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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月湧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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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月湧大江

豐隆反應最快,一聽赫連銳的話,不等他細說,已經起身,只向著鳳兮一拱手,說道:“臣去看看。”鳳兮頷首,他已經大步出殿去了。這裏阿圓最為鎮定,她擡手命內侍去太醫院,將所有太醫俱都撥給豐隆調度,接著她便調動南都禁軍全城戒嚴,家家閉戶,不得出門。

鳳兮見阿圓調度明白,心下稍定,便命赫連銳細說經過。赫連銳見阿圓在事發突然、電光石火之間指揮若定,膽大心細,不由得讚賞地看她一眼,才對鳳兮說道:“今日是在清嘉江邊的賞心亭一帶射獵,本來是很順利,誰知那位昭儀娘娘的馬驚了,朝著江邊飛奔,陛下著急救人,緊隨其後,我們都離得遠,未曾看清發生的事,就見娘娘和陛下的馬匹,先後躍入了江中。”

阿衡繃不住啜泣起來,鳳兮卻著急問道:“然後呢?”赫連銳接著說道:“我們趕到江邊,有水性好的侍從接二連三跳下去,很快就將陛下救起。過程著實驚險,幸好吉人天相,陛下昏迷了一陣兒,吐出幾口水來,也就醒過來了。只是還有些失魂落魄,見陛下無大礙,本王便先回來通信,也順帶著傳太醫為陛下診治。”

聽說天樞帝無大礙,鳳兮輕輕舒了一口氣,眾人也紛紛慶幸不已,沒有人想到探問春羽的下落。半晌,還是阿衡問了一句:“只是不知昭儀救上來了沒有?她還懷著身孕呢。”赫連銳想了想,搖頭道:“我見陛下脫險,便匆匆來報,未知其他人。”

阿衡心中著急,便命侍衛去傳天樞帝身邊的內侍進宮,其實也不等通傳,天樞帝身邊的貼身內侍已經連滾帶爬地進來了,這些人自然知道主子出事,自己罪在不赦,不免戰戰兢兢,體如篩糠。此時赫連銳退到一邊,蠻有興致地靜聽下文。

穆祥是曾經服侍永康帝的老人,自從永康帝薨逝後,鳳兮因為信任他謹慎忠誠,便命他服侍天樞帝。此時穆祥滿臉是淚,跪在地上磕頭說道:“回稟太後,回稟皇後,昭儀落水後,陛下緊接著落水,侍衛們又跳入水中去救陛下,等到陛下脫險,昭儀已經不見了人影。現在已經派侍衛沿江去打撈了……恐怕兇多吉少……”

阿衡聽聞此言,臉上喜怒莫辨,先是得償所願,後又悵然若失。鳳兮看著她,心想,魏夫人真是把這個女兒給養廢了,如此淺薄,如此高位,她輕輕搖了搖頭。轉頭又看明珠,心想,阿衡若是有明珠一半的心機,自己便可安守後宮,不問前朝事,如今時事,恐不能再置身事外了。她輕嘆一聲,吩咐道:“擺駕勤政殿,哀家要親自照料陛下。”

天樞帝溺水之後果然是救了回來,可是又似乎少了些什麽東西。太醫說陛下身體無恙,可是天樞帝總是怔怔的,讓他喝茶便喝茶,讓他吃藥便吃藥,卻是不知冷暖,沒有喜怒,也很少說話,似是將魂魄丟到了清嘉江上。

鳳兮搬到了勤政殿,親自照料天樞帝的飲食起居,然而也眼睜睜看著天樞帝的精神一天天萎靡下去,太醫說是因為受驚所致,鳳兮卻知道恐怕沒有這麽簡單。因為天樞帝並沒有變得癡傻,他還認識自己的母親,也能夠叫出身邊人的名字,只是瞪著眼睛尋找,尋找一圈之後便變得怔怔的了。鳳兮猜測癥結還是在春羽的身上,她命豐隆多派人手,無論生死,一定要找到春羽的下落。

十日之後,在清嘉江的下游轉彎處,終於打撈上來了春羽的屍體,面目已經不可辨認,只有身上的一塊九龍玉珮,是天樞帝親賜之物。鳳兮命人將春羽的遺物送到天樞帝面前,天樞帝審視良久,終於抱著痛哭失聲。之後便漸漸好了起來,行事卻更加癲狂。

不顧朝臣的反對,天樞帝一定要以皇後的禮儀給春羽發喪,南朝本就奢靡,春羽的棺槨全是水晶整鑿而成,包以金箔,飾以奇珍異寶。天樞帝甚至異想天開地加封了春羽腹中沒有降世的胎兒為悼太子,小小的金棺放在水晶棺的後面。南都四品以上官員全部披麻戴孝,喪期三年,官員忌嫁娶,民間忌音樂。如此鋪張,遠超永康帝的喪儀,朝中禦史立刻進行諍諫,天樞帝也不跟他們廢話,所有反對者一律問罪奪官,且永不敘用。

丞相沒有辦法,請太後幹涉,然而鳳兮深知自己的兒子心脈受傷,此時是療傷治愈的關鍵時刻,便力排眾議,支持了天樞帝為春羽所做的一切舉措。阿衡羞愧難當,對自己的宮人抱怨道:“哪有皇後尚在宮中,就又追封一位皇後的?太後和陛下當我是什麽?”她口出怨言,並且拒絕出席春羽的葬禮,這樣帝後之間的矛盾便公開了。

