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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連日趕路、心力交瘁，又兼迷煙後勁未散，這一夜秦昭睡得極沈，醒來時天已大亮。
石屋內的燭光早已熄滅，日光透過狹小的石窗漏進來，落在粗糙的地面上，映出細碎的光斑。身旁床鋪微涼，沈珩早已起身，屋內收拾得整齊，昨日桌上的碗也不見了。
她剛坐起身，木門便被輕輕推開。沈珩端著一個粗瓷碗走進來，碗裏盛著溫熱的白粥，飄著幾點野菜碎。
“醒了。”他看見她，眼底漾開暖意，快步走到床邊，將粥碗遞到她手邊，“山上沒什麽精細吃食，只有這個，你先墊墊肚子。”
秦昭接過瓷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心頭也跟著暖了幾分。白粥清淡，卻煮得軟糯。她小口喝著，擡眼看向沈珩。他眼底青黑未消，可神情舒展了不少，少了幾分緊繃，多了幾分安穩。她心裏默默盤算起來——今日必須出去走一走，一是配合沈珩演好這場戲，打消寨中眾人的疑心；二是親自勘察山寨地勢，摸清人員分布。
兩人用完早飯，沈珩整理好碗筷，便帶著她往外走。
“先去見劉叔，也就是左護法。”沈珩壓低聲音，在她身側叮囑，“一切有我，你順著話應和就好。”
秦昭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周身早已褪去昨日的脆弱，多了幾分從容沈穩。
左護法劉叔住在一間稍寬敞的石屋內，屋裏擺著幾張舊木椅，墻上掛著幾張獸皮，頗有幾分粗獷之氣。劉叔約莫五十多歲，面容硬朗，眉眼間帶著幾分滄桑，見到兩人並肩走來，立刻笑呵呵地擡眼。
沈珩上前一步，語氣恭敬，帶著幾分刻意擺出的親近：“劉叔，我帶她來見見您。”
秦昭垂著眼，神色溫順。等沈珩示意過後，她才輕聲開口，聲音柔和，不帶半分鋒芒：“晚輩邵蓁，見過前輩。”
“好好好。”劉叔連連點頭，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越看越滿意，“聽小行說，你是跟著官兵隊伍來的？”
“是。”秦昭擡眼，眼神中帶著羞怯，“我原先只是隊伍裏一個不起眼的小兵，跟著隊伍趕路，途中亂了陣仗，流落至此，無牽無掛。”
她說話時，下意識往沈珩身邊靠了靠，動作自然親昵，眼底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依戀。劉叔本就對沈珩深信不疑，又見秦昭神色溫順、眼神澄澈，半點沒有官兵的淩厲，當即放下所有疑心，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留下來就好，咱們這寨子雖不比外面富貴，卻也安穩。你既真心跟著小行，便是自己人。”他越想越歡喜，拍著大腿開口，“依我看，不如趁熱打鐵，趕緊給你們倆辦個婚宴，簡簡單單擺幾桌酒，讓全寨的人都認認你這個夫人！”
沈珩臉色微怔，剛想開口推辭，秦昭卻先一步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對著劉叔溫順頷首：“全聽前輩安排，我都願意。”
她心裏清楚，這場婚事辦得越熱鬧，越能打消右護法的疑心，越能在寨中站穩腳跟。劉叔見她懂事，更是滿意，又絮絮叮囑了幾句，才放兩人離開。
出了石屋，沈珩帶著秦昭在山寨裏慢慢轉悠。
山寨依山而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四周布著暗崗，往來之人步履沈穩，果然訓練有素。秦昭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默默記下各處路口、崗哨位置，以及糧倉、住所的分布。
走著走著，她才發現，這山寨並非全是青蓮教的死忠教徒。角落裏有衣衫破舊的老人在縫補衣物，空地上有孩童嬉笑打鬧，還有不少青壯年在劈柴、打理田地，甚至有婦人在洗衣做飯。這些人眼神淳樸，臉上沒有戾氣，看著不過是普通百姓。
沈珩看出她的疑惑，低聲解釋：“這些大多是當年流落深山的難民，還有些是被劫上山、或是自願投奔的百姓。他們不懂什麽朝堂恩怨，更不關心青蓮教的舊事，只想找個安穩地方過日子。只有少數核心教徒，才是一心反朝廷的舊部。”
秦昭腳步頓住，眉頭微微蹙起。若是直接發兵圍剿，勢必會傷及這些無辜良民，他們本就無家可歸，不過是想求一條活路。可若是放任不管，青蓮教盤踞多年，終究是心腹大患。她站在原地，沈默良久，心裏暗暗打定主意——盡量分化離間，只誅首惡，不擾無辜。
兩人正走著，劉叔又迎面走來，臉上堆著笑意，走到兩人身邊，語氣帶著幾分揶揄：“我已經跟教主說好了，今晚後山溫泉空著，你們小夫妻去泡泡，解解乏。這山裏濕氣重，泡一泡舒服。”
