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他，想他，還是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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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時帆站在機場出發大廳，看著頭頂巨大的航班信息屏發呆。
屏幕上滾動的字他一個都沒看進去，只知道宋佑一那班飛機是三點十五，登機口在A227號。
“小帆，來，幫阿姨拿一下這個。”
林永夏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時帆轉頭，看見她手裏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袋子，正往他這邊遞。
“這裏頭裝的都是吃的，他非說不帶，”林永夏一邊往時帆手裏塞，一邊絮絮叨叨，“飛機上餓了自己也不知道買，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萬一吃不慣……”
“媽，”宋佑一拖著行李箱走過來，一臉無奈，“我都說了多少遍了，那邊什麽都有。”
“有什麽有，能有家裏做的好吃？”
宋佑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他爸在旁邊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行了，讓你媽念叨幾句，接下來半年可聽不著了。”
這話一出，林永夏的眼眶突然有點紅。
她低下頭，假裝在包裏翻東西，沒說話。
氣氛忽然安靜下來。
宋佑一也沈默了。他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母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
林爽在旁邊戳了戳時帆，壓低聲音：“你看，我就怕這個。”
時帆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宋佑一，看著林永夏，看著這一家人。
林永夏很快擡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換上笑臉了。
“行了行了，不說這些。”她走過去，伸手幫宋佑一理了理衣領，“到了給家裏打電話。”
“知道。”
“天冷了加衣服。”
“知道。”
“別老吃外賣，也別老喝飲料。”
“媽，”宋佑一笑了，“我已經成年了。”
林永夏被他氣笑了，拍了他一下。
氣氛松快了一點。
他爸走過來，伸手拍了拍宋佑一的肩膀。什麽話都沒說，就是用力按了按，然後把手收回去。
宋佑一看著他爸，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他爸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回抱住他。
“行了行了，”他爸拍著他的背，“去了好好學。”
“嗯。”
宋佑一松開他爸，又看向林永夏。
林永夏已經等在旁邊了。宋佑一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媽，”他的聲音悶悶的，“我放假就回來。”
林永夏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抱了好一會兒才松開。
宋佑一吸了吸鼻子，轉頭看向林爽。
林爽張開雙臂，一臉誇張地走過來：“來來來，輪到我了——”
宋佑一笑著給了他一拳。
“哎喲！”林爽捂著胸口後退兩步，“你這人，臨走還家暴！”
“少貧。”
林爽笑著站直了，伸出手。
宋佑一也伸出手，兩個人用力握了握，然後變成擁抱，互相拍著背。
“到了發消息。”林爽說。
“知道。”
“別到時候有了新朋友就把我們忘了。”
“你才是。”
兩個人松開，林爽退到一邊，朝時帆努了努嘴。
時帆站在原地，看著宋佑一朝自己走過來。
幾步路，很短。短到時帆還沒來得及想好說什麽，宋佑一已經站在他面前了。
宋佑一看著他，笑了笑。
“小帆。”
時帆張了張嘴，發現喉嚨有點緊。
他咽了一下，才發出聲音：“哥。”
宋佑一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很輕，和昨晚一樣。
“好好學習。”他說，“等你考到A市，哥帶你吃遍全城。”
時帆看著他，點點頭。
宋佑一的手從他頭頂滑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然後他收回手，退後一步。
“行了，我進去了。”
他拉起行李箱，轉身往安檢口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像很多年前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笑得眼睛彎彎的。
“記得想我。”他喊。
時帆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宋佑一朝他們揮了揮手，轉身走進安檢的隊伍裏。
時帆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越變越小，最後消失在人群裏。
林永夏在旁邊小聲地吸了吸鼻子，他爸攬住她的肩膀。
林爽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時帆的背。
“走吧，”他說，“回去還得我開車呢。”
時帆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轉身，跟著他們往外走。
陽光很亮，照得他有點睜不開眼睛。
他在心裏說：我會的，哥。
晚上，手機震了一下。
時帆拿起來，是宋佑一的消息。
“我到了。”
就三個字，他盯著看了好幾秒。
