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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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味道
快期末了，班主任每天放學都要強調一遍“最後的沖刺”，搞得班裏人心惶惶。
最後一節，自習課，時帆正在做數學題，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地劃著。教室裏鬧哄哄的，有人在對答案，有人在抱怨題太難，他充耳不聞，只盯著眼前的卷子。
一道陰影落下來。
他擡起頭，看見陳光亮一屁股坐在他對面。這人長得人高馬大，往那兒一坐，連桌子都顯得小了一圈。班裏大部分人都怕他，不是因為他多能打，而是他那股渾勁兒——你跟他說理，他跟你耍橫；你跟他硬碰硬，他又來勁了。
“時帆，”陳光亮往前探了探身子，壓著嗓子，“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時帆看著他，沒吭聲。
“考試的時候，”陳光亮做了個“傳紙條”的手勢，“幫幫忙。”
時帆還是不說話，垂著眼睛繼續寫題。
陳光亮也不惱，胳膊搭在桌上，湊近了說：“你學習不是挺好的嘛，幫幫我。我保證，以後沒人敢欺負你。”
筆尖頓了一下。
“不要。”時帆說，頭都沒擡。
陳光亮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給臉了是吧？”他猛地站起來，手一揮，時帆桌上的書和筆全被掃到地上，劈裏啪啦砸出一片響。
教室安靜了一秒，所有人都看過來。
“你幹什麽呢？”旁邊突然站起一個人。
時帆偏頭，看見蘇潤雨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斜前方，正瞪著陳光亮。
陳光亮嗤了一聲：“我沒幹什麽呀。”他攤開手，一副無辜的樣子，“就是跟好學生做個交易——他幫我考試，我罩著他，不被欺負。多公平。”
“除了你，誰還會欺負人？”蘇潤雨冷著臉。
陳光亮的表情變了。
他一把揪住蘇潤雨的衣領，把她拽到跟前：“你再說一遍？”
蘇潤雨被勒得嗆了一下，卻沒示弱，擡手去掰他的手指。
就在這時候，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陳光亮的手腕。
那手比陳光亮小一圈，骨節分明，一點一點把他的手指從蘇潤雨衣領上掰開。
陳光亮楞住了。
他低頭，對上時帆的眼睛。
那雙眼睛平時總是垂著，不怎麽跟人對視。可現在擡起來，裏面一點溫度都沒有，就那麽直直地盯著他，盯得他心裏有點發毛。
“別碰她。”時帆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在地上。
陳光亮想掙開，卻發現時帆的力氣大得出奇，他手腕被攥得生疼，骨頭像是要被捏碎似的。
“行行行，我松手。”他齜牙咧嘴地服軟。
時帆放開了他。
陳光亮揉著手腕，退後兩步，臉上有點掛不住。他看了看周圍那些看戲的目光，又看了看時帆，眼神陰沈下來。
時帆已經彎腰去撿地上的書了。
陳光亮的手碰到桌上的墨水瓶——那是蘇潤雨剛用完沒蓋上的，純藍的墨水，滿滿一瓶。
他抓起瓶子，朝著時帆的後背潑了過去。
時帆只覺得後背一涼，藍色的液體順著校服往下淌，浸透了後背，又滴到地上。
教室裏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鍋。
“陳光亮你有病吧！”蘇潤雨沖過來，一把推開他。
陳光亮被她推得踉蹌了一下，站穩之後反而笑了，笑得很欠揍。
“你們怎麽都幫他說話？”他掃了一眼周圍，聲音揚起來，“他爸媽可是犯人，騙了不少人的錢，蹲大牢去了！你們不知道嗎？”
教室裏突然安靜下來。
時帆站在原地，後背的墨水還在往下淌，涼的。
他慢慢轉過身。
陳光亮看著他，笑得更得意了：“怎麽，我說錯了嗎？你爸媽就是入獄了，你這個——”
“沒媽的東西”幾個字還沒說完，時帆動了。
他沖過去，一把抓住陳光亮的衣領。
陳光亮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重重挨了一拳。他整個人往後倒，撞翻了後面的桌子，時帆撲上去，又是一拳。
教室裏尖叫聲四起。
“你、你幹嘛——”陳光亮被打懵了，伸手去推時帆，但時帆的力氣大得嚇人，他根本推不動。
時帆什麽話都沒說。
他只是打。
一拳，又一拳。
眼眶發紅，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聲不吭。