說完，他又拉著秦昭，指著沈珩不停誇讚：“小行這孩子，跟他娘一樣心善，懂事又穩重，你跟著他，準享福。別看他平日裏話少，心細得很，什麽事都替你想得周全。”
沈珩站在一旁，被說得耳尖發紅，神色局促，想打斷又不敢，只能默默站著，模樣有些靦腆。
秦昭見狀，順勢伸手，輕輕挽住沈珩的胳膊，對著劉叔溫順一笑：“謝謝劉叔，我知道的，他待我極好。”
她動作自然，語氣溫柔，沈珩身子微微一僵，卻也沒有推開，只是耳尖的紅更濃了。劉叔看著他們，笑得合不攏嘴，又絮叨了幾句才離開。
辭別劉叔，兩人返回了獨居的小石屋。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秦昭才松開他的手臂，臉上的溫順淡去幾分，恢覆了平日的冷靜。她走到桌邊坐下，看著沈珩，語氣認真：“沈珩，往後在寨裏，時常要做戲給別人看，你不能總這般容易臉紅，容易讓人起疑。”
沈珩點點頭，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卻也乖乖應下：“我知道了。”
“過來。”秦昭開口，聲音放柔。
沈珩緩步走到她身邊，靜靜站著。秦昭拉過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旁，語氣平和，細細叮囑：“等下見了人，我若是靠近你、挽著你，你自然些就好。實在覺得別扭，就把旁人當成白菜蘿蔔，別往心裏去，只當是應付差事。”
沈珩認真聽著，沈默片刻，忽然輕聲問道：“昭昭，你之前……也常常這樣偽裝嗎？”
“嗯。”秦昭坦然點頭，眼底閃過一絲過往的堅毅，“老師常說，帶兵打仗，不光要會沖鋒陷陣，還要會打探消息。有時候需要扮成平民，混在人群裏查探敵情，方方面面都得學。我最開始，也是從軍營小兵做起，一步步摸爬滾打，才當上少將軍，這樣底下的兵才服氣。”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沈珩卻聽得心頭發酸。他能想象出她年少時吃的苦，能想象出她在戰場上的兇險，忍不住心疼：“昭昭，你辛苦了。”
秦昭笑了笑，不以為意。
沈珩卻又追問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還有一點點隱秘的期待：“那……昭昭之前，和別人偽裝過夫妻嗎？”
秦昭楞了一下，隨即搖頭：“沒有。那時候我年紀還小，大多扮成尋常小孩兒或是少年，用不著偽裝夫妻。後來立了軍功，有了身份，更不用做這些事。”
話音剛落，沈珩眼底瞬間亮起光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藏不住的開心。他伸手，輕輕將秦昭抱緊，手臂收得很緊，還悄悄把臉埋在她的發頂，鼻尖輕輕蹭了蹭，軟唇輕輕擦過她的頭頂，動作溫柔又珍視。
秦昭被他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她微微仰頭，看著他藏不住的笑意，眼底泛起一絲玩味，明明他們本就是名正言順的真夫妻，反倒為了一場偽裝開心成這樣。她挑了挑眉，也不說話，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從歡喜裏回神。
沈珩抱了片刻，才察覺到她的目光，連忙松開手，耳尖更紅了，神色局促地錯開視線。秦昭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不自覺彎了彎，方才心裏的緊繃與沈重，也散了不少。
白日一晃而過，天色擦黑時，劉叔便派人來請兩人去前寨的空地上。
所謂宴席，算不上隆重，只是空地上擺了幾張長桌，放著幾壇自釀的米酒，幾碟山野菜，還有燉得軟爛的臘肉，全寨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算作慶賀。秦昭挽著沈珩的手，溫順地跟在他身側，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席間眾人。
坐在主位的，便是青蓮教教主。老人頭發花白，脊背佝僂，眼神渾濁昏聵，說話有氣無力，早已沒了當年的威勢，全靠左右護法撐著場面。
坐在教主下手邊的，是右護法。此人約莫四十多歲，面容冷硬，眼神銳利陰鷙，全程沒怎麽說話，目光時不時掃過秦昭和沈珩，帶著濃重的疑心與審視，一看便是心思深沈、極難對付的角色。
而右護法身旁，坐著一位衣著相對鮮亮的少女，便是教主的女兒。她眉眼精致，神情清冷，眼神靈動通透，不像教主那般昏庸，也不像右護法那般刻薄，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沈穩，目光在秦昭身上停留片刻，便淡淡移開，嘴角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笑。她手裏把玩著一支小小的袖箭——秦昭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她畫圖、讓匠人打出來的那支。