然後又是一條，一張圖片。點開，是宋佑一的腿和行李箱。腿伸得老長，穿著那條熟悉的運動褲，行李箱靠在床邊，背景是一間陌生的宿舍。地上還有沒拆開的紙箱，床板上鋪著統一發放的床墊。
時帆放大圖片，一點一點看。看他的鞋帶有沒有系好，看行李箱上貼的托運標簽，看窗戶外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光——原來A市的天空，和這裏是一樣的顏色。
他看了很久。
然後打字：“好好休息吧。”
發送。
對面很快回了一個“嗯嗯”的表情包，配著一只瘋狂點頭的卡通貓。
時帆盯著那只貓看了幾秒，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側過身，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宋佑一還在對面，早上會敲門等他，晚上會喊他過去吃飯。
醒來的時候，他看著天花板，楞了很久。
那天之後，時帆也開學了。
初三。
教室換到了樓上，課表排得更滿了，黑板上永遠寫著倒計時。周圍的人都在埋頭刷題，空氣裏只有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時帆坐在窗邊，偶爾會走神。
他會想，A市那邊，現在是什麽樣子？宋佑一在做什麽？上課還是吃飯？和室友相處得好嗎？有沒有人陪他一起？
然後他會收回目光，繼續做題。
晚上回到家，寫完作業，洗漱完，躺在床上。
這是他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
他會拿出手機，點開宋佑一的頭像，看他朋友圈。
三天前：一張食堂的飯，配文“這食堂比咱家樓下那家差遠了”。
五天前：和室友的合照，幾個人對著鏡頭比耶，宋佑一在中間笑得最燦爛。
一周前：一張校門的照片，配文“打卡，以後四年就在這兒混了”。
時帆一張一張往下翻，每一張都放大看過。看他穿什麽衣服，看他笑得多開心，看他身後那些陌生的風景。
然後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他告訴自己，這樣就好了。
能看到他的消息，能知道他在做什麽，能看見他笑。
這樣就很好了。
可是有時候，他還是會想——
哥，你想我了嗎？
他沒問出口。
只是第二天醒來，繼續刷題，繼續等晚上那一點點時間，點開那個頭像。
他想過找宋佑一聊天。
很多次。
晚上寫完作業，躺在床上，手機就在枕頭邊。拿起來，點開宋佑一的頭像，光標在輸入框裏一閃一閃的。
然後他就卡住了。
說什麽呢？
問“在幹嘛”？太傻了。他肯定在忙，大學的生活那麽豐富，哪有時間應付一個初中生的廢話。
問“吃了嗎”？更傻。他是去上大學的，又不是去逃難的，還能餓著不成。
問“那邊好玩嗎”？好像也不對。那是他去上學的地方，又不是去旅游的。
打好的字，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他把手機放下，翻個身，對著墻。
時間過得很快。
快到時帆有時候會恍惚，上一次見到宋佑一是什麽時候。
手機裏的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很久才能翻到那個冬天。宋佑一發過的照片還存著，食堂難吃的飯菜、和室友的合照。時帆偶爾會點開看看，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低頭刷題。
他學會了不去數日子。
數了也沒用。
寒假的時候，宋佑一回來了一次。
待了二十多天。
時帆每天都去他家吃飯。宋佑一壯了一點，說起大學的事眉飛色舞的。時帆坐在他對面，聽他講那些自己沒去過的地方、沒見過的人，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句。
走的那天，時帆去機場送他。安檢口前，宋佑一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好好學習，暑假再回來看你。”
時帆點點頭。
看著那個背影走進去，消失在人群裏，然後一個人坐地鐵回家。
六月底，時帆中考。
考完最後一科，他走出考場，陽光刺得睜不開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著父母撒嬌。他一個人站在校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打車回家。
成績出來那天，手機響了。
是宋佑一。
“小帆！我聽說你考上了？重點高中！”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笑，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街上。
時帆握著手機，聽著那個熟悉的聲音，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就知道你沒問題，”宋佑一說，“暑假我去不了，這邊找了個兼職，想攢點經驗。等下次回去，好好給你慶祝。”
時帆說好。
掛了電話，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考上重點高中了。離家有點遠，要坐三站公交。
他不想要別人的祝福，只要有他的祝福就夠了。
高中生活開始了。
壓力比初中大得多。周圍的人都是從各個初中考來的尖子生，稍不留神就會被甩下去。時帆對自己要求高，不敢放松。
他的一天被切成兩半：刷題，想宋佑一。
刷題的時候不能想。只有晚上躺在床上，手機亮起來的時候，可以想一會兒。
看一眼他的朋友圈，看看他今天吃了什麽，去了哪裏，和誰在一起。然後關掉，閉上眼睛。
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
宋佑一寒暑假也沒回來。說要實習。
時帆說好。掛了電話，他站在陽臺上，看著對面那扇永遠黑著的窗戶。
已經很久沒亮過了。
他想起以前每個早上，推開門就能看見那個人靠在墻上等他。想起那些一起走過的路，一起吃過的早飯，一起看過的夕陽。
