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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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帆猛地睜開眼。
窗外不是黑的，是蔚藍。他摸到手機看了一眼——4:50。他很少做夢，以至於他害怕做夢。他覺得夢都是有預兆的。父母出事之前他做過，奶奶去世之前他也做過，這種恐怖的夢。
他躺了一會兒，後背還是涼的。睡不著。他小心地掀開被子，下了床，拉開門。走廊裏很暗，一樓的燈關著，姥姥的房間門關著，裏面沒有聲音。
推開院門，外面的空氣一下子湧進來。不是城裏的那種熱，是帶著草木味的、幹凈的涼。院子不大，但很整齊。靠墻有一排花，叫不上名字，紅的黃的擠在一起。旁邊是那棵石榴樹，枝丫伸得很開，葉子在晨風裏輕輕晃。靠角落還有一個秋千，木頭的，像是有三四年了。
時帆走出去。郊區的早晨很安靜，看不到高樓，一百米外才有一戶人家，房子矮矮的，煙囪還沒冒煙。他沿著門口的小路往前走了一段，走到能看見馬路的地方又折回來。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他回到院子裏，在秋千上坐下來。他仰起頭，看著天空一點一點變亮。深藍變成淺藍，淺藍變成淺粉，粉裏透出一層淡淡的橘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時帆轉過頭。姥姥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薄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她看見時帆，楞了一下。
“這麽早醒了？”她走過來，“沒睡好嗎？”
“沒有。”時帆說。
姥姥在他旁邊站定，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她伸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又看了看天。
“今天天氣好，”她說，“適合走走。”
“姥姥你要出去嗎？”
“嗯，我和我的朋友們約好了，去河邊那條路走走，鍛煉鍛煉。”她頓了頓，“你小時候我帶你去過的，記得嗎？”
時帆想了想，好像有點印象。河邊的路，兩邊都是樹，走累了還有石凳可以坐。
“不太記得了。”他說。
姥姥笑了笑。“那下次帶你去。”
“好。”
姥姥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早飯在鍋裏，”她說，“粥熬好了，你要是餓了就先吃。不用等我們。”
“知道了，姥姥。”
她只是笑了笑，推開門出去了。院子門在她身後輕輕帶上，吱呀一聲。
時帆坐在餐桌前喝粥。
粥有點涼了，他也懶得熱，就這麽喝。姥姥出去散步還沒回來，舅舅和舅媽一大早就出去了，時帆爸媽也去了工作地看看。家裏安安靜靜的，只有墻上的鐘在走，嗒，嗒，嗒。
快十點的時候，姥姥推門進來，手裏還拎著一袋菜。
“他們都出去了？”她一邊換鞋一邊問。
時帆點點頭，把碗裏的最後一口粥喝完。
“思安和思悅呢？”姥姥脫下外套掛在門邊，“不會還沒起床吧。”
時帆沒說話，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那倆孩子起床了沒有。上次見他們的時候，他們還很小。
姥姥往樓梯口走了兩步，擡頭看了看樓上，嘆了口氣。“都快中午了，還沒起，這倆孩子真是的。”她邊說邊上樓梯，“哥哥來了，也不知道早起一天。”
時帆聽著姥姥的腳步聲上了樓，然後聽見她先敲了敲思悅的房間門，沒人應。又走到隔壁，推開了思安的房門。
“起來！”姥姥的聲音從樓上傳來，中氣十足。
沒人應。
“啪”的一聲，像是拍在被子上的聲音。“起來！”
“啊！”思安慘叫了一聲。
“好不容易來的假期，能不能讓我再睡一會兒——”思安的聲音悶悶的，像蒙在被子裏說的。
“你再不起來，我就讓你永遠睡過去了！”姥姥又打了一下。
“煩死了！”思安終於掀了被子，動靜大得像在拆房子。
姥姥轉身去了隔壁思悅的房間。“起床了，都快下午了，還睡！”
“不是還不到十點嗎？”思悅的聲音懶懶的，帶著點起床氣。
“十點不算晚嗎？快下來，去見你哥哥。”
“時帆哥哥來了？”思悅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時帆坐在樓下，聽著樓上兵荒馬亂的聲音——思安在喊“我襪子呢”，思悅在喊“媽我昨天那件衣服放哪了”，姥姥在走廊裏喊“你們能不能快一點”。
時帆低頭看著自己碗裏的粥，嘴角彎了一下。