秦昭收回目光，神色不變，只是把沈珩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些。沈珩察覺到她的動作，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詢問。她沖他彎了彎嘴角，什麽都沒說。
席間有人起哄，讓沈珩喝酒。他推辭不過，喝了兩杯，耳尖又紅了。劉叔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拍著桌子說“小行跟他娘一樣，沾酒就紅臉”。右護法一直沒怎麽說話，只是偶爾看秦昭一眼，目光沈沈的。教主女兒倒是開口了，聲音脆生生的：“荀行，你這個夫人，長得倒是不錯。”
沈珩放下酒杯，淡淡道：“多謝。”
教主女兒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麽，低頭繼續把玩那支袖箭。秦昭看著那支袖箭在她手指間轉來轉去，心裏忽然有點不舒服，面上卻什麽都沒露。
宴席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劉叔喝得滿面紅光，拉著沈珩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才放他走。
後山的溫泉藏在幾棵老松樹後面，用石頭壘了一圈矮墻，圍成一個池子，水汽氤氳，霧氣裊裊。沈珩走在前頭，手裏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在夜色裏搖搖晃晃。他到了池邊，把燈籠掛在樹枝上，轉過身來，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這池子是活水，平日裏只有教主和幾位護法能用，近幾日沒人來過，幹凈得很，昭昭放心泡。”沈珩停下腳步，語氣溫和，“我在林子外守著，有人過來我會提前告訴你。”
秦昭看了一眼寬敞的池子，淡淡開口：“池子很大，足夠兩人用，你一起便是。”
沈珩一怔，耳尖泛起紅意，遲疑片刻，輕聲道：“你先泡，我稍後再過來。”
秦昭也不勉強，獨自走進霧氣裏。溫熱的泉水包裹住身體，連日的疲憊與酸痛都消散了大半，她靠在池邊，閉著眼養神，時不時和外面的沈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聊些山寨瑣事。她忽然覺得，若不是在這匪窩裏，這樣的夜晚，倒也不錯。
泡了片刻，秦昭起身，換上一身素色軟衫，坐在池邊青石上慢慢擦著濕發，但還是有水珠順著發絲滑落，沾在衣領上，晚風掠過，帶起一絲微涼。
沈珩這才緩步走近，輕身入池，選了離青石最遠的位置停下。水汽朦朧，隔在兩人之間，看不真切。他沒再說話，只是擡眼遠遠望著她，目光溫軟，落在她微垂的眉眼、沾著水汽的鬢角，安靜得不像話。
秦昭擡手，輕輕拂開貼在頸間的濕發，餘光瞥見他縮在池子最遠的角落，她停了手上的動作，看著那團模糊的人影，忽然覺得好笑。
“沈珩，”她笑起來，“你離我那麽遠做什麽？”
水聲響了一下，像是他動了一下，又沒動。“沒有很遠。”
秦昭笑了一聲，把帕子搭在肩上，側頭看他。水霧裏，他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只看得清一個大概的方向。“過來吧，巾帕和衣物都在這邊，我轉過身去就是。”
秦昭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聽到水中響了幾聲，那團人影慢慢移過來，在離她兩三步的地方停住。秦昭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彎了彎，偏頭繼續擦頭發，水珠從發梢滴落，濺在他面前的水面上，蕩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他安靜地泡在水裏，看著她。月光從松枝間漏下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照得柔和。她的手指穿過濕發，動作懶懶的，他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往下，落在她鎖骨上滑落的一滴水珠上，那水珠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淌，沒入衣領。他猛地移開視線，盯著水面，心跳快得不像話。
秦昭聽到驟然的水聲，偏頭看他。他低著頭，耳尖紅得要滴血，整個人僵在水裏，像一截木頭。她忽然想起之前聽說有的人泡不得溫泉，會很難受，便把帕子扔在石頭上，擔心地湊近水面。
