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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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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局

吃完飯,他們又玩了幾個項目。激流勇進、旋轉木馬、海盜船——思安非要坐海盜船,坐完下來臉都白了,被思悅嘲笑了好一陣。

快到日落的時候,夕陽把整個游樂場染成了橘紅色,摩天輪在遠處慢慢轉動,每一格轎廂都像一顆發光的糖果。

思悅擡頭看了看,忽然說:“要不要坐摩天輪?日落的時候超美的。”

時帆看向宋佑一。“你想坐嗎?”

宋佑一擡頭看著那個巨大的輪圈,猶豫了一會兒。“那好吧。”

時帆和宋佑一上了一節轎廂。思悅故意拉住思安。“我們坐下一趟!”思安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她拽走了。

轎廂的門關上,摩天輪緩緩上升。整個游樂場在腳下慢慢變小,過山車的軌道變成了一團纏繞的線條,人群變成了一粒一粒的點。

夕陽從另一邊的窗戶照進來,把宋佑一的側臉鍍上一層暖橘色。

“你不喜歡摩天輪?”時帆問。

宋佑一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傳聞?”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兩個人坐摩天輪之後就會分開。”

時帆好像聽說過這個說法。他以前覺得這傳聞無聊得很,現在忽然覺得有點刺耳。

“我不信那些。”時帆說。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更何況,思安和思悅也坐了呢。”

他轉過頭,看向後面的轎廂。思悅正趴在玻璃上,手機舉著,鏡頭對著他們這邊,表情專註得像在拍紀錄片。時帆的目光掃過去,思悅和他對視了一秒,然後猛地轉過身,假裝在看另一邊的風景,手機還舉著,方向都沒來得及換。

時帆轉回來,看著宋佑一。“就算分開了,也不可能是因為摩天輪。”

宋佑一看著他,看了很久。夕陽從窗戶湧進來,照在他們側臉上。

“你說得對。”宋佑一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不是因為摩天輪。”

他沒有說是因為什麽。時帆也沒有問。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窗外的風景在腳下慢慢移動。摩天輪升到最高點,整個城市都在腳下,遠處的山、近處的河、游樂場的燈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時帆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宋佑一的手。不是試探,不是猶豫,是那種想清楚了之後才做的動作。宋佑一低頭看了一眼兩只交握的手,沒有掙脫,也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手指慢慢收攏,回握了一下。掌心貼著掌心,指縫卡著指縫,比任何一次都緊。

摩天輪緩緩轉了一圈,回到地面。門開了,時帆松開手,先走了出去,宋佑一跟在後面。

後面的轎廂裏,思悅放下手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思安在旁邊,問:“你拍什麽呢?”

“拍日落。”思悅說。

“日落有什麽好拍的?”

思悅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你懂什麽。”她低頭翻了翻相冊——全是時帆和宋佑一的背影,一張日落都沒有。她滿意地鎖了屏,把手機塞進口袋裏,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

四個人玩了一天,都很累,打車回去了。車上思安靠著車窗睡著了,思悅也閉著眼睛,腦袋歪在座椅上。

時帆和宋佑一並排坐著,誰都沒說話,肩膀隔著幾厘米,偶爾隨著車子的晃動碰在一起。

宋佑一偏著頭看窗外,時帆偏著頭看他。他不知道,他看了一路。

宋佑一要走的那個早上,時帆幫他整理行李。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昨天在特產店買的幾盒糕點。時帆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碼進箱子裏,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麽。

“你這一年會不會很累?”他邊疊邊問。

“嗯。”宋佑一坐在床邊,看著他疊衣服。頓了一下,又說:“你也是。你高三,比我更累。”

時帆沒說話。他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箱子,拉上拉鏈。

宋佑一站起來,在房間裏轉了轉,目光落在窗臺上——那束藍玫瑰插在一個玻璃瓶裏,花瓣已經發暗,邊緣卷了起來,微微泛著枯黃。他走過去,低頭看了很久。

“好舍不得。”他說。

時帆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宋佑一的背影,以為他說的是自己。然後宋佑一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枯萎的花瓣。“我怎麽帶回去好呢?”