直到有人從背後把他拉開——是班裏幾個男生，七手八腳地把兩個人分開。陳光亮被扶起來，嘴角破了，流著血，眼眶也青了一塊。
時帆站在原地，喘著粗氣，校服上那片藍色的墨跡還在往下滴。
教室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他。
時帆誰都沒看。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攤藍色的墨水，還有被撞翻的桌椅。
“怎麽回事？！”
班主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擠進人群，看看陳光亮臉上的傷，又看看時帆身上那片觸目驚心的藍色，臉色沈下來。
“你們兩個，”她說，“到我辦公室來。”
時帆和陳光亮一前一後跟著進了辦公室。班主任往椅子上一坐，開始訓人。從“同學之間要友愛”講到“欺負同學要記過處分”，從“快期末考試了還惹事”講到“叫家長來一趟”。陳光亮站在那兒，低著頭，一聲不吭，偶爾擡眼偷偷瞪時帆一下。
時帆就當沒看見，盯著窗外發呆。
天已經暗下來了，操場上的燈陸續亮起來。
班主任說了很久，久到時帆的腿都站得有點麻。最後終於揮了揮手：“行了，回去吧。陳光亮，明天把你家長電話給我。”
“老師，明明是他先打我的。”
“是不是你先挑的事。”
陳光亮悶悶地“嗯”了一聲，先一步走出辦公室。
時帆慢慢走回教室收拾書包。推開門，教室裏空蕩蕩的，桌椅歪歪扭扭，地上還有沒擦幹凈的墨水印子。他把散落的書一本本塞進書包，拉上拉鏈，擡頭看了眼窗外。
高中部那邊開始放學了，三三兩兩的人影往校門口走。
他背起書包，關好教室的燈，往校門口走去。
冬天的傍晚很冷，風吹過來，後背那一大片濕掉的校服貼著皮膚，冷颼颼的。他把書包帶往上提了提，低著頭往前走。
“小帆！”
他腳步一頓，回頭。
宋佑一站在校門口的路燈下，身邊圍著幾個人，林爽也在。他們應該是剛放學，正湊在一起說話。宋佑一朝他揮了揮手，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麽，就跑過來了。
林爽在後面喊了一聲“明天見”，又朝時帆揮了揮手，才和其他人一起走了。
宋佑一跑到時帆跟前，喘了口氣，笑著說：“我還以為你早走了呢，你背……”
他的話卡住了。
路燈的光落下來，把時帆的後背照得清清楚楚。
校服上那一大片藍色的墨跡，從肩胛骨一直洇到腰際，像打翻了一片海。
宋佑一楞住了。
時帆看見他的表情，下意識側了側身，想把後背藏起來。
“這怎麽回事？”宋佑一的聲音變了，臉上的笑也沒了。
時帆沒說話。
宋佑一繞到他身後，伸手輕輕掀了掀那塊被墨水浸透的衣料。墨水已經幹了，校服變得硬邦邦的，一碰就簌簌響。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宋佑一問。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時帆聽出來了，那種平靜下面是壓著東西的。
“沒有。”時帆說。
“沒有？”宋佑一繞回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那這是怎麽弄的？”
時帆垂下眼睛，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不小心碰倒了墨水瓶。”他說。
宋佑一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看著我。”
時帆沒動。
宋佑一彎下腰，把自己的臉湊到時帆的視線裏，逼著他擡頭。
“時帆，看著我。”
時帆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路燈的光在宋佑一眼裏晃，裏面有一種時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生氣，也不是著急，是別的什麽。
“誰幹的？”宋佑一問。
時帆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宋佑一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時帆的頭發。
“走吧，”他說，語氣軟下來，“先回家。這件校服得趕緊泡上，不然洗不掉了。”
他走在時帆身邊，沒再問。
走了幾步，他忽然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披在時帆肩上。