天樞帝絕不是一個能夠隱忍後妃任性的帝王,他聽聞此事,立刻以皇後言行不謹為理由,停了皇後的印璽,對外宣稱皇後生病需要靜養,一切皇親國戚與朝廷命婦都禁止去拜見皇後。

此事一出,舉朝皆驚。魏夫人素衣赤足去甘露宮向太後請罪,太後嘆息道:“阿嫂何須如此,年輕夫妻,總是難免有些爭執,過些時日自然好了。”魏夫人伏地垂淚乞憐,鳳兮很是不忍,便勸慰她道:“如今阿虬正在氣頭上,阿衡也正負氣惱恨,若讓他倆見面,再起爭執,反為不美。不如阿衡且在祈年殿寧耐些,皇後的待遇是一點兒不減的,等阿虬從失去摯愛的傷痛中恢覆過來,哀家自然要為阿衡撐腰的。”魏夫人無計可施,也只能謝恩。

鳳兮恐她回去馮府也是終日胡思亂想,便留她住在玉衡宮中,且說道:“近日事多心亂,無暇顧及明珠那邊,她也將近生產,還望阿嫂代為照拂。”魏夫人自然是情願的,且玉衡宮與祈年殿也很接近,雖不能公然去見阿衡,日日書信安慰,阿衡也就平靜了下來。

天樞帝不管不顧地日日痛哭哀悼,完全廢棄了後宮,也拋擲了朝政,令鳳兮甚是憂心,她本以為過些時日阿虬就會從悲傷中恢覆過來,誰知阿虬卻是對春羽動了真情,眼看著形容委頓,肌膚消減,每日裏酗酒無度,只有鳳兮過去,才能稍稍收斂情緒,進些飲食。

這樣的情形延宕了月餘,幸而有阿圓在擷芳殿主持政務,又有豐隆在外廷協助參讚,方才穩住了人心,只是阿圓對於弟弟如此的行徑,明顯不認同,她以為母後過於溺愛,是阿虬如此荒唐的主因,然而即使親如母女,此言也難以出口。

這一日,阿圓過甘露宮請安,鳳兮卻剛剛被穆祥請去太極宮了,阿圓便到含元殿的側殿來找韻初閑坐。這側殿不甚軒敞,卻布置得玲瓏雅致,屏風裏面令儀正在乳母的陪伴下午睡,韻初一個人坐在廊下,正在點茶。

阿圓對於一切閨閣中的技藝,都是點到為止,她自幼學的是治國之策、經濟之道,此時便笑道:“娘娘好生悠閑,我倒來得巧,正要討一杯茶喝。”韻初與阿圓是互相疼惜的知己,素來不拘形跡,此時也不起身行禮,只笑道:“恰好太後日前賞賜了今年西湖邊上進貢的新茶,名為素濤,今兒第一次碾成茶粉,用來點茶,公主好有口福。”

阿圓也不客套,便坐在旁邊,說道:“我對茶道素來生疏,正好向你請教。”韻初便取一勺素濤茶粉,水如懸絲,沿茶盞壁徐徐註入,茶筅環周擊拂,六註六擊,茶湯漸漸聚成流雲之態,翻湧如素濤,筅法轉柔,如拂琴弦,茶湯漸漸顯出透亮的清白。韻初輕輕念道:“碧玉甌中素濤起。”阿圓點頭稱賞。

此時韻初手腕提起,水垂素練,註如懸針,茶筅輕提三寸,筅尖掠沫,如鶴喙梳羽,湯花緊咬盞沿,白乳浮而不散,粟紋浮光,雪峰微顫。阿圓一直屏息而觀,此時才敢透一口氣,說道:“如此技藝,真是嘆為觀止。”韻初笑道:“小巧而已,公主每日所行,才合乎大道。”她話語中不乏落寞。

阿圓知她雖是女子,卻從幼年起便立志,如男子般做出一番事業,誰知造化弄人,竟誤入天樞帝後宮,終究是被困於樊籠之中。想當年,她在擷芳殿輔佐自己處理政務,縱橫捭闔,見解獨到,令老臣垂首稱是,為黎民造福,如今竟偏安於太後宮中,只為求得一己之安。今昔對比,何其令人慨嘆呀。

阿圓輕輕端起茶盞,向韻初說道:“春門已開,宜簪花,品茗,上層樓。不憶疾苦,不語閑愁,過往三千皆被心念左右,何必談玄而又玄的因果,因為我們皆不懂緣由。”她品了一口茶,苦盡回甘,恰如這人世間。

韻初看著這個自己最為敬佩也最為羨慕的女子,恭敬的端起眼前的茶盞,說道:“韻初切盼公主能夠上層樓,實為黎民之福,社稷之福。”阿圓含笑放下茶盞,說道:“我非為自己的興衰榮辱,實在是父皇臨終,托我以大事,我不忍讓父皇畢生的事業隨了流水。”韻初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而熱切的面龐,懇切說道:“先帝先加封公主為皇太女,後又遺命公主為護國長公主,殷切之心,人所共知。如今陛下實在是令人扼腕,非社稷之主,太後終究會明白的。”

阿圓微微笑道:“其實母後一直都是明白的,只是什麽時候能夠接受這個事實罷了。”韻初也點頭道:“與其有所動作,不如靜待其變。”她心中有一團火在燒,站起身來憑欄遠眺,說道:“我雖困守深宮,近來也能感受到山雨欲來,大變迫在眉睫。公主只要隨機應變,定能力挽狂瀾。”阿圓也站起來,握住韻初的手,說道:“那時,我希望無垢站在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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