“沈珩，你沒事吧？”
“沒……只是水熱。”
“水熱？”她伸出手，探進水裏，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若是不舒服就出來吧。”秦昭低頭看他。他正仰著臉看她，水汽蒸騰，他的模樣在水霧裏有些模糊，但眼裏像盛著月光。
她看著他的模樣，忽然覺得心跳快了一拍。他也在看她。看她微濕的發梢，看她被月光照亮的側臉，看她垂在肩頭的一縷碎發。他的目光順著那縷碎發往下，落在她微微敞開的領口，又飛快地移開，她看見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麽看著對方，誰也沒動。月光從松枝間漏下來，灑在兩個人身上，水霧慢慢升騰，把一切都籠在一層薄薄的紗裏。
他不知不覺往前傾了傾身，水聲輕輕響了一下。
秦昭發覺他的手不知什麽時候搭上了池邊，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上掛著的水珠。她感覺到他的呼吸拂在她臉頰上，溫熱的，帶著水汽。
時間像是停在這一刻，四目相對的瞬間，周遭的聲響仿佛都淡了。他的呼吸放得很輕，混著水汽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她的眼底映著水汽與月色，少了平日的銳利，多了幾分柔和。
“昭昭，我可以……”沈珩輕輕開口，話還沒說完，林外驟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下人的呼喊撕破寧靜，把溫泉邊的朦朧盡數打碎。
“荀行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珩瞬間回神，神色驟然一緊。
那人連滾帶爬沖到林邊，喘著粗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滿是驚恐：“教主、教主突然中毒暴斃了！”
話音落下，秦昭臉上的淺淡暖意瞬間散盡，眼底的慵懶柔和一掃而空，只剩沈靜銳利。這場突如其來的橫禍，徹底打破了山寨的平靜，也打亂了他們所有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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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連日趕路、心力交瘁，又兼迷煙後勁未散，這一夜秦昭睡得極沈，醒來時天已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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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坐起身，木門便被輕輕推開。沈珩端著一個粗瓷碗走進來，碗裏盛著溫熱的白粥，飄著幾點野菜碎。
“醒了。”他看見她，眼底漾開暖意，快步走到床邊，將粥碗遞到她手邊，“山上沒什麽精細吃食，只有這個，你先墊墊肚子。”
秦昭接過瓷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心頭也跟著暖了幾分。白粥清淡，卻煮得軟糯。她小口喝著，擡眼看向沈珩。他眼底青黑未消，可神情舒展了不少，少了幾分緊繃，多了幾分安穩。她心裏默默盤算起來——今日必須出去走一走，一是配合沈珩演好這場戲，打消寨中眾人的疑心；二是親自勘察山寨地勢，摸清人員分布。
兩人用完早飯，沈珩整理好碗筷，便帶著她往外走。
“先去見劉叔，也就是左護法。”沈珩壓低聲音，在她身側叮囑，“一切有我，你順著話應和就好。”
秦昭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周身早已褪去昨日的脆弱，多了幾分從容沈穩。
左護法劉叔住在一間稍寬敞的石屋內，屋裏擺著幾張舊木椅，墻上掛著幾張獸皮，頗有幾分粗獷之氣。劉叔約莫五十多歲，面容硬朗，眉眼間帶著幾分滄桑，見到兩人並肩走來，立刻笑呵呵地擡眼。
沈珩上前一步，語氣恭敬，帶著幾分刻意擺出的親近：“劉叔，我帶她來見見您。”
秦昭垂著眼，神色溫順。等沈珩示意過後，她才輕聲開口，聲音柔和，不帶半分鋒芒：“晚輩邵蓁，見過前輩。”
“好好好。”劉叔連連點頭，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越看越滿意，“聽小行說，你是跟著官兵隊伍來的？”
“是。”秦昭擡眼，眼神中帶著羞怯，“我原先只是隊伍裏一個不起眼的小兵，跟著隊伍趕路，途中亂了陣仗，流落至此，無牽無掛。”