“穿上。”他說，“晚上涼。”
時帆楞了一下，想說什麽，宋佑一已經往前走了。
外套上有他的溫度，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時帆把手臂伸進袖子裏，袖子長出來一截，他蜷起手指，把袖口攥在手心裏。
時帆穿著宋佑一的外套，袖子長出一截，他一路走一路無意識地用手指絞著袖口。那件外套上有宋佑一的氣息，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一點點說不清的少年氣息，讓他覺得整條路都變短了。
“到了。”宋佑一在單元門口停下。
時帆擡頭，看見自己家那層的窗戶，黑著。
他低頭開始脫外套。
“穿著。”宋佑一按住他的手，“上樓再脫，別著涼。”
時帆頓了一下，點點頭。
兩個人一起上樓。腳步聲在樓道裏回響，感應燈一層一層亮起來。時帆走在後面，看著宋佑一的背影——他肩寬腰窄，走路的姿勢很放松，像是這條路走過無數遍。
到四樓的時候，宋佑一在自己家門口停下，卻沒有開門，而是跟著時帆走到對面。
“開門。”他說。
時帆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開。
屋裏黑漆漆的，沒有人等他。
他伸手去摸墻上的開關，燈亮起來的一瞬間，他下意識想擋住身後那片狼狽的墨跡，卻想起宋佑一早就看見了。
“校服脫下來。”宋佑一跟著他進來，隨手把門帶上，“趕緊泡上，不然真洗不掉了。”
時帆站著沒反應。
宋佑一看他一眼：“怎麽了？”
“……沒什麽。”時帆低頭，開始解扣子。
他把校服脫下來，那一片幹涸的藍色在燈光下更刺眼了。宋佑一接過去，抖開看了看，皺了皺眉。
“這麽多。”他低聲說了一句，轉身往洗手間走，“盆在哪兒？”
時帆跟過去，從洗手臺下面拿出一個塑料盆。宋佑一把校服放進去，擰開水龍頭，冷水沖在那片藍色上，墨跡慢慢洇開，像一朵朵藍色的花在水裏綻放。
“得泡一會兒。”宋佑一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先去洗澡，別凍著。”
時帆站在洗手間門口，沒動。
宋佑一正彎腰往盆裏倒洗衣液，半天沒聽見動靜，回頭看他：“怎麽了？”
時帆的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又落回來，最後定在自己的腳尖上。
“哥，”他頓了頓，“你先出去。”
宋佑一楞了半秒，看看他，又看看手裏的洗衣液瓶子，忽然反應過來。
“哦——”他拖長了調子，眉毛一挑，眼睛裏浮起笑意，“你害羞啊？”
時帆沒說話，耳朵尖卻紅透了。
宋佑一看著他那個樣子，笑意更深了。他故意慢吞吞地把洗衣液瓶子放回原位，又慢吞吞地擦了擦手，才往門口走。
經過時帆身邊的時候，他彎下腰，湊近了小聲說：“咱倆都是男的，你害什麽羞？”
時帆往後躲了躲，耳垂紅得快要滴血。
宋佑一笑出聲，直起身，揉了一把他的頭發：“行行行，我出去。你洗吧，有事叫我。”
他走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時帆站在原地，聽著門板輕輕合上的聲音，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燙的。
他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才轉身打開花灑。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時帆洗完澡，宋佑一蹲在洗手間的地上，把那件泡著墨水的校服撈起來看了看，擰緊後晾起來。
“明天可能幹不了。”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就先穿我的吧。”
時帆楞了一下：“你的？”
“嗯，我初中校服還留著呢，我媽沒舍得扔。”宋佑一拿毛巾擦手，“就是可能有點大，你將就一下。”
時帆垂著眼睛，輕輕說：“謝謝哥。”
宋佑一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嘶——”時帆捂住額頭，不明所以地擡頭。
“你都叫哥了，”宋佑一笑瞇瞇地看著他，“就別再客客氣氣地說謝謝了。”
時帆捂著額頭，怔怔地看著他。
“聽見沒？”宋佑一又補了一句。
“……嗯。”
“嗯什麽嗯，說‘知道了’。”
“知道了。”時帆乖乖改口。
宋佑一滿意地笑了，又揉了一把他的頭發，這次揉得有點用力，把時帆的頭發揉成了亂糟糟的一團。
“行了，早點睡。”他往門口走，“明天早上我來叫你。”
