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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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帆下火車的時候,腳剛踩上站臺,就覺出不一樣了。

空氣是幹的,帶著一點涼意,不像之前那座城市,七月的風裹著潮氣,黏在皮膚上甩不掉。他站在站臺上吸了一口氣,胸腔裏灌進來的風清清爽爽的,像是秋天提前到了。

他拎著行李跟著爸媽往外走。火車站不大,燈光昏黃,和之前那座城市亮如白晝的出發大廳完全不同。出站口有幾個男人圍上來,手裏舉著紙牌,嘴裏喊著“打車嗎打車嗎”。時帆爸爸擺擺手,“不要不要”,拎著箱子從人堆裏擠出去。

趙曉丹踮起腳往人群外面張望,忽然揮了揮手。“這!”

時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一個男人正從停車場那邊走過來,穿著POLO衫和灰色西裝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乍一看像年級主任。但舅舅不是年級主任,他是做生意的,而且做得還不錯。

“姐!”舅舅走過來,一把接過趙曉丹手裏的行李,又伸手去拿時帆爸爸的,“累壞了吧。”

“沒那麽累,一路都睡過來了。”趙曉丹的聲音比之前輕快了些,像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整個人都松下來了。

舅舅轉過頭,目光落在時帆身上。

“舅舅好。”時帆說。

舅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睛亮了一下。“時帆都這麽大了,”他邊走邊說,語氣裏帶著點感慨,“上次見你的時候,還這麽小一只。”他比了個高度,到自己腰的位置。然後他笑了笑,又補了一句:“現在比我都高了。”

時帆沒接話,拎著行李跟上去。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個人是舅舅,但他幾乎不認識他。上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他想了半天,沒想起來。

“車在那邊。”舅舅指了指停車場方向。

上車之後,舅舅和爸媽聊了一路。說家裏的事,說工作的事,說老家的變化。誰家結婚了,誰家搬走了,誰家小孩考上了什麽學校。時帆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把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縫隙裏擠進來,帶著陌生的味道——像是剛下過雨後的泥土和草混在一起的氣味。

他聽著前面三個人說話,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背景音。他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麽,也聽不太懂那些名字。這是他們的世界,不是他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暈在玻璃上拉成一條一條的線。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樓房,陌生的路牌。他在這座城市裏什麽都不認識,什麽都不是他的。

時帆突然想到了什麽,拿出手機,點開宋佑一的對話框。光標在輸入框裏閃了兩下。他打了一行字:“我到了。”

發出去之後他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二點了。宋佑一應該已經睡了。他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在腿上。

手機震了一下。

“收到!”

時帆嘴角彎了一下。他想象宋佑一打這兩個字的樣子——窩在被子裏,手機舉在眼前,瞇著眼睛看屏幕,打完“收到”覺得太短了,又加了個感嘆號,然後心滿意足地按發送。

他回了一條:“還沒睡?”

“嗯,剛回來。”

“去哪了?”

“和林爽出去,吃了個飯。”

時帆盯著“和林爽出去”這幾個字。林爽,他認識的。吃個飯,很正常。但他的手指還是沒忍住。

“吃個飯都這麽晚嗎?”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那行字,覺得好像哪裏不對。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查崗。他剛要補一句什麽,宋佑一回了:“不算晚吧”

四個字,後面跟了個句號。不是問號,不是感嘆號,就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句號。時帆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兩秒,回了一個“哦”。

然後就沒然後了。

對話框安安靜靜的,宋佑一沒再回。時帆等了一會兒。屏幕暗下去,他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還是沒回。

他盯著那個孤零零的“哦”,越看越覺得像一堵墻。他把對話框往上翻,看著自己發的那句“吃個飯都這麽晚嗎”——語氣像他媽。又看了看“哦”——語氣像他爸生氣的時候。他把自己逗笑了,笑了一下又覺得不對,趕緊收住。

他打了一行字:“確實不算晚。”盯著看了兩秒,刪了。人家都懶得回了,他還在這解釋“確實不算晚”,像在挽尊。

又打:“我沒有想管你的意思。”更怪了。人家根本沒說他管,他自己跳出來解釋,顯得更心虛了。刪了。

又打:“你不要想多,我只是問問。”這也太此地無銀了。刪了。

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時帆,你是不是有病。

窗外路燈還在往後退,舅舅和爸媽還在聊天,但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靠在椅背上,盯著車頂,覺得自己是不是有病。人家回個消息他就高興,人家不回他就慌。人家跟朋友吃個飯他都要問幾點回來的。他算老幾?