不一會兒，樓梯上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思安先沖下來了。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頭發像頂了一窩草，站在樓梯口看見時帆，楞了一下。
“好久不見，哥！”他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時帆看著他，想起小時候思安搶他糖吃的樣子——搶完了還哭，哭完了又來要。那時候才到他腰那麽高，現在都到他的肩了。
“長大了。”時帆說。
思安撓撓頭，嘿嘿笑了一聲。
“哇，哥，你終於回來了！”思悅也下來了，頭發倒是梳得整整齊齊，比思安像樣多了。她跑過來，上下打量了時帆一遍，眼睛亮亮的。“哥，你怎麽變帥了？”
“你這話說的，”思安在旁邊插嘴，“哥以前不帥嗎？”
“以前也帥，”思悅歪著頭想了想，“但是現在更帥了。”
“那我是沒變帥嗎？”思安指了指自己。
思悅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你長殘了。”
“你才長殘了！”
“你。”
“你！”
時帆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姥姥從樓上下來，看見這倆活寶還站在樓梯口吵，嘆了口氣。“行了行了，別吵了，讓哥哥看笑話。”
思安和思悅同時閉嘴，扭頭看向時帆。
“沒有，”時帆說，“挺熱鬧的。”
姥姥笑了一聲，往廚房走。“我去做飯，你們幾個聊。”
思悅在時帆旁邊坐下，胳膊肘撐在桌上，托著下巴看他。“哥，你在那邊上學累不累？”
“還行。”
“你成績是不是特別好？”
“還行。”
思悅撇撇嘴。“你怎麽什麽都還行。”
思安在旁邊湊過來，擠眉弄眼的。“哥，你有沒有女朋友？”
時帆看了他一眼。“沒有。”
“那男朋友呢？”
時帆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病！”思悅一巴掌拍在思安後腦勺上。
“我怎麽了？我就是問問！”思安捂著後腦勺，一臉委屈。
“有你這麽問的嗎？”
“那怎麽問？”
時帆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下。“沒有。”他說。
思悅瞪了思安一眼，轉過頭看著時帆，笑著說：“哥，你別理他，他就這樣，腦子被門夾過。”
“你才被門夾過！”
“你被夾過兩次！”
時帆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涼粥喝完。嘴角一直彎著，放不下來。
“好了，別吵了。”時帆放下碗，看著他們。
思安和思悅同時閉嘴，互相瞪了一眼。
“我也不想吵，哥，”思安指了指思悅，“你也看到了吧，是她先罵我的。”
“你那是活該，好嗎？”思悅翻了個白眼。
“你先罵人你還有理了？”
“我罵你是因為你該罵。”
“你——”
時帆看著他們，頭慢慢低下去，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他想說點什麽，但嘴張了張，又閉上了。這倆人的戰鬥力，比林爽和宋佑一吵架還猛。
思悅瞥了一眼時帆的表情，忽然收聲了。她清了清嗓子，撩了一下頭發。
“算了，一大早的，不想和你吵。”
姥姥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都快中午了，還一大早！”
思悅裝作沒聽見，轉過頭，雙手撐著下巴，笑瞇瞇地看著時帆。
“哥，”她眨了眨眼，“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哥哥就好了。”
時帆看著她。
“我不是你哥嗎？”
思悅楞了一下。“你是表哥。”
“表哥也是哥。”
思悅張了張嘴，好像想反駁，又覺得好像沒毛病。她轉頭瞪了思安一眼。“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思安一臉無辜。“我又怎麽了？”
“你什麽都不如哥。”
“我怎麽不如了？”
“你成績有哥好嗎？”
思安噎了一下。
“你有哥高嗎？”
思安張了張嘴。
“你有哥帥嗎？”
思安閉上了嘴。
“你什麽都沒有，你還天天跟我吵。”
思安沈默了兩秒，忽然轉向時帆。“哥，你什麽時候走？”
思悅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說什麽呢！”
“我就是問問！”
“你問的這是人話嗎？”
“我又沒說讓他現在走！”
“哥，你說句話啊！”思安扭頭看向時帆。
時帆端著碗，默默喝完了最後一口粥，站起來。“我吃完了。”
“哥你別走啊，”思悅拉住他的袖子，“你評評理，他是不是該罵？”