門關上了。
時帆站在原地，摸了摸被彈紅的腦門，又摸了摸被揉亂的頭發。
嘴角彎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時帆打開門，看見宋佑一靠在走廊的墻上，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
“早。”宋佑一揚了揚手裏的袋子，“校服給你帶來了。”
時帆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洗得幹幹凈凈的，還帶著洗衣液的香味。
“去換上看看合不合適。”宋佑一說。
時帆點點頭，轉身進屋。
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校服確實有點大，肩膀那裏寬出來一截，袖子也長，遮住了半個手背。
宋佑一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忽然笑了。
“怎麽了？”時帆低頭看看自己。
“沒事，”宋佑一忍著笑，“就是挺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
時帆的臉微微紅了。
宋佑一走過去，伸手幫他把袖口往上挽了兩道，露出細細的手腕。又把他襯衫領子整理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挺好看的。”他說，“走吧，上學去。”
時帆跟在他身後下樓，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忽然開口。
“哥。”
“嗯？”
時帆看著他的背影，想說點什麽，最後只是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
“謝…沒什麽”時帆剛想說謝謝，但想到昨晚的話，不再說了。
宋佑一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只是笑了笑，把手搭在他肩上，帶著他往前走。
時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寬大的校服，袖口還留著剛才被挽過的痕跡。
他悄悄吸了一口氣。
是哥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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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陰影落下來。
他擡起頭，看見陳光亮一屁股坐在他對面。這人長得人高馬大，往那兒一坐，連桌子都顯得小了一圈。班裏大部分人都怕他，不是因為他多能打，而是他那股渾勁兒——你跟他說理，他跟你耍橫；你跟他硬碰硬，他又來勁了。
“時帆，”陳光亮往前探了探身子，壓著嗓子，“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時帆看著他，沒吭聲。
“考試的時候，”陳光亮做了個“傳紙條”的手勢，“幫幫忙。”
時帆還是不說話，垂著眼睛繼續寫題。
陳光亮也不惱，胳膊搭在桌上，湊近了說：“你學習不是挺好的嘛，幫幫我。我保證，以後沒人敢欺負你。”
筆尖頓了一下。
“不要。”時帆說，頭都沒擡。
陳光亮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給臉了是吧？”他猛地站起來，手一揮，時帆桌上的書和筆全被掃到地上，劈裏啪啦砸出一片響。
教室安靜了一秒，所有人都看過來。
“你幹什麽呢？”旁邊突然站起一個人。
時帆偏頭，看見蘇潤雨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斜前方，正瞪著陳光亮。
陳光亮嗤了一聲：“我沒幹什麽呀。”他攤開手，一副無辜的樣子，“就是跟好學生做個交易——他幫我考試，我罩著他，不被欺負。多公平。”
“除了你，誰還會欺負人？”蘇潤雨冷著臉。
陳光亮的表情變了。
他一把揪住蘇潤雨的衣領，把她拽到跟前：“你再說一遍？”
蘇潤雨被勒得嗆了一下，卻沒示弱，擡手去掰他的手指。
就在這時候，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陳光亮的手腕。
那手比陳光亮小一圈，骨節分明，一點一點把他的手指從蘇潤雨衣領上掰開。
陳光亮楞住了。
他低頭，對上時帆的眼睛。