手機在口袋裏安安靜靜的。

他閉上眼。算了。不回了就不回了。本來就是自己問太多了。

車子拐進一條小巷,舅舅說快到了。時帆睜開眼,看著窗外。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房子,陌生的路燈。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亮著,沒有新消息。他把它塞回去,拎起背包,準備下車。

車停在一扇鐵門前。門不大,漆有點舊,旁邊掛著一盞燈,昏黃昏黃的。院子裏有棵石榴樹,時帆記得,小時候來的時候,姥爺會從樹上摘石榴花給他。

姥姥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碎花的短袖,頭發全白了,比時帆上次見的時候又瘦了一些。她身後站著舅媽,圍著圍裙,手在圍裙上擦著,看見車停下,往前迎了一步。

舅舅還有一對雙胞胎,是一男一女,比時帆小三歲,但他們不在這裏,可能是已經睡著了。

趙曉丹第一個下車。姥姥看見她,嘴唇抖了一下,眼淚就下來了。趙曉丹也哭了,兩個人抱在一起,肩膀一抖一抖的。時帆爸爸拎著行李站在旁邊,叫了一聲“媽”,姥姥點點頭,擦了擦眼睛,又看向時帆。

“姥姥。”時帆走過去。

姥姥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她伸手摸了一下時帆的臉,手指粗糙,帶著點涼。她沒說話,就那樣看著他,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像是要把這幾年沒看見的,都補回來。

“姥姥想你了。”她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哭腔。

時帆想起那些年,爸媽不在的時候,每個月都是姥姥給他生活費,匯到他卡上。偶爾打電話,姥姥問他還好嗎,他說好,姥姥說那就好。然後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那麽沈默著。他知道姥姥想多聽一會兒,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姥姥,我也很想你。”時帆伸出手,輕輕抱了抱她。姥姥很瘦,抱在懷裏輕得像一把骨頭,肩膀硌著他的手臂。

舅媽在旁邊說進屋說,拉著趙曉丹的手往裏走。

進屋之後,舅媽去廚房熱飯。時帆在沙發上坐下,姥姥拉著他的手不放。燈光下,他看清了她的臉,比記憶裏老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深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了。

“瘦了,”姥姥說,又摸了摸他的臉,“沒好好吃飯吧?”

“吃了。”

“騙人。你看你這臉,以前還有點肉。”姥姥說著說著又要哭。她摸了摸時帆的頭發,又摸了摸他的肩膀。

她的手停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按。“苦了你了。”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說重了會弄疼他。

時帆搖搖頭。姥姥看著他,眼睛裏有淚,但沒再流下來。她只是看著他,一直看著。

飯端上來了。姥姥坐在旁邊看著他吃,自己不動筷子,時不時往他碗裏夾一筷子菜,好像怕他吃不飽似的。

吃完飯,姥姥安排房間。舅媽早就打掃過了,二樓一間給趙曉丹和時帆爸爸,一樓有一間小客房,給時帆。“你舅媽把床單都換了新的,”姥姥說,“你看看還缺什麽。”時帆說不用了。

他拎著背包走進那間房。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床單是淺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被子有陽光曬過的味道。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能看見院子裏的石榴樹。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在床上躺下來。床有點硬,枕頭有點矮,被子蓋在身上輕輕的。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著,他看到聊天框裏突然多了一個消息。

“晚安。”

時帆看了一眼時間,二十二分鐘前發的。他剛才在吃飯,沒聽見。他回了一個“晚安”,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可能是今天太累了吧。

他做了個夢,他夢見宋佑一拉著他的手在跑。很緊,攥得他手指發疼。後面有腳步聲,很多,很重,像雨點砸在鐵皮上。他回頭看——黑壓壓的一片,臉是灰的,眼窩是空的,手伸著,指甲又長又黑。

他轉回頭,手空了。宋佑一不見了。

他停下來,站在原地,四周什麽都沒有,只有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想喊,喊不出來。他想跑,腿動不了。腳底下忽然一絆,膝蓋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發白。一只手抓住他的腳踝,涼的,像冰。他被往後拖,指甲摳進肉裏,地面磨著他的下巴。更多的手伸過來,抓他的胳膊,抓他的衣服,抓他的頭發。他想喊,喉嚨裏發不出聲音。那些臉湊近了,灰的,空的,張著嘴,黑漆漆的洞。

他無法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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