那些日子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
遠到他想伸手去夠，卻什麽都夠不著。
大三那年的暑假，宋佑一終於回來了。
門被敲響的時候，時帆正在家裏看書。他走過去開門，宋佑一站在外面。
第一眼，時帆楞了一下。
不是曬黑了一點，也不是瘦了一點，是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眉眼還是那個眉眼，笑容還是那個笑容。可站在那裏的人，穿著簡單的白T恤，肩上背著一個黑色的包，脊背挺直，眼神裏多了點什麽。
說不上來。
像是沈穩，像是篤定，像是有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
“小帆。”他開口，聲音也變了一點，低了一些，穩了一些。
時帆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喊他。
宋佑一看著他，笑了。那個笑容還是熟悉的，眼睛彎彎的，和很多年前一樣。
“怎麽，不認識了？”他說。
時帆這才回過神。
“哥。”他喊了一聲。
宋佑一走進來，把包放下，張開手臂。
時帆被他抱住，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還是洗衣液和陽光，但多了點什麽別的，混著旅途的風塵，還有一點點陌生的氣息。
那個懷抱還是暖的。
但時帆能感覺到，抱著他的人，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少年了。
宋佑一松開他，擡起頭。
以前從來都是他低頭看時帆，現在他要擡起頭，才能對上時帆的眼睛。
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帆，”他說，眼睛裏有點恍惚，有點感慨，“你怎麽這麽高了？”
時帆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矮矮的小孩，站在走廊裏等他開門。那時候他仰著頭看他，覺得他好高，好亮，像太陽一樣。
現在他終於不用仰頭了。
可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還是覺得他好亮。
“哥，”他說，“你變了好多。”
宋佑一笑了。
“是嗎？”他揉了揉自己的臉，“變更帥了吧？”
時帆搖頭。
“變什麽了？”
時帆想了想。
“變……”他頓了一下，“變穩重了。”
宋佑一笑了出聲。笑著笑著，他伸手想揉時帆的頭發，手伸到一半發現要微微仰頭才能碰到，於是改成拍他的肩膀。
“你也變了，”他說，“變高了，變好看了。”
時帆頓了頓，看著宋佑一的眼睛。
“走吧，”宋佑一說，“我媽做了好吃的，就等你呢。”
他轉身往門外走。
時帆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比從前寬了一點，走路的樣子比從前穩了一點。不再是當年那個風風火火跑下樓、跨上摩托車就往前沖的少年了。
時帆忽然有點想哭。
但他沒哭。
他只是跟上去，走在他身邊。
他走在他身邊，還是覺得像很多年前一樣——跟著他，就不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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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帆，來，幫阿姨拿一下這個。”
林永夏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時帆轉頭，看見她手裏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袋子，正往他這邊遞。
“這裏頭裝的都是吃的，他非說不帶，”林永夏一邊往時帆手裏塞，一邊絮絮叨叨，“飛機上餓了自己也不知道買，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萬一吃不慣……”
“媽，”宋佑一拖著行李箱走過來，一臉無奈，“我都說了多少遍了，那邊什麽都有。”
“有什麽有，能有家裏做的好吃？”
宋佑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他爸在旁邊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行了，讓你媽念叨幾句，接下來半年可聽不著了。”
這話一出，林永夏的眼眶突然有點紅。
她低下頭，假裝在包裏翻東西，沒說話。
氣氛忽然安靜下來。
宋佑一也沈默了。他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母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
林爽在旁邊戳了戳時帆，壓低聲音：“你看，我就怕這個。”
時帆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宋佑一，看著林永夏，看著這一家人。
林永夏很快擡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換上笑臉了。
“行了行了，不說這些。”她走過去，伸手幫宋佑一理了理衣領，“到了給家裏打電話。”
“知道。”
“天冷了加衣服。”
“知道。”
“別老吃外賣，也別老喝飲料。”
“媽，”宋佑一笑了，“我已經成年了。”
林永夏被他氣笑了，拍了他一下。
氣氛松快了一點。
他爸走過來，伸手拍了拍宋佑一的肩膀。什麽話都沒說，就是用力按了按，然後把手收回去。
宋佑一看著他爸，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他爸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回抱住他。
“行了行了，”他爸拍著他的背，“去了好好學。”
“嗯。”
宋佑一松開他爸，又看向林永夏。