那雙眼睛平時總是垂著，不怎麽跟人對視。可現在擡起來，裏面一點溫度都沒有，就那麽直直地盯著他，盯得他心裏有點發毛。
“別碰她。”時帆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在地上。
陳光亮想掙開，卻發現時帆的力氣大得出奇，他手腕被攥得生疼，骨頭像是要被捏碎似的。
“行行行，我松手。”他齜牙咧嘴地服軟。
時帆放開了他。
陳光亮揉著手腕，退後兩步，臉上有點掛不住。他看了看周圍那些看戲的目光，又看了看時帆，眼神陰沈下來。
時帆已經彎腰去撿地上的書了。
陳光亮的手碰到桌上的墨水瓶——那是蘇潤雨剛用完沒蓋上的，純藍的墨水，滿滿一瓶。
他抓起瓶子，朝著時帆的後背潑了過去。
時帆只覺得後背一涼，藍色的液體順著校服往下淌，浸透了後背，又滴到地上。
教室裏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鍋。
“陳光亮你有病吧！”蘇潤雨沖過來，一把推開他。
陳光亮被她推得踉蹌了一下，站穩之後反而笑了，笑得很欠揍。
“你們怎麽都幫他說話？”他掃了一眼周圍，聲音揚起來，“他爸媽可是犯人，騙了不少人的錢，蹲大牢去了！你們不知道嗎？”
教室裏突然安靜下來。
時帆站在原地，後背的墨水還在往下淌，涼的。
他慢慢轉過身。
陳光亮看著他，笑得更得意了：“怎麽，我說錯了嗎？你爸媽就是入獄了，你這個——”
“沒媽的東西”幾個字還沒說完，時帆動了。
他沖過去，一把抓住陳光亮的衣領。
陳光亮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重重挨了一拳。他整個人往後倒，撞翻了後面的桌子，時帆撲上去，又是一拳。
教室裏尖叫聲四起。
“你、你幹嘛——”陳光亮被打懵了，伸手去推時帆，但時帆的力氣大得嚇人，他根本推不動。
時帆什麽話都沒說。
他只是打。
一拳，又一拳。
眼眶發紅，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聲不吭。
直到有人從背後把他拉開——是班裏幾個男生，七手八腳地把兩個人分開。陳光亮被扶起來，嘴角破了，流著血，眼眶也青了一塊。
時帆站在原地，喘著粗氣，校服上那片藍色的墨跡還在往下滴。
教室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他。
時帆誰都沒看。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攤藍色的墨水，還有被撞翻的桌椅。
“怎麽回事？！”
班主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擠進人群，看看陳光亮臉上的傷，又看看時帆身上那片觸目驚心的藍色，臉色沈下來。
“你們兩個，”她說，“到我辦公室來。”
時帆和陳光亮一前一後跟著進了辦公室。班主任往椅子上一坐，開始訓人。從“同學之間要友愛”講到“欺負同學要記過處分”，從“快期末考試了還惹事”講到“叫家長來一趟”。陳光亮站在那兒，低著頭，一聲不吭，偶爾擡眼偷偷瞪時帆一下。
時帆就當沒看見，盯著窗外發呆。
天已經暗下來了，操場上的燈陸續亮起來。
班主任說了很久，久到時帆的腿都站得有點麻。最後終於揮了揮手：“行了，回去吧。陳光亮，明天把你家長電話給我。”
“老師，明明是他先打我的。”
“是不是你先挑的事。”
陳光亮悶悶地“嗯”了一聲，先一步走出辦公室。
時帆慢慢走回教室收拾書包。推開門，教室裏空蕩蕩的，桌椅歪歪扭扭，地上還有沒擦幹凈的墨水印子。他把散落的書一本本塞進書包，拉上拉鏈，擡頭看了眼窗外。
高中部那邊開始放學了，三三兩兩的人影往校門口走。
他背起書包，關好教室的燈，往校門口走去。
冬天的傍晚很冷，風吹過來，後背那一大片濕掉的校服貼著皮膚，冷颼颼的。他把書包帶往上提了提，低著頭往前走。
“小帆！”
他腳步一頓，回頭。
宋佑一站在校門口的路燈下，身邊圍著幾個人，林爽也在。他們應該是剛放學，正湊在一起說話。宋佑一朝他揮了揮手，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麽，就跑過來了。
林爽在後面喊了一聲“明天見”，又朝時帆揮了揮手，才和其他人一起走了。
宋佑一跑到時帆跟前，喘了口氣，笑著說：“我還以為你早走了呢，你背……”
他的話卡住了。
路燈的光落下來，把時帆的後背照得清清楚楚。
校服上那一大片藍色的墨跡，從肩胛骨一直洇到腰際，像打翻了一片海。
宋佑一楞住了。
時帆看見他的表情，下意識側了側身，想把後背藏起來。