她說話時，下意識往沈珩身邊靠了靠，動作自然親昵，眼底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依戀。劉叔本就對沈珩深信不疑，又見秦昭神色溫順、眼神澄澈，半點沒有官兵的淩厲，當即放下所有疑心，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留下來就好，咱們這寨子雖不比外面富貴，卻也安穩。你既真心跟著小行，便是自己人。”他越想越歡喜，拍著大腿開口，“依我看，不如趁熱打鐵，趕緊給你們倆辦個婚宴，簡簡單單擺幾桌酒，讓全寨的人都認認你這個夫人！”
沈珩臉色微怔，剛想開口推辭，秦昭卻先一步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對著劉叔溫順頷首：“全聽前輩安排，我都願意。”
她心裏清楚，這場婚事辦得越熱鬧，越能打消右護法的疑心，越能在寨中站穩腳跟。劉叔見她懂事，更是滿意，又絮絮叮囑了幾句，才放兩人離開。
出了石屋，沈珩帶著秦昭在山寨裏慢慢轉悠。
山寨依山而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四周布著暗崗，往來之人步履沈穩，果然訓練有素。秦昭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默默記下各處路口、崗哨位置，以及糧倉、住所的分布。
走著走著，她才發現，這山寨並非全是青蓮教的死忠教徒。角落裏有衣衫破舊的老人在縫補衣物，空地上有孩童嬉笑打鬧，還有不少青壯年在劈柴、打理田地，甚至有婦人在洗衣做飯。這些人眼神淳樸，臉上沒有戾氣，看著不過是普通百姓。
沈珩看出她的疑惑，低聲解釋：“這些大多是當年流落深山的難民，還有些是被劫上山、或是自願投奔的百姓。他們不懂什麽朝堂恩怨，更不關心青蓮教的舊事，只想找個安穩地方過日子。只有少數核心教徒，才是一心反朝廷的舊部。”
秦昭腳步頓住，眉頭微微蹙起。若是直接發兵圍剿，勢必會傷及這些無辜良民，他們本就無家可歸，不過是想求一條活路。可若是放任不管，青蓮教盤踞多年，終究是心腹大患。她站在原地，沈默良久，心裏暗暗打定主意——盡量分化離間，只誅首惡，不擾無辜。
兩人正走著，劉叔又迎面走來，臉上堆著笑意，走到兩人身邊，語氣帶著幾分揶揄：“我已經跟教主說好了，今晚後山溫泉空著，你們小夫妻去泡泡，解解乏。這山裏濕氣重，泡一泡舒服。”
說完，他又拉著秦昭，指著沈珩不停誇讚：“小行這孩子，跟他娘一樣心善，懂事又穩重，你跟著他，準享福。別看他平日裏話少，心細得很，什麽事都替你想得周全。”
沈珩站在一旁，被說得耳尖發紅，神色局促，想打斷又不敢，只能默默站著，模樣有些靦腆。
秦昭見狀，順勢伸手，輕輕挽住沈珩的胳膊，對著劉叔溫順一笑：“謝謝劉叔，我知道的，他待我極好。”
她動作自然，語氣溫柔，沈珩身子微微一僵，卻也沒有推開，只是耳尖的紅更濃了。劉叔看著他們，笑得合不攏嘴，又絮叨了幾句才離開。
辭別劉叔，兩人返回了獨居的小石屋。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秦昭才松開他的手臂，臉上的溫順淡去幾分，恢覆了平日的冷靜。她走到桌邊坐下，看著沈珩，語氣認真：“沈珩，往後在寨裏，時常要做戲給別人看，你不能總這般容易臉紅，容易讓人起疑。”
沈珩點點頭，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卻也乖乖應下：“我知道了。”
“過來。”秦昭開口，聲音放柔。
沈珩緩步走到她身邊，靜靜站著。秦昭拉過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旁，語氣平和，細細叮囑：“等下見了人，我若是靠近你、挽著你，你自然些就好。實在覺得別扭，就把旁人當成白菜蘿蔔，別往心裏去，只當是應付差事。”
沈珩認真聽著，沈默片刻，忽然輕聲問道：“昭昭，你之前……也常常這樣偽裝嗎？”
“嗯。”秦昭坦然點頭，眼底閃過一絲過往的堅毅，“老師常說，帶兵打仗，不光要會沖鋒陷陣，還要會打探消息。有時候需要扮成平民，混在人群裏查探敵情，方方面面都得學。我最開始，也是從軍營小兵做起，一步步摸爬滾打，才當上少將軍，這樣底下的兵才服氣。”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沈珩卻聽得心頭發酸。他能想象出她年少時吃的苦，能想象出她在戰場上的兇險，忍不住心疼：“昭昭，你辛苦了。”
秦昭笑了笑，不以為意。
沈珩卻又追問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還有一點點隱秘的期待：“那……昭昭之前，和別人偽裝過夫妻嗎？”
秦昭楞了一下，隨即搖頭：“沒有。那時候我年紀還小，大多扮成尋常小孩兒或是少年，用不著偽裝夫妻。後來立了軍功，有了身份，更不用做這些事。”