時帆垂下眼睛。“可以做個標本,我找找有沒有相框。”他轉身出了房間。

宋佑一一個人在房間裏等著,有點無聊。他走到桌邊,想給手機充個電,拉開抽屜找充電頭。抽屜裏有一個舊舊的日記本,封面磨得發白,邊角卷了起來,放在最上面,像是經常被翻開的樣子。

宋佑一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兩秒。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許是好奇,也許是別的什麽,他把日記本拿了出來。

一張照片從裏面掉出來,飄落到地上。

他彎腰去撿。照片是背面朝上的,他翻過來——是他自己。初中時候的樣子,穿著校服,對著鏡頭笑,眼睛彎彎的。他認出了那張照片,是很多年前時帆從他家墻上要走的,說想留個紀念。他以為時帆早就扔了,沒想到一直留著,夾在日記本裏,放在抽屜最深處。

他拿著那張照片,手指有點發僵。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許是應該放回去的,但他沒有。他翻開了日記本。

第一頁。日期是五年前的。字跡還有點稚嫩,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今天,哥哥帶我去理發了,他非要我剪短一點。剪完他說好看,我覺得一般。”

宋佑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往下翻。

“哥哥參加了我的家長會。老師說我是年級第一,他比我還高興,在走廊裏笑出了聲,被別的家長看了好幾眼。”

再翻。

“哥,我好想你。好需要你。”

字跡比前面潦草,像是寫在某個很晚的夜裏,寫完就睡了,沒顧上工整。

再翻。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筆跡很重,像是寫了又描,描了又寫,生怕看不清。

“宋佑一,我愛你。”

宋佑一腦子一片空白。他站在那裏,手裏捧著那個舊日記本,像捧著一團火,燙得他不敢動,又舍不得松手。門口傳來腳步聲。時帆進來了,手裏拿著一個相框。

“找到了,這個應該可以——”

他看見宋佑一手裏的日記本,看見他臉上的表情,看見那張被翻開的照片放在桌面上。他停下腳步,聲音斷了。

時帆沒有慌,沒有解釋,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把門關緊,鎖扣哢嗒一聲。

他轉回來,看著宋佑一。

“你看到了。”

宋佑一楞在原地。時帆慢慢走過來,一步一步,很慢。宋佑一往後退,腳跟碰到墻壁,沒地方再退了。時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抽走了他手裏的日記本。

“知道了也好。”時帆的聲音很平靜,“我也瞞得挺難受的。”

“我不是故意的。”宋佑一說。

時帆沒接話,把日記本和照片重新放回抽屜裏,合上,拉好。他轉過身,靠在桌沿上,看著宋佑一。

“哥、宋佑一,我愛你。”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什麽,“我只想告訴你,我愛你而已。”

他垂下眼睛,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你不要有負擔。”

宋佑一靠在墻上,看著時帆。他看見時帆垂著的睫毛,看見他抿著的嘴唇,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時帆離家出走那天,他騎著摩托車找了很久,找到的時候心才落回去。

想起在海邊,時帆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伸出手揉他的頭發。

想起在電動車後座,他抱著時帆的腰,把臉埋在他背上,覺得挺安全的。

想起在游樂場,時帆牽住他的手,他沒有掙脫,是不想掙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從今天開始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也許是時帆離家出走的那一晚,也許是去海邊的路上,也許更早,早到他都不知道。

但他看著時帆那副“我已經做好了被你推開的準備”的表情,什麽話都說不出口。時帆還高三,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讓他分心。等他考完,他想親自告訴他。

“如果我讓你不舒服的話,”時帆的聲音沈下去,他怕宋佑一會討厭自己,會覺得自己惡心,“我會保持距離的。”

宋佑一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攥了一下。他看著時帆那張平靜的臉,想說不必,想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想說我也——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把視線移開,看向窗外。

“車快到了。”他說。

他拎起行李箱走到門口。時帆過了一會兒再出來,手裏拿著一個相框。相框裏夾著幾片藍玫瑰的花瓣,壓得平平的,花瓣已經幹了,但顏色還在,藍得發暗。

“給你。”時帆把相框遞過來。

宋佑一接過去,低頭看了很久。花瓣的邊緣已經脆了,輕輕一碰就會碎。但他把它收好了,放進行李箱的夾層裏。

車到了。兩個人上了車,並排坐在後座,中間隔著一段距離。誰都沒說話,時帆看著窗外,宋佑一也看著窗外。兩個人都沒看對方。

到火車站了。宋佑一下了車,從後備箱取出行李箱。時帆站在車旁邊,沒有跟上來。

宋佑一轉過身,看著時帆。時帆站在車門旁,表情淡淡的。

“謝謝。”宋佑一說。

時帆笑著說:“不客氣。”

