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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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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

報道那天,時帆獨自來到了這座他一直向往的城市。

高鐵上他靠著窗,在心裏想,這座城市他從來沒來過,卻覺得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也許是因為某人也在這裏生活過吧。也許不是因為城市,是因為人。

出站後他拖著行李箱打車,到了A大,校門口人來人往,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的新生和舉著牌子的志願者。他停下來,站在那塊刻著校名的石頭旁邊,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

他發了朋友圈。沒有文案,只有這張照片。

自從一年前宋佑一說了那番話——“喜歡你的人看到你發的朋友圈會很開心的,能知道你的動態,想你的時候還會翻一翻”——他就開始頻繁發朋友圈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誰看,而且那人根本看不了。

他把手機收起來,正準備拖著行李往裏走,一個穿著紅色馬甲的男生迎上來。

“你好同學,是新生嗎?”

時帆看了他一眼。紅色馬甲上印著“A大志願者”幾個字。“是。”

“哪個學院的?”男生笑得很燦爛,露出一排整齊的牙。

“信息工程學院。”

男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原來是學弟啊!我也是信息工程的。”他拍了拍胸脯,又熱情地伸手來拿時帆的行李箱,“走,我帶你去報道。”

“謝謝學長。”時帆沒有把行李箱給他,自己拖著,跟在他旁邊。

“我叫葉遲,不用叫我學長,叫名字就行。”葉遲走得很快,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他,語速也快,像怕浪費時間。

時帆點點頭,目光掃過校園。路兩邊的梧桐樹很高,枝葉交錯,把陽光篩成碎片落在地上。遠處的教學樓是磚紅色的,爬山虎爬了半面墻。他想,這就是他以後要待四年的地方。

“我是計算機的,”葉遲說,“你呢?”

“我也是。”

“那咱倆一個專業!”葉遲的聲音又高了一度,“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呢?”

“時帆。”

“時帆,”葉遲念了一遍,點點頭,“好名字。走,你先去那邊報道,我在這兒等你。”

時帆走到學院報到處,遞上錄取通知書和身份證。老師在一張表上打了個勾,遞給他一張校園卡、一把鑰匙和一張新生指南。他收好,拖著行李回到葉遲身邊。

“走,現在帶你去宿舍樓。”葉遲說著就開始往前走,一邊走一邊介紹,“這邊是第四食堂,幾個食堂裏最好吃的,你以後多來這兒。那邊是體育館,游泳館在它後面。這裏是快遞驛站,網購的東西都來這兒取……”

時帆跟在他後面,聽著他機關槍一樣的語速,忽然覺得這個學校好像也沒那麽陌生了。

“到了,這就是你們宿舍樓。”葉遲停下來,喘了口氣,擡頭看了看那棟灰白色的樓。“你在幾樓?”

“不用了學長,我知道怎麽走了。”時帆說。

“不行,”葉遲一本正經地搖頭,“我是志願者,我得全程陪護你。”

時帆看著他。“?”

葉遲沒等他把問號說出來,直接伸手拿過他的行李箱。“我幫你。是二樓嗎?還是三樓?”

“四樓。”時帆說。

葉遲的表情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行李箱,又擡頭看了看四樓,深吸一口氣。“……我可以的。”他小聲嘟囔了一句,像在給自己打氣。

上樓的時候,葉遲的喘氣聲越來越重,但他嘴沒停過。“宿舍用品都買好了嗎?被子、床墊、洗漱用品——”

“網購了。”時帆說。

“那就好。那你現在就差辦一張卡了。”葉遲頓了頓,語氣裏多了點做生意的味道,“還送寬帶呢,超級劃算。”

時帆看著他被行李箱拖得身子往一邊歪,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他心想,原來是賣卡的。

但這個人從校門口一路帶他報道、送他到宿舍,累成這樣是因為辦卡,倒也挺拼的。

到了四樓,葉遲把行李箱靠在走廊墻上,扶著腰喘了兩口氣,然後轉過身,臉上又堆起那個標準的笑容。“學弟,要不要辦一張卡?真的劃算,學長不騙你。”

時帆看著他通紅的臉和微微發抖的腿,說:“那辦一個吧。”

葉遲楞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燦爛了。“好嘞!你先回宿舍,我等會兒進來幫你弄。”

時帆推開宿舍門。房間不大,四人間,上床下桌。靠窗的那個位置已經鋪好了床單,桌上擺著幾本書和一個水杯。一個人正蹲在床邊拆快遞,聽見門響,站起來轉過身。

這個人比時帆矮了整整一個頭,頭發是自然卷,蓬蓬的,像只剛睡醒的羊。他穿著一件奶白色的T恤,幹幹凈凈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時候像在認真聽你說話。

