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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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玫瑰
這幾天，時帆一直很期待周六的到來。
時帆爸媽在工廠找到了合適的工作，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平靜的海面，但時帆心裏有一股浪，一日比一日高，一日比一日急。
那就是宋佑一。
周六，時帆五點就醒了，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還是拿起手機。屏幕亮了，他點開宋佑一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起床了嗎？”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生怕宋佑一睡過頭，生怕他忘了，生怕他忽然說“今天不去了”。過了幾秒，手機震了。
“現在出門，你起這麽早？”
時帆看著那行字，心裏那股浪忽然就平了。“睡不著。”
“激動？”
“沒有。”
“那你為什麽睡不著？”
“不知道。”
“就是激動。”
時帆沒回。宋佑一發了一個表情包，小貓瞇著眼睛笑，旁邊寫著“我懂”。時帆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了一會兒，然後起來。他洗了個澡，洗了兩遍，吹頭發的時候對著鏡子照了半天。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穿什麽。他打開衣櫃，裏面掛著幾件T恤，兩件外套，幾條款式一樣的牛仔褲。他盯著看了半天，拿出一件白的，又放回去。拿出一件黑的，又放回去。站在衣櫃前，像在解一道不會做的數學題。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思悅。”他喊了一聲。
思悅正啃著蘋果從樓梯上下來，嘴裏嚼著，腮幫子鼓鼓的。“咋了哥。”
“幫我搭配一下衣服。”時帆說。
思悅咬蘋果的動作停了一下，眼睛瞬間亮了。“你那個——朋友來啊？”她拖著調子，笑得一臉“果然如此”。
時帆看了她一眼。“幫不幫？”
“幫！當然幫！”思悅把蘋果叼在嘴裏，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穿搭找我就對了！”她走到衣櫃前，像將軍檢閱士兵一樣，劃拉了一下那幾件單薄的T恤。“我看看你有啥衣服……”
沈默了兩秒。“哥，你這衣服……”她回頭看他，表情覆雜，“怎麽都是同一件？”
“不一樣。這件是白色，這件是奶白色。”
思悅翻了個白眼。她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在衣櫃裏扒拉了幾下，抽出一件白T恤和一件黑色夾克。“這個，然後這個。”她把衣服遞給他，又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再帶個項鏈，就很perfect了。”
“我不帶項鏈。”時帆說。
“思安有，我幫你拿兩個。”思悅說完就跑上樓了，拖鞋啪嗒啪嗒的。
時帆對著鏡子套上白T恤，又穿上黑色夾克。還行，就是有點素。思悅很快跑回來，手裏拎著兩條項鏈，銀色的，一條細一點，一條粗一點，在燈光下晃來晃去。
“試試這個。”她把細的那條遞過來。
時帆接過來，在脖子上比了比。“會不會很誇張？”
“怎麽會啊？那些明星都這麽穿的。”思悅理直氣壯。
“我又不是明星。”時帆把項鏈扣上，對著鏡子看了看。脖子那裏感覺重重的，像多了個東西，呼吸都不太順暢了。
思悅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他，像在欣賞一幅畫。“你雖然不是明星，但你有明星相。”她點點頭，“而且這樣看起來成熟。”
時帆聽到“成熟”兩個字，又看了一眼鏡子。他把項鏈正了正，又看了看。
“行。”他說。
思悅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時帆又看了看鏡子，把項鏈又正了正。“這條會不會太細？”
思悅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換粗的？”
“不用。”時帆又看了看，“就這條吧。”
