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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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黑

宋佑一從上高鐵到進家門的路上,腦子裏一直在轉同一件事。窗外的風景很美,但他什麽都沒看進去。

他想的是,回去之後該怎麽和時帆說。說“沒事,我們還是跟從前一樣”?太假了。

說“我需要時間想想”?太傷人了。

說“其實我也有點喜歡你”?他說不出口。不是不想,是不敢。

時帆還有不到一年就高考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把這種事攤開。他得等,等時帆考完,等時帆來A市,等他有足夠的底氣站在他面前。到那時,他會告訴他。他想的很好,一路都在想,想到最後自己都信了。

到家了。林永夏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他進門,眼睛一亮。“回來了?怎麽樣,玩的開心嗎?”

“嗯,開心。”宋佑一換好鞋,拎著行李箱徑直往臥室走。

林永夏看著他的背影,皺了皺眉。“這孩子,不像開心的樣子。”她自言自語,又轉回去看電視了。

宋佑一把行李箱扔在墻角,往床上一躺。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白茫茫的。他盯著那片空白,腦子裏又開始轉了。要不要給時帆發個消息?說自己到家了。這應該沒事吧?就是一種禮貌。對。

他拿起手機,點開時帆的頭像,打字。“我已經到了。”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是不是太嚴肅了?他把“了”改成“啦”。“我已經到了啦。”又盯著看了兩秒,還是覺得哪裏不對。

他想了好久,又加了一句。“等你考上A大,我再給你一個好的答覆。”

他盯著那行字,心跳快了起來。好的答覆。什麽算好的答覆?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他覺得時帆應該能懂。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發送鍵。

紅色感嘆號。下面彈出一行灰色的小字:“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宋佑一盯著那行字,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被對方拒收了”。

他把那條消息又發了一遍。紅色感嘆號。又發了一遍。紅色感嘆號。

時帆把他拉黑了?他說的保持距離,是這種程度?連發條消息都不行?

連說一句“我到了”都不行?他坐起來,盯著屏幕,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他翻到時帆的號碼,撥了出去。“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他掛了,又撥。還是通話中。再撥。通話中。他被拉黑了,連手機號都被拉黑了。

宋佑一握著手機,坐在床邊,覺得胸口堵得厲害。不是難過,是生氣。

他做錯什麽了?他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

他還在想怎麽不傷害他,還在想等他高考完再說,還在想了一路該怎麽開口。

結果呢?人家直接把他拉黑了,連個解釋都沒有,連說句“我到家了”的機會都不給。

他點開時帆的微信頭像,按下了刪除。拉黑。從通訊錄裏也刪了。

他把手機扔在床上,往後一倒。天花板上還是那片空白。他盯著它,胸口堵得厲害。

不是因為被拉黑,是因為他想了一路的話,現在不用說了。

那個人不想聽,也不會聽了。

時帆整夜都睡不著。

他翻來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團又攤開,攤開又卷成一團。

枕頭換了一邊,又換回來。

他心裏想著:這個時間,宋佑一應該已經到家了,他應該問問他到了沒有。

這是一種禮貌!

對!

他拿起手機,打開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好友列表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沒有宋佑一。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退出去,重新打開,還是沒有。他搜了一下宋佑一的微信號——搜索出來了,但頭像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對方已關閉通過此賬號添加好友”。

他點了一下“添加到通訊錄”,彈出一個提示:“對方已將你拉入黑名單,無法添加好友”。

時帆盯著那行字,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宋佑一把他刪了,拉黑了。

他翻到通訊錄,找到宋佑一的號碼,撥了出去。“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他掛了,又撥。“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他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關機,是把他拉黑了。

手機號也拉黑了。

這是想和我老死不相往來嗎?