時帆看了看思安，又看了看思悅。思悅叉著腰，氣勢洶洶。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去洗碗。”他說。
“哥——”
時帆已經端著碗進了廚房。他把碗放在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放在架子上。姥姥在旁邊切菜，頭都沒擡。“吵完了？”
“沒有。”時帆說。
姥姥笑了一聲，沒說話。
時帆擦了擦手，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外面的聲音一下子隔了一層，但還是能聽見思安在喊“本來就是”，思悅在喊“你再說一遍”。時帆坐在床邊，掏出手機，點開宋佑一的對話框。
他打了一行字：“還好我們是獨生子。”
“是啊，不然家裏就有兩個顯眼包了。”宋佑一秒回。
時帆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又是一條：“怎麽，你弟妹吵到你了？”
他回了一個字：“嗯。”
“幾個？”
“兩個。”
“雙胞胎？”
“嗯。”
“那確實吵。”宋佑一發了一個表情包，一只貓捂著耳朵，旁邊寫著“太吵了”。
時帆盯著那只貓看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在幹嘛？”
“準備做飯。”
“你？”
“你那是什麽語氣？”
“沒有，就是問問。”
“你就是在質疑我的廚藝。”
“你有廚藝嗎？”
“泡面也是廚藝。”
時帆笑了一下，想了想，按下了視頻通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屏幕裏出現宋佑一的臉，舉著手機，角度不太好，但那張臉還是好看的——眉毛淡淡的，眼睛很亮，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是那種清秀的長相，幹幹凈凈的。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站在廚房裏，竈臺上放著鍋，旁邊擺著兩包泡面。
“你看，”宋佑一把手機轉過去照了照竈臺，“泡面，加雞蛋，加火腿腸，豪華版。”
時帆看著屏幕裏那鍋正在煮的水，水還沒開，泡面還沒下。“這叫豪華版？”
“不然呢？你還指望我做什麽？”
時帆沒說話，看著宋佑一把手機靠在廚房的某個地方，大概是架在調料盒上，畫面晃晃悠悠的，最後穩住了。宋佑一的臉在屏幕裏，低頭打雞蛋，動作不太熟練，蛋殼碎了一塊掉進碗裏，他用筷子撈了出來。
“你穿圍裙了？”時帆問。
“我媽的。她非要我穿，說不穿就不讓我開火。”
時帆看著屏幕裏那條碎花圍裙，粉底白花，系在宋佑一的細腰上，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挺好看的。”
“你閉嘴。”
時帆笑了一下。宋佑一把雞蛋攪好，倒進鍋裏，油濺了一下，他往後退了半步。時帆看著他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一直彎著。
水開了，宋佑一把泡面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又加火腿腸。時帆看著他在廚房裏轉來轉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廚房裏，給自己煮泡面。
“哥。”他開口。
“嗯？”宋佑一沒擡頭，盯著鍋。
“你上次說……回來找我，還算數嗎？”
話說出去的時候，時帆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著屏幕裏宋佑一的臉，等著他反應。宋佑一擡起頭，看著鏡頭。隔著屏幕，時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眨了眨眼。
“什麽時候說過？”
時帆的心往下沈了一下。“……就上次。”
“上次哪次？”
“那天晚上。”
宋佑一歪著頭想了想，故意裝作回憶的樣子。時帆盯著他那副努力回憶的樣子，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問。就在他準備說“算了”的時候，宋佑一忽然笑了。
“哦，那次啊。”他低頭往鍋裏加調料，語氣很隨意，“算數啊。怎麽了？”
時帆楞了一下。“沒什麽。”
“那你問？”
“就是問問。”
“問問問這麽多？”
“嗯。”
宋佑一翻了個白眼，把手機拿起來，對著自己的臉。“時帆，你是不是怕我不來？”
時帆沒說話。宋佑一盯著屏幕，等了兩秒，忽然笑了。“行了，別想了。我說了會來就會來。”