思悅說完，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跑上樓了。
時帆正對著鏡子看那條項鏈，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小帆？”是姥姥的聲音。
“進來，姥姥。”時帆轉過身。
姥姥推開門，手裏端著一杯水，看了一眼時帆的打扮，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要跟朋友見面呀？”她走進來，把水杯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來。
時帆在她旁邊坐下。“嗯，他下午就到了。”
“你去接嗎？”
“嗯，我待會就走。”
“你不吃午飯就走嗎？”姥姥偏過頭看他。
“我朋友也沒吃，我跟他一起吃。”時帆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姥姥看著他那個笑，也笑了。她伸手幫時帆理了理衣領，手指粗糙，動作很輕。“你從早上就開始高興了。”
時帆沒說話，但耳朵尖紅了。
姥姥笑了笑，沒再說什麽。她把手伸進馬甲兜裏，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時帆一看就知道那裏面包著什麽——姥姥的習慣，錢總要用手帕包著，一層一層，像包什麽珍貴的東西。
“姥姥，我有錢，你不用給我。”時帆握住她的手。
姥姥的手很涼，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她沒抽開，只是看著他。“我這不是給你的，這是給你朋友的。”
時帆楞了一下。“？”
“他從那麽遠的地方來，你得好好招待他。”姥姥把手帕打開，裏面疊著幾張鈔票，都是新錢，壓得平平整整。“這錢給他買點東西，別讓人家空著手回去。”
“姥姥，我身上的錢夠了。”時帆說。
“你的是你的，這是我給朋友的。”姥姥把錢塞進時帆手裏，又把他的手合上，拍了拍。“一生中能遇到這樣的朋友，是很少的。你要珍惜。”
時帆看著姥姥那雙渾濁卻溫和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媽剛進去的時候，姥姥也是這樣把錢打在他的銀行卡裏，說“拿著，別苦著自己”。
“我知道的，姥姥。”他說。
姥姥笑了笑，又幫他理了理衣領。“我還得感謝他呢。”
“感謝他什麽？”
“讓你這麽開心。”姥姥看著他，眼睛裏有光，“你來了這幾天，就今天笑得最多。”
時帆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幾張被手帕包過的鈔票，邊緣還留著折疊的痕跡。他沒說話，只是把錢收好，然後靠過去，把頭輕輕靠在姥姥肩膀上。姥姥的肩膀很窄，很瘦，硌得有點疼。但他沒動，就那麽靠著。
姥姥也沒動，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去吧，別讓人家等。”
時帆直起身，看著姥姥。姥姥笑了笑，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晚上帶回來吃飯，我多做幾個菜。”
“好。”時帆說。
姥姥拉開門出去了。走廊裏傳來她慢悠悠的腳步聲，拖鞋蹭著地磚，沙沙的。
時帆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手裏那幾張錢。他把它疊好，放進錢包最裏層的夾層裏，和身份證放在一起。然後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鏡子。夾克挺括，T恤潔白，項鏈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想起姥姥說的話——要好好珍惜。
時帆看了看時間，出門了。叫的車剛好到門口，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地址。
車子發動，他靠在椅背上，不知道為什麽，有點緊張。
他拿出手機，打開相機，切成前置。屏幕裏出現一張臉——頭發還行，早上吹過的，現在看也還撐著。皮膚也還行，昨晚睡得早，沒熬夜。就是鼻子……他側了側臉，鼻梁好像有點高，從側面看怪怪的。又正過來，眼睛好像也有點奇怪，說不上來哪裏奇怪。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算了，反正他就長這樣，宋佑一又不是沒見過。