林永夏已經等在旁邊了。宋佑一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媽，”他的聲音悶悶的，“我放假就回來。”
林永夏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抱了好一會兒才松開。
宋佑一吸了吸鼻子，轉頭看向林爽。
林爽張開雙臂，一臉誇張地走過來：“來來來，輪到我了——”
宋佑一笑著給了他一拳。
“哎喲！”林爽捂著胸口後退兩步，“你這人，臨走還家暴！”
“少貧。”
林爽笑著站直了，伸出手。
宋佑一也伸出手，兩個人用力握了握，然後變成擁抱，互相拍著背。
“到了發消息。”林爽說。
“知道。”
“別到時候有了新朋友就把我們忘了。”
“你才是。”
兩個人松開，林爽退到一邊，朝時帆努了努嘴。
時帆站在原地，看著宋佑一朝自己走過來。
幾步路，很短。短到時帆還沒來得及想好說什麽，宋佑一已經站在他面前了。
宋佑一看著他，笑了笑。
“小帆。”
時帆張了張嘴，發現喉嚨有點緊。
他咽了一下，才發出聲音：“哥。”
宋佑一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很輕，和昨晚一樣。
“好好學習。”他說，“等你考到A市，哥帶你吃遍全城。”
時帆看著他，點點頭。
宋佑一的手從他頭頂滑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然後他收回手，退後一步。
“行了，我進去了。”
他拉起行李箱，轉身往安檢口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像很多年前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笑得眼睛彎彎的。
“記得想我。”他喊。
時帆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宋佑一朝他們揮了揮手，轉身走進安檢的隊伍裏。
時帆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越變越小，最後消失在人群裏。
林永夏在旁邊小聲地吸了吸鼻子，他爸攬住她的肩膀。
林爽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時帆的背。
“走吧，”他說，“回去還得我開車呢。”
時帆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轉身，跟著他們往外走。
陽光很亮，照得他有點睜不開眼睛。
他在心裏說：我會的，哥。
晚上，手機震了一下。
時帆拿起來，是宋佑一的消息。
“我到了。”
就三個字，他盯著看了好幾秒。
然後又是一條，一張圖片。點開，是宋佑一的腿和行李箱。腿伸得老長，穿著那條熟悉的運動褲，行李箱靠在床邊，背景是一間陌生的宿舍。地上還有沒拆開的紙箱，床板上鋪著統一發放的床墊。
時帆放大圖片，一點一點看。看他的鞋帶有沒有系好，看行李箱上貼的托運標簽，看窗戶外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光——原來A市的天空，和這裏是一樣的顏色。
他看了很久。
然後打字：“好好休息吧。”
發送。
對面很快回了一個“嗯嗯”的表情包，配著一只瘋狂點頭的卡通貓。
時帆盯著那只貓看了幾秒，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側過身，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宋佑一還在對面，早上會敲門等他，晚上會喊他過去吃飯。
醒來的時候，他看著天花板，楞了很久。
那天之後，時帆也開學了。
初三。
教室換到了樓上，課表排得更滿了，黑板上永遠寫著倒計時。周圍的人都在埋頭刷題，空氣裏只有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時帆坐在窗邊，偶爾會走神。
他會想，A市那邊，現在是什麽樣子？宋佑一在做什麽？上課還是吃飯？和室友相處得好嗎？有沒有人陪他一起？
然後他會收回目光，繼續做題。
晚上回到家，寫完作業，洗漱完，躺在床上。
這是他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
他會拿出手機，點開宋佑一的頭像，看他朋友圈。
三天前：一張食堂的飯，配文“這食堂比咱家樓下那家差遠了”。
五天前：和室友的合照，幾個人對著鏡頭比耶，宋佑一在中間笑得最燦爛。
一周前：一張校門的照片，配文“打卡，以後四年就在這兒混了”。
時帆一張一張往下翻，每一張都放大看過。看他穿什麽衣服，看他笑得多開心，看他身後那些陌生的風景。
然後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他告訴自己，這樣就好了。
能看到他的消息，能知道他在做什麽，能看見他笑。
這樣就很好了。
可是有時候，他還是會想——
哥，你想我了嗎？
他沒問出口。
只是第二天醒來，繼續刷題，繼續等晚上那一點點時間，點開那個頭像。
他想過找宋佑一聊天。
很多次。
晚上寫完作業，躺在床上，手機就在枕頭邊。拿起來，點開宋佑一的頭像，光標在輸入框裏一閃一閃的。
然後他就卡住了。
說什麽呢？
問“在幹嘛”？太傻了。他肯定在忙，大學的生活那麽豐富，哪有時間應付一個初中生的廢話。
問“吃了嗎”？更傻。他是去上大學的，又不是去逃難的，還能餓著不成。
問“那邊好玩嗎”？好像也不對。那是他去上學的地方，又不是去旅游的。
打好的字，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他把手機放下，翻個身，對著墻。
時間過得很快。
快到時帆有時候會恍惚，上一次見到宋佑一是什麽時候。
手機裏的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很久才能翻到那個冬天。宋佑一發過的照片還存著，食堂難吃的飯菜、和室友的合照。時帆偶爾會點開看看，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低頭刷題。