時帆看著屏幕裏那張臉，圍裙歪著，手裏拿著筷子，鍋裏的泡面咕嘟咕嘟冒著泡。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只是“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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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了一會兒，後背還是涼的。睡不著。他小心地掀開被子，下了床，拉開門。走廊裏很暗，一樓的燈關著，姥姥的房間門關著，裏面沒有聲音。
推開院門，外面的空氣一下子湧進來。不是城裏的那種熱，是帶著草木味的、幹凈的涼。院子不大，但很整齊。靠墻有一排花，叫不上名字，紅的黃的擠在一起。旁邊是那棵石榴樹，枝丫伸得很開，葉子在晨風裏輕輕晃。靠角落還有一個秋千，木頭的，像是有三四年了。
時帆走出去。郊區的早晨很安靜，看不到高樓，一百米外才有一戶人家，房子矮矮的，煙囪還沒冒煙。他沿著門口的小路往前走了一段，走到能看見馬路的地方又折回來。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他回到院子裏，在秋千上坐下來。他仰起頭，看著天空一點一點變亮。深藍變成淺藍，淺藍變成淺粉，粉裏透出一層淡淡的橘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時帆轉過頭。姥姥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薄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她看見時帆，楞了一下。
“這麽早醒了？”她走過來，“沒睡好嗎？”
“沒有。”時帆說。
姥姥在他旁邊站定，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她伸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又看了看天。
“今天天氣好，”她說，“適合走走。”
“姥姥你要出去嗎？”
“嗯，我和我的朋友們約好了，去河邊那條路走走，鍛煉鍛煉。”她頓了頓，“你小時候我帶你去過的，記得嗎？”
時帆想了想，好像有點印象。河邊的路，兩邊都是樹，走累了還有石凳可以坐。
“不太記得了。”他說。
姥姥笑了笑。“那下次帶你去。”
“好。”
姥姥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早飯在鍋裏，”她說，“粥熬好了，你要是餓了就先吃。不用等我們。”
“知道了，姥姥。”
她只是笑了笑，推開門出去了。院子門在她身後輕輕帶上，吱呀一聲。
時帆坐在餐桌前喝粥。
粥有點涼了，他也懶得熱，就這麽喝。姥姥出去散步還沒回來，舅舅和舅媽一大早就出去了，時帆爸媽也去了工作地看看。家裏安安靜靜的，只有墻上的鐘在走，嗒，嗒，嗒。
快十點的時候，姥姥推門進來，手裏還拎著一袋菜。
“他們都出去了？”她一邊換鞋一邊問。
時帆點點頭，把碗裏的最後一口粥喝完。
“思安和思悅呢？”姥姥脫下外套掛在門邊，“不會還沒起床吧。”
時帆沒說話，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那倆孩子起床了沒有。上次見他們的時候，他們還很小。
姥姥往樓梯口走了兩步，擡頭看了看樓上，嘆了口氣。“都快中午了，還沒起，這倆孩子真是的。”她邊說邊上樓梯，“哥哥來了，也不知道早起一天。”
時帆聽著姥姥的腳步聲上了樓，然後聽見她先敲了敲思悅的房間門，沒人應。又走到隔壁，推開了思安的房門。
“起來！”姥姥的聲音從樓上傳來，中氣十足。
沒人應。
“啪”的一聲，像是拍在被子上的聲音。“起來！”
“啊！”思安慘叫了一聲。
“好不容易來的假期，能不能讓我再睡一會兒——”思安的聲音悶悶的，像蒙在被子裏說的。
“你再不起來，我就讓你永遠睡過去了！”姥姥又打了一下。
“煩死了！”思安終於掀了被子，動靜大得像在拆房子。
姥姥轉身去了隔壁思悅的房間。“起床了，都快下午了，還睡！”
“不是還不到十點嗎？”思悅的聲音懶懶的，帶著點起床氣。
“十點不算晚嗎？快下來，去見你哥哥。”
“時帆哥哥來了？”思悅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時帆坐在樓下，聽著樓上兵荒馬亂的聲音——思安在喊“我襪子呢”，思悅在喊“媽我昨天那件衣服放哪了”，姥姥在走廊裏喊“你們能不能快一點”。
時帆低頭看著自己碗裏的粥，嘴角彎了一下。