車子拐進火車站那條路，時帆坐直了身子，往窗外看。車站不大，人也不多，和他上次半夜到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他下了車，看了一眼手機——離到站時間還早。他在廣場上轉了一圈，看見對面有個花店，門口擺著幾桶鮮花，紅的白的黃的，擠在一起，在午後的陽光裏安靜地開著。
時帆在花店門口站了一下。他沒買過花，也沒想過要買花。但他看著那些花，忽然覺得，好像應該買點什麽。他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了。
“歡迎光臨。”花店裏的小姐姐從櫃臺後面擡起頭，笑瞇瞇的。她穿著一件圍裙，手上還沾著水，大概是剛澆完花。“需要什麽樣的花？我推薦給你，是要送女朋友還是長輩？”她一邊說，一邊從櫃臺後面走出來，指著門口那一桶玫瑰。“送女朋友的話，紅玫瑰最經典，熱烈、直接，是‘我愛你’。粉玫瑰也很受歡迎，溫柔、甜美，是初戀，是心動。”
時帆沒說話。
小姐姐又指了指旁邊那桶。“送長輩的話，康乃馨比較好，溫馨、敬愛。百合也可以，寓意純潔、高雅，是‘我很珍惜你’。”
時帆看了看那些花，又看了看角落裏那桶藍色的。“我自己看看吧。”
小姐姐笑了笑，退到一邊。“好，你慢慢看。”
花店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花香，混著一點水汽和青葉的味道。時帆在裏面轉了一圈，紅的，粉的，白的，黃的，紫的，每一種都擠在一起，熱熱鬧鬧的。他的目光從那些顏色上滑過去，最後落在角落裏那桶藍色玫瑰上。
藍得發暗，像深海的顏色，又像傍晚天空最後一抹藍。花瓣邊緣卷著，上面還凝著細密的水珠，在燈光下像碎鉆一樣閃著光。
宋佑一喜歡藍色，他衣櫃裏的很多衣服，已經房間裝飾也是藍色為調。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應該也是藍的。
時帆站在那桶花前，看著那些安靜的藍色花瓣，忽然想，早知道穿粉色系了。這樣站在一起，藍和粉，好像很搭。
“幫我把這個包起來吧。”他說。
小姐姐走過來，看見他指的那束藍玫瑰，眼睛亮了一下。“藍玫瑰啊，”她邊拿邊笑，“很少會有人買這個。”
她蹲下身，從桶裏挑了幾支品相最好的。花莖修長，刺已經剔幹凈了，只有光滑的綠枝。她用手指輕輕捋了捋葉片，把下面幾片多餘的葉子摘掉，又用剪刀斜著剪了一下莖，浸在水裏能活得更久。
“你是要送誰啊？”她問，“很少會有人買藍玫瑰。”
時帆看著她把花一支一支整理好，猶豫了一會，說：“我很好的朋友。”
小姐姐點點頭，沒再追問。她選了幾張包裝紙，深灰的，帶著細細的紋理，襯著藍色正好。她把花束起來，手指翻飛間，絲帶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系了一個蝴蝶結，不松不緊，剛好。
“你知道它的花語嗎？”她一邊調整蝴蝶結的角度，一邊輕聲說，“藍玫瑰的花語，是奇跡與不可能實現的事。”
她擡起頭，看了時帆一眼，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整理。
“如果送喜歡的人，那它的花語是——愛在心頭口難開。”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似的，“是珍貴、稀有的愛。是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是說了怕失去、不說又遺憾的糾結。”
時帆沒說話。花店裏很安靜，只有包裝紙偶爾發出的窸窣聲。陽光從玻璃門透進來，落在那束藍玫瑰上，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細碎的光，一閃一閃的。
小姐姐把蝴蝶結正了正，擡起頭看著他，目光溫柔。
“所以很少有人買。”她說，“但奇跡，偏偏就藏在這無人問津的溫柔裏。它不張揚、不喧鬧，卻在寂靜中悄悄綻放，把所有不敢說出口的喜歡，都藏進了花瓣裏。”
她把花束遞過來，笑著補充了一句：“你朋友一定會喜歡的。”
時帆接過花，低頭看了一眼，說：“謝謝。”
藍玫瑰安安靜靜地躺在包裝紙裏，花瓣上的水珠還沒有幹，在午後的光線裏，像一顆一顆小小的、藍色的星星。
他付了錢，抱著花走出花店。陽光照在花瓣上，水珠閃了一下，像誰眨了一下眼睛。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花，又看了看手機——時間差不多了。
