銳卻在她耳邊輕語道:“你不妨去雪中送炭,結交一下皇帝的寵妃,總沒有壞處。”

明珠笑道:“壞處是會讓我的衡姐姐不高興。”可是她還是走了過去。看春羽有些瑟縮,便知道她的宮女服侍得不甚周到,沒有給她帶著手爐來,便將自己的白狐皮筒遞過去,招呼春羽一起取暖。

春羽不敢拒絕天璇公主兼北靖王妃的好意,連忙受寵若驚地將手伸進了皮筒裏,裏面有個裹了同樣裘皮的手爐,春羽用自己冰涼的手指輕輕觸摸了溫暖的皮毛,感到了一絲絲的暖意與善意,這對她來說太難得,也太珍貴了。

明珠很擅長跟人交談,尤其是春羽這種沒有多少見識,也缺少必要教養的出身低微的女子,她更是輕而易舉就可以讓人如沐春風。不久,兩個少婦就交流起了孕期的感受,以及對小生命來臨的種種期待和喜悅,春羽年輕心熱,即刻將明珠引為知己,恨不得掏心掏肺,明珠抿嘴一笑,遠遠地看了赫連銳一眼,卻見赫連銳站到了阿圓的身邊,正在目光炯炯地說著什麽,明珠的笑容淡了。

好容易出了正月,宮中的各項春禮一樣樣舉行完畢,明珠終於能夠松口氣了,她身子更加沈重,不久就要分娩,也是疲憊得很。進入二月之後,便不再參加宮廷宴會,安心在玉衡宮中待產。赫連銳卻沒有多少時間陪著他,他天天早出晚歸,忙著結交南都的權貴,空閑時還要出城射獵,鬥雞走狗,與天樞帝走得倒是親密,兩個人常常結伴出游,很是親近。

二月初七那天,宮中歷來的習俗是去大悲寺看梅花,雖然太極宮廣陽殿裏也遍植紅梅,但是究竟不及大悲寺百年古剎有百尺老樹,卻是白梅如雪,清景難逢,故此鳳兮每年生日這天,都要先去大悲寺賞梅花,然後才回宮賀壽,遂成為定例。

宮中的貴人們自然是簇擁著一起出宮,就連小宮女太監,也巴望著自己的主子能夠提攜自己跟著出去松快松快,所以這一日宮中從清晨過後,便分外的安靜。玉衡宮裏,明珠先就允了自己身邊的宮女跟著阿圓出宮去賞梅,只留下不多幾個親近的宮女貼身服侍,赫連銳陪著天樞帝打獵,已經出城去三天了,明珠難得清靜,倒也不覺得寂寞。

午後她在內殿假寐,叮囑貼身宮女聽著甘露宮那邊的動靜,太後回宮,自己也要趕緊過去為母後賀壽,這是她躲不過的。然後便叫來小宮女給自己捏捏腫脹的小腿,朦朧著睡去。正在半睡半醒之間,魏夫人卻過來了。明珠與魏夫人一向親近,連忙起身讓座獻茶:“怎麽舅母沒有去大悲寺賞花呢?”魏夫人笑道:“年年都賞,有什麽看頭呢?我心裏面想著公主自己在玉衡宮裏,恐怕宮女們貪玩兒,失了照應,便過來看看。”

明珠心頭一暖,默然微笑。魏夫人卻又說道:“上次公主說要見見我那小孫兒,恰好她母親也隨侍太後去大悲寺了,我便將小人兒帶來給公主瞧瞧。”說著乳母抱來了豐隆的兒子名喚景行,明珠握著他的小手,輕輕喚道:“景行,馮景行。”小孩子便無知無識地朝她笑著。

明珠卻明白了為何那日母後與茂漪都不肯將這孩子當眾抱來,因為這孩子簡直是先帝的翻版,眉眼處神似。明珠並不說破,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對魏夫人說道:“太醫已經為我把過脈了,說是個小公主,我想,這孩子生下來,倒是與景行年齡相仿……”

魏夫人聽了,喜不自勝,連忙說是一件美事,然後她又憂慮道:“只是不知太後的心意如何?”景行的婚事自然是太後做主的,明珠卻閃動著眼眸,篤定說道:“舅母放心,我自有辦法說服母後。”兩個人便吃茶聊天,逗弄景行作耍,半晌之後,明珠狀若無事地不經意問道:“說來真是緣分,當年舅母想要將我娶入馮家,誰知不能如意,將來到底我的女兒要做舅母的孫媳婦呢,倒是了卻了舅母的一樁心事。”說起當年事,魏夫人感慨良深,不由得用手帕拭淚。

明珠便緩緩問道:“只是為何先帝和太後沒有把阿圓嫁給豐隆呢?此事好生奇怪。”魏夫人聞言楞怔了一下,當年的事,所有與聞的人,都被處死了,就連永康帝和馮璋也已經不在人世。活在這世上知道此事的人,只有太後鳳兮、魏夫人自己和阿圓公主,就連豐隆也是被瞞在鼓裏的,魏夫人又如何敢把這個驚天的秘密告訴明珠呢?