不一會兒，樓梯上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思安先沖下來了。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頭發像頂了一窩草，站在樓梯口看見時帆，楞了一下。
“好久不見，哥！”他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時帆看著他，想起小時候思安搶他糖吃的樣子——搶完了還哭，哭完了又來要。那時候才到他腰那麽高，現在都到他的肩了。
“長大了。”時帆說。
思安撓撓頭，嘿嘿笑了一聲。
“哇，哥，你終於回來了！”思悅也下來了，頭發倒是梳得整整齊齊，比思安像樣多了。她跑過來，上下打量了時帆一遍，眼睛亮亮的。“哥，你怎麽變帥了？”
“你這話說的，”思安在旁邊插嘴，“哥以前不帥嗎？”
“以前也帥，”思悅歪著頭想了想，“但是現在更帥了。”
“那我是沒變帥嗎？”思安指了指自己。
思悅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你長殘了。”
“你才長殘了！”
“你。”
“你！”
時帆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姥姥從樓上下來，看見這倆活寶還站在樓梯口吵，嘆了口氣。“行了行了，別吵了，讓哥哥看笑話。”
思安和思悅同時閉嘴，扭頭看向時帆。
“沒有，”時帆說，“挺熱鬧的。”
姥姥笑了一聲，往廚房走。“我去做飯，你們幾個聊。”
思悅在時帆旁邊坐下，胳膊肘撐在桌上，托著下巴看他。“哥，你在那邊上學累不累？”
“還行。”
“你成績是不是特別好？”
“還行。”
思悅撇撇嘴。“你怎麽什麽都還行。”
思安在旁邊湊過來，擠眉弄眼的。“哥，你有沒有女朋友？”
時帆看了他一眼。“沒有。”
“那男朋友呢？”
時帆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病！”思悅一巴掌拍在思安後腦勺上。
“我怎麽了？我就是問問！”思安捂著後腦勺，一臉委屈。
“有你這麽問的嗎？”
“那怎麽問？”
時帆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下。“沒有。”他說。
思悅瞪了思安一眼，轉過頭看著時帆，笑著說：“哥，你別理他，他就這樣，腦子被門夾過。”
“你才被門夾過！”
“你被夾過兩次！”
時帆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涼粥喝完。嘴角一直彎著，放不下來。
“好了，別吵了。”時帆放下碗，看著他們。
思安和思悅同時閉嘴，互相瞪了一眼。
“我也不想吵，哥，”思安指了指思悅，“你也看到了吧，是她先罵我的。”
“你那是活該，好嗎？”思悅翻了個白眼。
“你先罵人你還有理了？”
“我罵你是因為你該罵。”
“你——”
時帆看著他們，頭慢慢低下去，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他想說點什麽，但嘴張了張，又閉上了。這倆人的戰鬥力，比林爽和宋佑一吵架還猛。
思悅瞥了一眼時帆的表情，忽然收聲了。她清了清嗓子，撩了一下頭發。
“算了，一大早的，不想和你吵。”
姥姥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都快中午了，還一大早！”
思悅裝作沒聽見，轉過頭，雙手撐著下巴，笑瞇瞇地看著時帆。
“哥，”她眨了眨眼，“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哥哥就好了。”
時帆看著她。
“我不是你哥嗎？”
思悅楞了一下。“你是表哥。”
“表哥也是哥。”
思悅張了張嘴，好像想反駁，又覺得好像沒毛病。她轉頭瞪了思安一眼。“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思安一臉無辜。“我又怎麽了？”
“你什麽都不如哥。”
“我怎麽不如了？”
“你成績有哥好嗎？”
思安噎了一下。
“你有哥高嗎？”
思安張了張嘴。
“你有哥帥嗎？”
思安閉上了嘴。
“你什麽都沒有，你還天天跟我吵。”
思安沈默了兩秒，忽然轉向時帆。“哥，你什麽時候走？”
思悅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說什麽呢！”
“我就是問問！”
“你問的這是人話嗎？”
“我又沒說讓他現在走！”
“哥，你說句話啊！”思安扭頭看向時帆。
時帆端著碗，默默喝完了最後一口粥，站起來。“我吃完了。”
“哥你別走啊，”思悅拉住他的袖子，“你評評理，他是不是該罵？”
時帆看了看思安，又看了看思悅。思悅叉著腰，氣勢洶洶。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去洗碗。”他說。