他往出站口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心跳也快了一點。那束藍玫瑰被他抱在懷裏，花瓣輕輕擦著他的手腕，涼絲絲的，像一種安靜的、說不出口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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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時帆五點就醒了，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還是拿起手機。屏幕亮了，他點開宋佑一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起床了嗎？”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生怕宋佑一睡過頭，生怕他忘了，生怕他忽然說“今天不去了”。過了幾秒，手機震了。
“現在出門，你起這麽早？”
時帆看著那行字，心裏那股浪忽然就平了。“睡不著。”
“激動？”
“沒有。”
“那你為什麽睡不著？”
“不知道。”
“就是激動。”
時帆沒回。宋佑一發了一個表情包，小貓瞇著眼睛笑，旁邊寫著“我懂”。時帆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了一會兒，然後起來。他洗了個澡，洗了兩遍，吹頭發的時候對著鏡子照了半天。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穿什麽。他打開衣櫃，裏面掛著幾件T恤，兩件外套，幾條款式一樣的牛仔褲。他盯著看了半天，拿出一件白的，又放回去。拿出一件黑的，又放回去。站在衣櫃前，像在解一道不會做的數學題。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思悅。”他喊了一聲。
思悅正啃著蘋果從樓梯上下來，嘴裏嚼著，腮幫子鼓鼓的。“咋了哥。”
“幫我搭配一下衣服。”時帆說。
思悅咬蘋果的動作停了一下，眼睛瞬間亮了。“你那個——朋友來啊？”她拖著調子，笑得一臉“果然如此”。
時帆看了她一眼。“幫不幫？”
“幫！當然幫！”思悅把蘋果叼在嘴裏，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穿搭找我就對了！”她走到衣櫃前，像將軍檢閱士兵一樣，劃拉了一下那幾件單薄的T恤。“我看看你有啥衣服……”
沈默了兩秒。“哥，你這衣服……”她回頭看他，表情覆雜，“怎麽都是同一件？”
“不一樣。這件是白色，這件是奶白色。”
思悅翻了個白眼。她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在衣櫃裏扒拉了幾下，抽出一件白T恤和一件黑色夾克。“這個，然後這個。”她把衣服遞給他，又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再帶個項鏈，就很perfect了。”
“我不帶項鏈。”時帆說。
“思安有，我幫你拿兩個。”思悅說完就跑上樓了，拖鞋啪嗒啪嗒的。
時帆對著鏡子套上白T恤，又穿上黑色夾克。還行，就是有點素。思悅很快跑回來，手裏拎著兩條項鏈，銀色的，一條細一點，一條粗一點，在燈光下晃來晃去。
“試試這個。”她把細的那條遞過來。
時帆接過來，在脖子上比了比。“會不會很誇張？”
“怎麽會啊？那些明星都這麽穿的。”思悅理直氣壯。
“我又不是明星。”時帆把項鏈扣上，對著鏡子看了看。脖子那裏感覺重重的，像多了個東西，呼吸都不太順暢了。
思悅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他，像在欣賞一幅畫。“你雖然不是明星，但你有明星相。”她點點頭，“而且這樣看起來成熟。”
時帆聽到“成熟”兩個字，又看了一眼鏡子。他把項鏈正了正，又看了看。
“行。”他說。
思悅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時帆又看了看鏡子，把項鏈又正了正。“這條會不會太細？”
思悅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換粗的？”
“不用。”時帆又看了看，“就這條吧。”
思悅說完，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跑上樓了。
時帆正對著鏡子看那條項鏈，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小帆？”是姥姥的聲音。