“這怎麽回事？”宋佑一的聲音變了，臉上的笑也沒了。
時帆沒說話。
宋佑一繞到他身後，伸手輕輕掀了掀那塊被墨水浸透的衣料。墨水已經幹了，校服變得硬邦邦的，一碰就簌簌響。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宋佑一問。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時帆聽出來了，那種平靜下面是壓著東西的。
“沒有。”時帆說。
“沒有？”宋佑一繞回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那這是怎麽弄的？”
時帆垂下眼睛，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不小心碰倒了墨水瓶。”他說。
宋佑一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看著我。”
時帆沒動。
宋佑一彎下腰，把自己的臉湊到時帆的視線裏，逼著他擡頭。
“時帆，看著我。”
時帆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路燈的光在宋佑一眼裏晃，裏面有一種時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生氣，也不是著急，是別的什麽。
“誰幹的？”宋佑一問。
時帆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宋佑一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時帆的頭發。
“走吧，”他說，語氣軟下來，“先回家。這件校服得趕緊泡上，不然洗不掉了。”
他走在時帆身邊，沒再問。
走了幾步，他忽然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披在時帆肩上。
“穿上。”他說，“晚上涼。”
時帆楞了一下，想說什麽，宋佑一已經往前走了。
外套上有他的溫度，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時帆把手臂伸進袖子裏，袖子長出來一截，他蜷起手指，把袖口攥在手心裏。
時帆穿著宋佑一的外套，袖子長出一截，他一路走一路無意識地用手指絞著袖口。那件外套上有宋佑一的氣息，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一點點說不清的少年氣息，讓他覺得整條路都變短了。
“到了。”宋佑一在單元門口停下。
時帆擡頭，看見自己家那層的窗戶，黑著。
他低頭開始脫外套。
“穿著。”宋佑一按住他的手，“上樓再脫，別著涼。”
時帆頓了一下，點點頭。
兩個人一起上樓。腳步聲在樓道裏回響，感應燈一層一層亮起來。時帆走在後面，看著宋佑一的背影——他肩寬腰窄，走路的姿勢很放松，像是這條路走過無數遍。
到四樓的時候，宋佑一在自己家門口停下，卻沒有開門，而是跟著時帆走到對面。
“開門。”他說。
時帆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開。
屋裏黑漆漆的，沒有人等他。
他伸手去摸墻上的開關，燈亮起來的一瞬間，他下意識想擋住身後那片狼狽的墨跡，卻想起宋佑一早就看見了。
“校服脫下來。”宋佑一跟著他進來，隨手把門帶上，“趕緊泡上，不然真洗不掉了。”
時帆站著沒反應。
宋佑一看他一眼：“怎麽了？”
“……沒什麽。”時帆低頭，開始解扣子。
他把校服脫下來，那一片幹涸的藍色在燈光下更刺眼了。宋佑一接過去，抖開看了看，皺了皺眉。
“這麽多。”他低聲說了一句，轉身往洗手間走，“盆在哪兒？”
時帆跟過去，從洗手臺下面拿出一個塑料盆。宋佑一把校服放進去，擰開水龍頭，冷水沖在那片藍色上，墨跡慢慢洇開，像一朵朵藍色的花在水裏綻放。
“得泡一會兒。”宋佑一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先去洗澡，別凍著。”
時帆站在洗手間門口，沒動。
宋佑一正彎腰往盆裏倒洗衣液，半天沒聽見動靜，回頭看他：“怎麽了？”
時帆的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又落回來，最後定在自己的腳尖上。
“哥，”他頓了頓，“你先出去。”
宋佑一楞了半秒，看看他，又看看手裏的洗衣液瓶子，忽然反應過來。
“哦——”他拖長了調子，眉毛一挑，眼睛裏浮起笑意，“你害羞啊？”