時帆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平了。

他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的。他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終於確認了一件害怕了很久的事之後的笑。

果然,哥哥討厭我了。看了那些日記,覺得惡心了吧。

覺得被欺騙了吧,這麽多年對他好,結果他是抱著這種心思。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濕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濕的。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宋佑一的臉——他那麽好的一個人,現在不還是把他刪了。連說句話的機會都不給。

第二天早上,時帆沒有起床吃早飯。姥姥來敲了兩次門,第一次他說不餓,第二次他說不想吃。

趙曉丹進來看了他一眼,把一碗粥放在桌上,說“多少吃點”。

時帆沒動。

粥慢慢涼了,時帆什麽的不想吃,感覺胃什麽都裝不進去。不是不餓,是咽不下。

他忽然想起那個日記本。他坐起來,拉開抽屜。抽屜裏空空的,只有幾支筆和一個舊充電器。

他又翻了翻書桌下面的櫃子,翻了翻書包,翻了翻枕頭底下。

沒有。

哪兒都沒有。他蹲在地上,把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抽出來翻,又一本一本放回去。

沒有。

日記本不見了。

時帆跪在地上,看著滿屋的狼藉,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是宋佑一拿走的。

那天早上,宋佑一看了日記本,他知道了那些事,他把日記本拿走了。時帆慢慢站起來,走到桌邊,扶著桌沿,手指攥緊。

他想起宋佑一刪了他的微信,拉黑了他的手機號,現在連日記本也拿走了。

他要把自己從時帆的生活裏徹底抹掉。那些寫了五年的字,那些藏在日記本裏的秘密,現在都在宋佑一手裏。

他不知道他會怎麽處理它們,也許會扔掉。

時帆靠在桌沿上,低下頭。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他光著的腳上。很暖,但他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從裏面往外的冷。

他走回床邊,躺下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頭發裏,沒有聲音。

他在想,那些日記本裏的字,宋佑一看到的時候,是什麽表情。是惡心,是驚訝,還是覺得可笑。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因為那個人已經從他的世界裏消失了,幹幹凈凈的,像從來沒出現過。

——————————————————————

一年後。

出分那天,時帆一個人在房間裏查的。分數跳出來的時候,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沒跟任何人說。

直到志願填報截止那天,他才在系統裏第一志願填了A大。

趙曉丹問他填的哪裏,他說A大。趙曉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她知道A大在哪座城市,也知道那座城市裏有誰。她什麽都沒說,只是點點頭,說“挺好的”。

錄取通知書是EMS送來的,牛皮紙信封,正面印著紅色的校名。時帆簽完字,收了通知書。趙曉丹站在旁邊,整個人繃得緊緊的——雖然她早就知道結果了。

時帆把那張紙抽出來,看了一眼,遞給她。

趙曉丹接過來,視線落在最上面那行字上,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然後她的眼眶紅了,鍋鏟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真的考上了,”她轉身朝屋裏喊,聲音又尖又抖,“A大!真的是A大!”

姥姥從廚房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面粉,老花鏡掛在胸前還沒來得及戴上。

她接過通知書,湊近了一看再看,手都在抖。“A大,最好的大學啊!”她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哭腔,“你姥爺要是還在,不知道多高興……”

思悅從樓上沖下來,拖鞋都沒穿好,一把搶過通知書,眼睛瞪得圓圓的。

“A大?哥,你真的考上A大了?”她念著念著自己先激動起來,拉著時帆的胳膊晃,“全國第一的A大!你怎麽這麽淡定啊!”

思安跟在後面慢悠悠地下來,嘴裏還嚼著什麽,接過通知書看了一眼,點點頭。“哥,你牛。”然後又補了一句,“我就說我哥是神仙。”

時帆站在那裏,被一家人圍著。

姥姥在抹眼淚,趙曉丹在打電話報喜,聲音哽咽著不知道在跟誰說“考上了考上了”。

思悅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拍照發朋友圈,思安在旁邊伸著脖子看,說“你把我的名字也打上去”,思悅說“又不是你考的”。

鬧哄哄的,吵得他耳朵嗡嗡響。

姥姥還在廚房忙活,說要多做幾個菜慶祝。思悅在客廳喊他過去拍照,說“哥你站中間,你最高”。

趙曉丹還在打電話,聲音已經從哭變成了笑。時帆走過去,站在思悅指定的位置,彎了彎嘴角。

哢嚓一聲,思悅說“再來一張”。他又彎了彎嘴角。哢嚓。再來一張。哢嚓。

他笑了笑。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放下來。

沒有人註意到。

他走回房間,關上門。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把那張錄取通知書鋪在桌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A大。

他知道自己會考上,分數出來那天他就知道了。但現在真正拿到這張紙,他才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要去了,去那座城市。

那座有他的城市。

那個人不知道他考上了,不知道他要來了,也許,已經忘了他。

他盯著“A大”兩個字,盯了很久,A市很大,大到兩個人可能四年都不會碰面。

他把通知書收起來,放進抽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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