他學會了不去數日子。
數了也沒用。
寒假的時候，宋佑一回來了一次。
待了二十多天。
時帆每天都去他家吃飯。宋佑一壯了一點，說起大學的事眉飛色舞的。時帆坐在他對面，聽他講那些自己沒去過的地方、沒見過的人，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兩句。
走的那天，時帆去機場送他。安檢口前，宋佑一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好好學習，暑假再回來看你。”
時帆點點頭。
看著那個背影走進去，消失在人群裏，然後一個人坐地鐵回家。
六月底，時帆中考。
考完最後一科，他走出考場，陽光刺得睜不開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著父母撒嬌。他一個人站在校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打車回家。
成績出來那天，手機響了。
是宋佑一。
“小帆！我聽說你考上了？重點高中！”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笑，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街上。
時帆握著手機，聽著那個熟悉的聲音，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就知道你沒問題，”宋佑一說，“暑假我去不了，這邊找了個兼職，想攢點經驗。等下次回去，好好給你慶祝。”
時帆說好。
掛了電話，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考上重點高中了。離家有點遠，要坐三站公交。
他不想要別人的祝福，只要有他的祝福就夠了。
高中生活開始了。
壓力比初中大得多。周圍的人都是從各個初中考來的尖子生，稍不留神就會被甩下去。時帆對自己要求高，不敢放松。
他的一天被切成兩半：刷題，想宋佑一。
刷題的時候不能想。只有晚上躺在床上，手機亮起來的時候，可以想一會兒。
看一眼他的朋友圈，看看他今天吃了什麽，去了哪裏，和誰在一起。然後關掉，閉上眼睛。
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
宋佑一寒暑假也沒回來。說要實習。
時帆說好。掛了電話，他站在陽臺上，看著對面那扇永遠黑著的窗戶。
已經很久沒亮過了。
他想起以前每個早上，推開門就能看見那個人靠在墻上等他。想起那些一起走過的路，一起吃過的早飯，一起看過的夕陽。
那些日子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
遠到他想伸手去夠，卻什麽都夠不著。
大三那年的暑假，宋佑一終於回來了。
門被敲響的時候，時帆正在家裏看書。他走過去開門，宋佑一站在外面。
第一眼，時帆楞了一下。
不是曬黑了一點，也不是瘦了一點，是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眉眼還是那個眉眼，笑容還是那個笑容。可站在那裏的人，穿著簡單的白T恤，肩上背著一個黑色的包，脊背挺直，眼神裏多了點什麽。
說不上來。
像是沈穩，像是篤定，像是有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
“小帆。”他開口，聲音也變了一點，低了一些，穩了一些。
時帆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喊他。
宋佑一看著他，笑了。那個笑容還是熟悉的，眼睛彎彎的，和很多年前一樣。
“怎麽，不認識了？”他說。
時帆這才回過神。
“哥。”他喊了一聲。
宋佑一走進來，把包放下，張開手臂。
時帆被他抱住，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還是洗衣液和陽光，但多了點什麽別的，混著旅途的風塵，還有一點點陌生的氣息。
那個懷抱還是暖的。
但時帆能感覺到，抱著他的人，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少年了。
宋佑一松開他，擡起頭。
以前從來都是他低頭看時帆，現在他要擡起頭，才能對上時帆的眼睛。
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帆，”他說，眼睛裏有點恍惚，有點感慨，“你怎麽這麽高了？”
時帆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矮矮的小孩，站在走廊裏等他開門。那時候他仰著頭看他，覺得他好高，好亮，像太陽一樣。
現在他終於不用仰頭了。
可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還是覺得他好亮。
“哥，”他說，“你變了好多。”
宋佑一笑了。
“是嗎？”他揉了揉自己的臉，“變更帥了吧？”
時帆搖頭。
“變什麽了？”
時帆想了想。
“變……”他頓了一下，“變穩重了。”
宋佑一笑了出聲。笑著笑著，他伸手想揉時帆的頭發，手伸到一半發現要微微仰頭才能碰到，於是改成拍他的肩膀。
“你也變了，”他說，“變高了，變好看了。”
時帆頓了頓，看著宋佑一的眼睛。
“走吧，”宋佑一說，“我媽做了好吃的，就等你呢。”
他轉身往門外走。
時帆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比從前寬了一點，走路的樣子比從前穩了一點。不再是當年那個風風火火跑下樓、跨上摩托車就往前沖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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