時帆沒說話，耳朵尖卻紅透了。
宋佑一看著他那個樣子，笑意更深了。他故意慢吞吞地把洗衣液瓶子放回原位，又慢吞吞地擦了擦手，才往門口走。
經過時帆身邊的時候，他彎下腰，湊近了小聲說：“咱倆都是男的，你害什麽羞？”
時帆往後躲了躲，耳垂紅得快要滴血。
宋佑一笑出聲，直起身，揉了一把他的頭發：“行行行，我出去。你洗吧，有事叫我。”
他走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時帆站在原地，聽著門板輕輕合上的聲音，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燙的。
他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才轉身打開花灑。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時帆洗完澡，宋佑一蹲在洗手間的地上，把那件泡著墨水的校服撈起來看了看，擰緊後晾起來。
“明天可能幹不了。”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就先穿我的吧。”
時帆楞了一下：“你的？”
“嗯，我初中校服還留著呢，我媽沒舍得扔。”宋佑一拿毛巾擦手，“就是可能有點大，你將就一下。”
時帆垂著眼睛，輕輕說：“謝謝哥。”
宋佑一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嘶——”時帆捂住額頭，不明所以地擡頭。
“你都叫哥了，”宋佑一笑瞇瞇地看著他，“就別再客客氣氣地說謝謝了。”
時帆捂著額頭，怔怔地看著他。
“聽見沒？”宋佑一又補了一句。
“……嗯。”
“嗯什麽嗯，說‘知道了’。”
“知道了。”時帆乖乖改口。
宋佑一滿意地笑了，又揉了一把他的頭發，這次揉得有點用力，把時帆的頭發揉成了亂糟糟的一團。
“行了，早點睡。”他往門口走，“明天早上我來叫你。”
門關上了。
時帆站在原地，摸了摸被彈紅的腦門，又摸了摸被揉亂的頭發。
嘴角彎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時帆打開門，看見宋佑一靠在走廊的墻上，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
“早。”宋佑一揚了揚手裏的袋子，“校服給你帶來了。”
時帆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洗得幹幹凈凈的，還帶著洗衣液的香味。
“去換上看看合不合適。”宋佑一說。
時帆點點頭，轉身進屋。
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校服確實有點大，肩膀那裏寬出來一截，袖子也長，遮住了半個手背。
宋佑一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忽然笑了。
“怎麽了？”時帆低頭看看自己。
“沒事，”宋佑一忍著笑，“就是挺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
時帆的臉微微紅了。
宋佑一走過去，伸手幫他把袖口往上挽了兩道，露出細細的手腕。又把他襯衫領子整理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挺好看的。”他說，“走吧，上學去。”
時帆跟在他身後下樓，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忽然開口。
“哥。”
“嗯？”
時帆看著他的背影，想說點什麽，最後只是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
“謝…沒什麽”時帆剛想說謝謝，但想到昨晚的話，不再說了。
宋佑一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只是笑了笑，把手搭在他肩上，帶著他往前走。
時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寬大的校服，袖口還留著剛才被挽過的痕跡。
他悄悄吸了一口氣。
是哥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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