“進來，姥姥。”時帆轉過身。
姥姥推開門，手裏端著一杯水，看了一眼時帆的打扮，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要跟朋友見面呀？”她走進來，把水杯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來。
時帆在她旁邊坐下。“嗯，他下午就到了。”
“你去接嗎？”
“嗯，我待會就走。”
“你不吃午飯就走嗎？”姥姥偏過頭看他。
“我朋友也沒吃，我跟他一起吃。”時帆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姥姥看著他那個笑，也笑了。她伸手幫時帆理了理衣領，手指粗糙，動作很輕。“你從早上就開始高興了。”
時帆沒說話，但耳朵尖紅了。
姥姥笑了笑，沒再說什麽。她把手伸進馬甲兜裏，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時帆一看就知道那裏面包著什麽——姥姥的習慣，錢總要用手帕包著，一層一層，像包什麽珍貴的東西。
“姥姥，我有錢，你不用給我。”時帆握住她的手。
姥姥的手很涼，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她沒抽開，只是看著他。“我這不是給你的，這是給你朋友的。”
時帆楞了一下。“？”
“他從那麽遠的地方來，你得好好招待他。”姥姥把手帕打開，裏面疊著幾張鈔票，都是新錢，壓得平平整整。“這錢給他買點東西，別讓人家空著手回去。”
“姥姥，我身上的錢夠了。”時帆說。
“你的是你的，這是我給朋友的。”姥姥把錢塞進時帆手裏，又把他的手合上，拍了拍。“一生中能遇到這樣的朋友，是很少的。你要珍惜。”
時帆看著姥姥那雙渾濁卻溫和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媽剛進去的時候，姥姥也是這樣把錢打在他的銀行卡裏，說“拿著，別苦著自己”。
“我知道的，姥姥。”他說。
姥姥笑了笑，又幫他理了理衣領。“我還得感謝他呢。”
“感謝他什麽？”
“讓你這麽開心。”姥姥看著他，眼睛裏有光，“你來了這幾天，就今天笑得最多。”
時帆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幾張被手帕包過的鈔票，邊緣還留著折疊的痕跡。他沒說話，只是把錢收好，然後靠過去，把頭輕輕靠在姥姥肩膀上。姥姥的肩膀很窄，很瘦，硌得有點疼。但他沒動，就那麽靠著。
姥姥也沒動，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去吧，別讓人家等。”
時帆直起身，看著姥姥。姥姥笑了笑，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晚上帶回來吃飯，我多做幾個菜。”
“好。”時帆說。
姥姥拉開門出去了。走廊裏傳來她慢悠悠的腳步聲，拖鞋蹭著地磚，沙沙的。
時帆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手裏那幾張錢。他把它疊好，放進錢包最裏層的夾層裏，和身份證放在一起。然後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鏡子。夾克挺括，T恤潔白，項鏈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想起姥姥說的話——要好好珍惜。
時帆看了看時間，出門了。叫的車剛好到門口，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地址。
車子發動，他靠在椅背上，不知道為什麽，有點緊張。
他拿出手機，打開相機，切成前置。屏幕裏出現一張臉——頭發還行，早上吹過的，現在看也還撐著。皮膚也還行，昨晚睡得早，沒熬夜。就是鼻子……他側了側臉，鼻梁好像有點高，從側面看怪怪的。又正過來，眼睛好像也有點奇怪，說不上來哪裏奇怪。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算了，反正他就長這樣，宋佑一又不是沒見過。
車子拐進火車站那條路，時帆坐直了身子，往窗外看。車站不大，人也不多，和他上次半夜到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他下了車，看了一眼手機——離到站時間還早。他在廣場上轉了一圈，看見對面有個花店，門口擺著幾桶鮮花，紅的白的黃的，擠在一起，在午後的陽光裏安靜地開著。