魏夫人囁嚅了半晌,才緩緩說道:“此事當年也曾計議過的,只是阿圓自己不肯嫁,只想做一個把持朝政的長公主,說是若出嫁為臣子之妻,未免跌落了身份。據說還為此與先帝發生了爭執,故此馮家才連忙給豐隆議婚,免得讓皇家為難。”

明珠笑道:“原來如此,我說呢,豐隆的身份地位,原本是最該尚公主的,卻陰差陽錯,娶了世家女,好在那楊夫人倒也溫順端凝。”魏夫人也笑了:“是呀,她與豐隆甚是投合,小兩口很是恩愛呢。豐隆到如今都有了嫡子,還是不肯納妾。”

明珠的眸光閃了閃,沒有做聲。沈思了半晌,才緩緩說道:“此次南下,一來是為邊民動亂之事,向陛下賠罪;二來我家王上想要通過聯姻,加強兩國的關系。他想為小王子們求娶公主呢。舅母覺得此事可成嗎?”

魏夫人呆了呆,說道:“目前宮中有兩位公主,都甚是年幼,長公主可貞養在皇後宮中,算是嫡長公主,阿衡愛如珍寶,恐不肯讓她遠嫁。二公主令儀尚在繈褓之中,養在太後宮裏,生母是從前的沈昭媛,因為被毀謗而自請入甘露宮服侍太後,從此與陛下不覆相見,沈昭媛學問優長,教養公主自然是極盡周到,令儀公主自然是堪配王子。”

明珠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那日見到兩位公主時,我也私心更悅納令儀,只覺溫婉可愛,想來其母不凡,聽舅母如此說,正合我意。改日我便請求母後應允這樁婚事,萬望舅母也能助我。”那魏夫人自然是應承下來。

一時有內侍進來稟告,說太後、皇後和各位宮中貴人們都從大悲寺回來去了甘露宮,魏夫人連忙與宮女一起攙扶著明珠起身,然後兩人一起乘步輦往甘露宮這邊來。

一路進來含元殿,鳳兮已經歸了正座,正在拿著梅枝逗弄令儀作耍,旁邊的貴婦們紛紛湊趣。見明珠進來,不免一陣此起彼伏的行禮,明珠先給太後、皇後行禮,然後才坐到太後命人為她特設的坐墊上,鳳兮便說道:“你的身子重了,也不必非要過來祝壽,我本來讓人給你送去了從大悲寺采來的蟠龍梅花,誰知你還是親自過來了。”

阿衡也關切地問她身子可還受用?阿衡自己未曾生育過,對於孕育著孩子的婦人便有著十二分的好奇,日常與明珠閑坐,也常常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腹部,惹得明珠身邊的嬤嬤私下裏嘖有煩言。當下明珠便謙恭地謝過,然後讓從人獻上了壽禮,卻是一個梅花盆景,白玉為盆,黃金為枝,羊脂白玉為花瓣,點點花心卻是珊瑚雕成,晶瑩剔透,巧奪天工。饒是鳳兮見慣奇珍異寶,也不由得讚嘆。

眾人閑話取樂,宴席早已經準備停當,卻是一直在等一個人。此次是鳳兮的四十歲整壽,朝野上下都有不少慶典,天樞帝事母至孝,如此重要的日子,不可能不出現。然而一直到了正午時分,也沒有等到天樞帝的到來,已經無法裝作無事發生了。鳳兮心中輕嘆,便輕聲吩咐道:“去問問怎麽回事?陛下可是被什麽事給拌住了?”

若是朝政要事,尚可接受。然而如今朝政內有阿圓,外有豐隆,兩人都在座,顯然不可能有臣子去找天樞帝回稟什麽政務大事。鳳兮不由自主地有些焦躁。

還未等派出去查問的內侍回來,就看到北靖王赫連銳一身獵裝,急匆匆大步上殿。立刻有金甲武士攔住他,赫連銳草率地將佩劍和弓箭解下來,丟給武士,又去除去自己的甲胄。鳳兮已經不能等了,她立刻吩咐鳴鸞:“請北靖王進殿。”鳴鸞出去傳懿旨,片刻間赫連銳進來,不及與眾人寒暄,只向鳳兮施禮,也不及鳳兮問他,便說道:“陛下出事了,馬驚了,掉進江裏。”鳳兮大驚,眾人俱都驚慌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