時帆很想問,我們還會再見面嗎?但他不敢問。

時帆看著宋佑一的背影,從模糊到消失。

宋佑一上車後,他把相框掏出了,低頭看著裏面那幾片幹枯的花瓣。

他想起時帆說,藍色是你的顏色。

他那時候說,我都喜歡。他說的是花,也是別的。

時帆回家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盯著它看了很久,腦子裏卻什麽都沒想。不是不想,是太多了,堵在一起,理不清。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艘船,在海上漂了很久,忽然發現燈塔滅了。不是找不到方向,是沒有方向了。

樓下,舅媽正坐在沙發上翻手機。她翻到思悅拍的視頻和文案,文案是“磕到了。”,點開看了幾條。

過山車上的,摩天輪上的,還有游樂場裏兩個人並肩走路的背影。她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趙曉丹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舅媽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麽了?”趙曉丹問。

舅媽把手機遞過去。“你看看這個。”

趙曉丹接過手機,點開視頻。屏幕裏時帆和宋佑一牽著手,十指相扣,在摩天輪上。她的笑容慢慢凝固了,把手機還給舅媽,沒說話。

“我也沒別的意思,”舅媽壓低聲音,“就是覺得……兩個孩子是不是太親近了。”

“這多正常啊,兩個男生還能有什麽?”趙曉丹放下蘋果,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個笑有點緊。

“我也就說說而已。”

趙曉丹端著水果盤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放下盤子。她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走到時帆房間門口,推開門。時帆不在,浴室裏傳來水聲。

她走進去,站在房間中央,目光掃過書桌、衣櫃、床鋪。她走到桌邊,拉開抽屜。那個舊日記本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面,封面磨得發白。她拿起來,翻開。

她的手開始發抖。合上日記本,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浴室裏的水聲還在響,嘩嘩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她把日記本夾在腋下,又翻了翻抽屜,找出時帆的手機,拿走了。

下樓,走到院子裏。院子裏很安靜,樹被風吹得輕輕晃。她把日記本放在地上,從兜裏掏出打火機。

火苗躥起來,舔上紙頁。紙頁卷曲,發黑,字跡在火裏扭曲,消失。

火燒到夾層的時候,有什麽東西從裏面滑出來。一張照片。

趙曉丹撿起來。照片背面朝上,空白的,什麽都沒有。她翻過來——宋佑一。

趙曉丹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張笑臉,心裏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恨,不是討厭,是怕。

她怕這張笑臉會毀了她兒子,怕這段她看不懂的感情會讓時帆被人指指點點,怕她在親戚朋友面前擡不起頭。

她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她來不及想時帆會不會疼。

她把照片放在日記本上,火舔上去。宋佑一的臉在火裏扭曲,笑容化掉了,眼睛化掉了,最後整張臉變成一片焦黑,卷曲,碎裂。

趙曉丹蹲在那裏,看著火燃盡,看著最後一縷煙散掉。地上只剩一小堆灰燼,風一吹就散了,什麽都沒留下。

她站起來,腿有點麻,膝蓋上沾了土,她拍了拍。

回到時帆的房間,她坐在床邊,打開時帆的手機。屏幕亮了,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宋佑一的名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後按下去——拉黑。刪除。

她又打開微信,找到那個頭像,點進去,她沒看聊天記錄,直接按了刪除。拉黑。

她把手機放回原位,回自己的房間,看著窗外。夜色很深,沒有月亮。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知道不能讓這件事繼續下去。

她不能讓別人知道她兒子是gay,不能讓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不能讓他們一家在這個小地方擡不起頭。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時帆洗完澡出來,總覺得房間哪裏不對,又說不上來。

他吹幹頭發躺下,手機安安靜靜的,他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宋佑一可能不會再聯系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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