“哥——”
時帆已經端著碗進了廚房。他把碗放在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放在架子上。姥姥在旁邊切菜，頭都沒擡。“吵完了？”
“沒有。”時帆說。
姥姥笑了一聲，沒說話。
時帆擦了擦手，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外面的聲音一下子隔了一層，但還是能聽見思安在喊“本來就是”，思悅在喊“你再說一遍”。時帆坐在床邊，掏出手機，點開宋佑一的對話框。
他打了一行字：“還好我們是獨生子。”
“是啊，不然家裏就有兩個顯眼包了。”宋佑一秒回。
時帆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又是一條：“怎麽，你弟妹吵到你了？”
他回了一個字：“嗯。”
“幾個？”
“兩個。”
“雙胞胎？”
“嗯。”
“那確實吵。”宋佑一發了一個表情包，一只貓捂著耳朵，旁邊寫著“太吵了”。
時帆盯著那只貓看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在幹嘛？”
“準備做飯。”
“你？”
“你那是什麽語氣？”
“沒有，就是問問。”
“你就是在質疑我的廚藝。”
“你有廚藝嗎？”
“泡面也是廚藝。”
時帆笑了一下，想了想，按下了視頻通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屏幕裏出現宋佑一的臉，舉著手機，角度不太好，但那張臉還是好看的——眉毛淡淡的，眼睛很亮，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是那種清秀的長相，幹幹凈凈的。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站在廚房裏，竈臺上放著鍋，旁邊擺著兩包泡面。
“你看，”宋佑一把手機轉過去照了照竈臺，“泡面，加雞蛋，加火腿腸，豪華版。”
時帆看著屏幕裏那鍋正在煮的水，水還沒開，泡面還沒下。“這叫豪華版？”
“不然呢？你還指望我做什麽？”
時帆沒說話，看著宋佑一把手機靠在廚房的某個地方，大概是架在調料盒上，畫面晃晃悠悠的，最後穩住了。宋佑一的臉在屏幕裏，低頭打雞蛋，動作不太熟練，蛋殼碎了一塊掉進碗裏，他用筷子撈了出來。
“你穿圍裙了？”時帆問。
“我媽的。她非要我穿，說不穿就不讓我開火。”
時帆看著屏幕裏那條碎花圍裙，粉底白花，系在宋佑一的細腰上，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挺好看的。”
“你閉嘴。”
時帆笑了一下。宋佑一把雞蛋攪好，倒進鍋裏，油濺了一下，他往後退了半步。時帆看著他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一直彎著。
水開了，宋佑一把泡面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又加火腿腸。時帆看著他在廚房裏轉來轉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廚房裏，給自己煮泡面。
“哥。”他開口。
“嗯？”宋佑一沒擡頭，盯著鍋。
“你上次說……回來找我，還算數嗎？”
話說出去的時候，時帆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著屏幕裏宋佑一的臉，等著他反應。宋佑一擡起頭，看著鏡頭。隔著屏幕，時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眨了眨眼。
“什麽時候說過？”
時帆的心往下沈了一下。“……就上次。”
“上次哪次？”
“那天晚上。”
宋佑一歪著頭想了想，故意裝作回憶的樣子。時帆盯著他那副努力回憶的樣子，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問。就在他準備說“算了”的時候，宋佑一忽然笑了。
“哦，那次啊。”他低頭往鍋裏加調料，語氣很隨意，“算數啊。怎麽了？”
時帆楞了一下。“沒什麽。”
“那你問？”
“就是問問。”
“問問問這麽多？”
“嗯。”
宋佑一翻了個白眼，把手機拿起來，對著自己的臉。“時帆，你是不是怕我不來？”
時帆沒說話。宋佑一盯著屏幕，等了兩秒，忽然笑了。“行了，別想了。我說了會來就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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