話音剛落，沈珩眼底瞬間亮起光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藏不住的開心。他伸手，輕輕將秦昭抱緊，手臂收得很緊，還悄悄把臉埋在她的發頂，鼻尖輕輕蹭了蹭，軟唇輕輕擦過她的頭頂，動作溫柔又珍視。
秦昭被他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她微微仰頭，看著他藏不住的笑意，眼底泛起一絲玩味，明明他們本就是名正言順的真夫妻，反倒為了一場偽裝開心成這樣。她挑了挑眉，也不說話，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從歡喜裏回神。
沈珩抱了片刻，才察覺到她的目光，連忙松開手，耳尖更紅了，神色局促地錯開視線。秦昭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不自覺彎了彎，方才心裏的緊繃與沈重，也散了不少。
白日一晃而過，天色擦黑時，劉叔便派人來請兩人去前寨的空地上。
所謂宴席，算不上隆重，只是空地上擺了幾張長桌，放著幾壇自釀的米酒，幾碟山野菜，還有燉得軟爛的臘肉，全寨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算作慶賀。秦昭挽著沈珩的手，溫順地跟在他身側，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席間眾人。
坐在主位的，便是青蓮教教主。老人頭發花白，脊背佝僂，眼神渾濁昏聵，說話有氣無力，早已沒了當年的威勢，全靠左右護法撐著場面。
坐在教主下手邊的，是右護法。此人約莫四十多歲，面容冷硬，眼神銳利陰鷙，全程沒怎麽說話，目光時不時掃過秦昭和沈珩，帶著濃重的疑心與審視，一看便是心思深沈、極難對付的角色。
而右護法身旁，坐著一位衣著相對鮮亮的少女，便是教主的女兒。她眉眼精致，神情清冷，眼神靈動通透，不像教主那般昏庸，也不像右護法那般刻薄，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沈穩，目光在秦昭身上停留片刻，便淡淡移開，嘴角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笑。她手裏把玩著一支小小的袖箭——秦昭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她畫圖、讓匠人打出來的那支。
秦昭收回目光，神色不變，只是把沈珩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些。沈珩察覺到她的動作，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詢問。她沖他彎了彎嘴角，什麽都沒說。
席間有人起哄，讓沈珩喝酒。他推辭不過，喝了兩杯，耳尖又紅了。劉叔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拍著桌子說“小行跟他娘一樣，沾酒就紅臉”。右護法一直沒怎麽說話，只是偶爾看秦昭一眼，目光沈沈的。教主女兒倒是開口了，聲音脆生生的：“荀行，你這個夫人，長得倒是不錯。”
沈珩放下酒杯，淡淡道：“多謝。”
教主女兒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麽，低頭繼續把玩那支袖箭。秦昭看著那支袖箭在她手指間轉來轉去，心裏忽然有點不舒服，面上卻什麽都沒露。
宴席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劉叔喝得滿面紅光，拉著沈珩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才放他走。
後山的溫泉藏在幾棵老松樹後面，用石頭壘了一圈矮墻，圍成一個池子，水汽氤氳，霧氣裊裊。沈珩走在前頭，手裏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在夜色裏搖搖晃晃。他到了池邊，把燈籠掛在樹枝上，轉過身來，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這池子是活水，平日裏只有教主和幾位護法能用，近幾日沒人來過，幹凈得很，昭昭放心泡。”沈珩停下腳步，語氣溫和，“我在林子外守著，有人過來我會提前告訴你。”
秦昭看了一眼寬敞的池子，淡淡開口：“池子很大，足夠兩人用，你一起便是。”
沈珩一怔，耳尖泛起紅意，遲疑片刻，輕聲道：“你先泡，我稍後再過來。”