時帆在花店門口站了一下。他沒買過花，也沒想過要買花。但他看著那些花，忽然覺得，好像應該買點什麽。他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了。
“歡迎光臨。”花店裏的小姐姐從櫃臺後面擡起頭，笑瞇瞇的。她穿著一件圍裙，手上還沾著水，大概是剛澆完花。“需要什麽樣的花？我推薦給你，是要送女朋友還是長輩？”她一邊說，一邊從櫃臺後面走出來，指著門口那一桶玫瑰。“送女朋友的話，紅玫瑰最經典，熱烈、直接，是‘我愛你’。粉玫瑰也很受歡迎，溫柔、甜美，是初戀，是心動。”
時帆沒說話。
小姐姐又指了指旁邊那桶。“送長輩的話，康乃馨比較好，溫馨、敬愛。百合也可以，寓意純潔、高雅，是‘我很珍惜你’。”
時帆看了看那些花，又看了看角落裏那桶藍色的。“我自己看看吧。”
小姐姐笑了笑，退到一邊。“好，你慢慢看。”
花店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花香，混著一點水汽和青葉的味道。時帆在裏面轉了一圈，紅的，粉的，白的，黃的，紫的，每一種都擠在一起，熱熱鬧鬧的。他的目光從那些顏色上滑過去，最後落在角落裏那桶藍色玫瑰上。
藍得發暗，像深海的顏色，又像傍晚天空最後一抹藍。花瓣邊緣卷著，上面還凝著細密的水珠，在燈光下像碎鉆一樣閃著光。
宋佑一喜歡藍色，他衣櫃裏的很多衣服，已經房間裝飾也是藍色為調。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應該也是藍的。
時帆站在那桶花前，看著那些安靜的藍色花瓣，忽然想，早知道穿粉色系了。這樣站在一起，藍和粉，好像很搭。
“幫我把這個包起來吧。”他說。
小姐姐走過來，看見他指的那束藍玫瑰，眼睛亮了一下。“藍玫瑰啊，”她邊拿邊笑，“很少會有人買這個。”
她蹲下身，從桶裏挑了幾支品相最好的。花莖修長，刺已經剔幹凈了，只有光滑的綠枝。她用手指輕輕捋了捋葉片，把下面幾片多餘的葉子摘掉，又用剪刀斜著剪了一下莖，浸在水裏能活得更久。
“你是要送誰啊？”她問，“很少會有人買藍玫瑰。”
時帆看著她把花一支一支整理好，猶豫了一會，說：“我很好的朋友。”
小姐姐點點頭，沒再追問。她選了幾張包裝紙，深灰的，帶著細細的紋理，襯著藍色正好。她把花束起來，手指翻飛間，絲帶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系了一個蝴蝶結，不松不緊，剛好。
“你知道它的花語嗎？”她一邊調整蝴蝶結的角度，一邊輕聲說，“藍玫瑰的花語，是奇跡與不可能實現的事。”
她擡起頭，看了時帆一眼，笑了笑，又低下頭繼續整理。
“如果送喜歡的人，那它的花語是——愛在心頭口難開。”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似的，“是珍貴、稀有的愛。是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是說了怕失去、不說又遺憾的糾結。”
時帆沒說話。花店裏很安靜，只有包裝紙偶爾發出的窸窣聲。陽光從玻璃門透進來，落在那束藍玫瑰上，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細碎的光，一閃一閃的。
小姐姐把蝴蝶結正了正，擡起頭看著他，目光溫柔。
“所以很少有人買。”她說，“但奇跡，偏偏就藏在這無人問津的溫柔裏。它不張揚、不喧鬧，卻在寂靜中悄悄綻放，把所有不敢說出口的喜歡，都藏進了花瓣裏。”
她把花束遞過來，笑著補充了一句：“你朋友一定會喜歡的。”
時帆接過花，低頭看了一眼，說：“謝謝。”
藍玫瑰安安靜靜地躺在包裝紙裏，花瓣上的水珠還沒有幹，在午後的光線裏，像一顆一顆小小的、藍色的星星。
他付了錢，抱著花走出花店。陽光照在花瓣上，水珠閃了一下，像誰眨了一下眼睛。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花，又看了看手機——時間差不多了。
他往出站口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心跳也快了一點。那束藍玫瑰被他抱在懷裏，花瓣輕輕擦著他的手腕，涼絲絲的，像一種安靜的、說不出口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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