“你好。”他先開口,聲音不大,很溫和。

“你好。”時帆說。

“我叫林疏。”他伸出手。

時帆握了一下。“時帆。”

“時帆,”林疏念了一遍,彎了彎嘴角,“名字很好聽。”

時帆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只是點了點頭。林疏也沒再說什麽,轉身繼續拆快遞,動作很輕,連撕膠帶的聲音都比別人小。

時帆開始鋪床。他爬上爬下,把床單抻平,把被子塞進被套,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遍。事實上確實做過無數遍,過去那幾年,他一個人生活,什麽都自己來。

門口傳來一聲氣喘籲籲的“終於爬上來了”。

葉遲靠在門框上,手裏還拿著一個文件夾。他看見林疏,眼睛一亮。“喲,又來一個學弟?”他走進來,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宣傳單,遞給林疏,“學弟,辦卡嗎?送寬帶,超劃算。”

林疏接過宣傳單看了一眼,擡起頭,眨巴眨巴眼睛。“……你是賣卡的?”

“我是志願者!”葉遲挺了挺胸,“順便賣個卡。”

林疏看了看宣傳單,又看了看葉遲通紅的臉和還在滴汗的額頭,嘴角動了一下。“……那辦一張吧。”

葉遲的笑容比剛才更燦爛了,嘴角快咧到耳根。“好嘞!你今天辦了卡,以後在學校有什麽問題,隨時找我!”

宿舍收拾好了。床鋪好了,桌子擦幹凈了,行李箱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歸了位。林疏還在下面拆快遞。

時帆沒說話,爬上床,拉上床簾。小小的空間把他和外面隔開了,他抱著膝蓋,靠墻坐著。

他把手機翻過來,拆下手機殼。裏面夾著一張拍立得——宋佑一從後面抱著他,臉貼著他的臉,笑得很自然。而他自己,耳朵紅得不像話。

時帆盯著那張照片,指腹輕輕蹭過畫面裏宋佑一的臉。

好想你。

他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心臟跳得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扇關著的門。

他突然想到,用新辦的卡給宋佑一打電話。

他睜開眼,把照片重新塞進手機殼裏,套好,按了按邊角。然後他下了床,走出宿舍。

走廊裏有人搬行李,有人打電話,有人大聲喊“媽我知道了”。時帆從人群裏穿過去,上樓梯,到天臺。那邊沒什麽人,而且很安靜。

他掏出手機,換上新辦的那張電話卡。

手機重啟的時候,他站在那裏,看著屏幕上的圈圈轉啊轉。開機了。他打開撥號鍵盤,手指懸在上面,停了幾秒。

然後他開始按——那個號碼他太熟了,熟到閉著眼睛都能按出來。過去這一年,他沒有打過,沒有發過消息。但他記得。每一個數字都記得。

他的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方。

不敢按。

他怕聽到他的聲音,自己會控制不住說:“想你”,又怕他會發現自己,再次拉黑他。

他坐在在臺階上,手指懸著,懸了很久。

世界安靜下來,安靜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

他按了下去。

嘟——嘟——嘟——每一聲都像踩在他心臟上。他攥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呼吸屏住了,怕自己的聲音會蓋過聽筒裏的動靜。

嘟——嘟——

“餵?”

時帆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那個聲音,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通話中”三個字。

“你好?你是哪位?”宋佑一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疑惑。他頓了一下,“餵?聽得見嗎?”

時帆把手機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他拼命咬住嘴唇,咬到發疼,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呼吸都不敢,怕呼吸聲會傳過去。

“你好——”宋佑一又等了幾秒。然後電話斷了。

嘟——嘟——嘟——

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顯示著那個號碼,時長00:27。

二十七秒。

他把臉埋進膝蓋裏,手機掉在地上,屏幕還亮著。

他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這一年他都沒哭過。他把所有東西都吞下去了。

他把全部心思都壓在書本上,做題做到淩晨,背單詞背到睡著,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到了A市就能見到他了,考上了就能見到他了。

他靠著這句話撐過了三百多天。現在他到了。

可他來了之後才發現,到了又怎樣。他連那個人的面都見不到,連一個電話都不敢打,打通了也不敢說話。

他擡起頭,用手背擦了擦臉。臉上全是淚痕,幹了一半,繃得皮膚發緊。他撿起手機,屏幕上有幾滴沒擦幹的淚,他用袖子蹭了蹭,蹭幹凈了。

他站起來,腿麻得站不穩,扶了一下旁邊的墻。

他推開宿舍門,林疏已經上床了,床簾拉著,裏面透出一點手機的光。時帆爬上自己的床,拉好床簾,躺下來,眼淚又從眼角滑下來,流進頭發裏,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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