秦昭也不勉強，獨自走進霧氣裏。溫熱的泉水包裹住身體，連日的疲憊與酸痛都消散了大半，她靠在池邊，閉著眼養神，時不時和外面的沈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聊些山寨瑣事。她忽然覺得，若不是在這匪窩裏，這樣的夜晚，倒也不錯。
泡了片刻，秦昭起身，換上一身素色軟衫，坐在池邊青石上慢慢擦著濕發，但還是有水珠順著發絲滑落，沾在衣領上，晚風掠過，帶起一絲微涼。
沈珩這才緩步走近，輕身入池，選了離青石最遠的位置停下。水汽朦朧，隔在兩人之間，看不真切。他沒再說話，只是擡眼遠遠望著她，目光溫軟，落在她微垂的眉眼、沾著水汽的鬢角，安靜得不像話。
秦昭擡手，輕輕拂開貼在頸間的濕發，餘光瞥見他縮在池子最遠的角落，她停了手上的動作，看著那團模糊的人影，忽然覺得好笑。
“沈珩，”她笑起來，“你離我那麽遠做什麽？”
水聲響了一下，像是他動了一下，又沒動。“沒有很遠。”
秦昭笑了一聲，把帕子搭在肩上，側頭看他。水霧裏，他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只看得清一個大概的方向。“過來吧，巾帕和衣物都在這邊，我轉過身去就是。”
秦昭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聽到水中響了幾聲，那團人影慢慢移過來，在離她兩三步的地方停住。秦昭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彎了彎，偏頭繼續擦頭發，水珠從發梢滴落，濺在他面前的水面上，蕩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他安靜地泡在水裏，看著她。月光從松枝間漏下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照得柔和。她的手指穿過濕發，動作懶懶的，他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往下，落在她鎖骨上滑落的一滴水珠上，那水珠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淌，沒入衣領。他猛地移開視線，盯著水面，心跳快得不像話。
秦昭聽到驟然的水聲，偏頭看他。他低著頭，耳尖紅得要滴血，整個人僵在水裏，像一截木頭。她忽然想起之前聽說有的人泡不得溫泉，會很難受，便把帕子扔在石頭上，擔心地湊近水面。
“沈珩，你沒事吧？”
“沒……只是水熱。”
“水熱？”她伸出手，探進水裏，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若是不舒服就出來吧。”秦昭低頭看他。他正仰著臉看她，水汽蒸騰，他的模樣在水霧裏有些模糊，但眼裏像盛著月光。
她看著他的模樣，忽然覺得心跳快了一拍。他也在看她。看她微濕的發梢，看她被月光照亮的側臉，看她垂在肩頭的一縷碎發。他的目光順著那縷碎發往下，落在她微微敞開的領口，又飛快地移開，她看見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麽看著對方，誰也沒動。月光從松枝間漏下來，灑在兩個人身上，水霧慢慢升騰，把一切都籠在一層薄薄的紗裏。
他不知不覺往前傾了傾身，水聲輕輕響了一下。
秦昭發覺他的手不知什麽時候搭上了池邊，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上掛著的水珠。她感覺到他的呼吸拂在她臉頰上，溫熱的，帶著水汽。
時間像是停在這一刻，四目相對的瞬間，周遭的聲響仿佛都淡了。他的呼吸放得很輕，混著水汽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她的眼底映著水汽與月色，少了平日的銳利，多了幾分柔和。
“昭昭，我可以……”沈珩輕輕開口，話還沒說完，林外驟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下人的呼喊撕破寧靜，把溫泉邊的朦朧盡數打碎。
“荀行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珩瞬間回神，神色驟然一緊。
那人連滾帶爬沖到林邊，喘著粗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滿是驚恐：“教主、教主突然中毒暴斃了！”
話音落下，秦昭臉上的淺淡暖意瞬間散盡，眼底的慵懶柔和一掃而空，只剩沈靜銳利。這場突如其來的橫禍，徹底打破了山寨的平靜，也打亂了他們所有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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