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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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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秦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石屋裏,燭光昏黃,照著粗糙的石壁和木桌。

她動了動手腕,沒被綁著。低頭看去,手心裏原先被韁繩勒出的血痕已被仔細清理幹凈,敷了草藥,用軟布細細包紮好了。她撐著身子坐起,才發覺外袍已然不見,只著一身貼身中衣,身上蓋著一床舊棉被。

她心頭一凜,下意識去摸腰間——佩劍不在。

門開了。

沈珩端著一碗水走進來,看見她醒了,腳步微頓。他把碗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搖曳的燭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濃重的眼底青黑,下巴冒出一層淺淺的青茬,唇瓣幹裂,不過幾月光景,他卻清減了許多,衣裳空落落地掛在身上,仿佛被磨去了大半神采。可即便如此,他擡眸望向她時,一雙眼睛,依舊清亮,藏著化不開的情愫。

秦昭望著他。

“肩膀上的傷”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方才你昏迷著,我沒敢動。現在……我幫你上藥,可以嗎?”

他的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發緊,掌心攥著個藥瓶,目光落到她肩處,又轉向她手心,低聲問:"……還疼不疼?"

“可以。”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不疼。”

“昭昭瘦了。”他看著她眼底的烏青,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是不是沒有好好睡覺?是不是趕路太急了?從京城到淮安,單程都要十天,怎麽到的這麽快?”

秦昭沒答話,只是直直地看著他。看見他擔憂的眼神,看見他閃動的目光,看見他把藥瓶放在床邊,看見他伸出手,給她上藥。看見他轉到桌前拿起那碗水遞給她,水入喉時,她看見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臉頰,手指懸在半空,又縮了回去。

“沈珩”,秦昭以一種無波無瀾地目光盯著他,怔怔地道。

沈珩應了一聲,接著給她掖了掖被角,“這石屋裏有些潮濕,被子也是潮潮的……昭昭會不會難受?天亮了我拿出去曬一曬。”他還在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麽,秦昭都沒有聽真切,只是看見他堆了堆被子,而後又給她理了理手上的包紮。

“沈珩。”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又叫了一聲。

他這才停下來,對上她的眼神,輕輕應了一聲:“我在。”

她眨了眨眼睛,閉上,眼睫輕輕顫著。三息之後才緩緩睜開,目光逐漸聚焦,卻有一滴淚緩緩從眼角滑下,順著鼻尖墜落。

沈珩心疼得不得了,連忙上前用帕子輕輕給秦昭擦著眼淚,而後摸摸她的頭發,溫聲不停地說著話:

“昭昭,我在呢,我沒事。”

“你找到我了。”

秦昭看著他,是夢嗎?她本該在匪窩才對,可他的帕子擦過眼角,他的聲音輕輕地落在耳邊,像是回到了公主府。

“你是沈珩嗎?”她聲音悶悶的。

沈珩楞了一下,摸了摸她的臉頰:“當然是。”

“那你怎麽還不抱我呢?”

她歪著頭看他,微微蹙著眉頭,像是真的不明白。那點淚還沒幹,卻已經忘了自己在哭了,只是很困惑地看著他,好像在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他是沈珩,她找到他了,那為什麽不抱她呢?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輕輕嘆了口氣。

秦昭靠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的手臂環在他腰上,收得很緊,像是怕一松手他就會消失。

“昭昭。”他喊她,聲音悶悶的,從胸腔傳過來,震得她耳朵發癢。

此刻她終於緩過神來。

身下潮濕的被褥,他微涼的手、身上淡淡的墨香,還有屋子裏常年照不到日光的味道,一點點將她拉回現實:

這裏不是公主府,是敵營。她猛地攥緊那只被包紮過的手,指尖掐進掌心

“嘶——”

沈珩瞬間松開她,低頭一看,臉色驟然變了。雪白的紗布上,正緩緩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昭昭!”他慌忙捧起她的手,聲音又急又緊,“你這是做什麽?”

“疼。” 她輕聲應了一個字。可那雙眼睛,已經徹底清醒。沒有了方才的茫然脆弱,只剩一片沈靜銳利,像寒刃出鞘,瞬間把自己拉回將軍模樣。

沈珩捧著她滲血的手,沒敢用力,指尖微微發抖,想去拆紗布又怕弄疼她,眉頭擰得死緊,滿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支支吾吾半天沒憋出一句話,而後沈默著取了幹凈布條和傷藥,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小心翼翼替她重新包紮,指尖觸到她手腕時,都放得極柔。

“沈珩。”她開口,聲音已經穩了下來,“你怎麽在這匪幫裏有一間屋子?”

“我被水流沖走後,被下游村裏的農戶救下。後來山匪進村搶糧搶布,把村裏幾個青壯年一並擄走,我也在其中。”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帶我上山的是山寨的左護法。他一見到我,就盯著我的臉看了許久,說我的樣貌極像他故去的舊友。後來他尋了機會,私下裏確認了我腰後的紅痣。”

他擡起眼,看著秦昭,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原來我是他故友荀蕊的兒子。”

秦昭的手指蜷了一下。

“確認之後,我才知道,這群哪裏是什麽普通山匪,分明是當年沒被清剿幹凈的青蓮教餘孽。”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當年圍剿兇險,荀蕊主動請纓,帶著一隊敢死隊和年幼的我上路,故意引開官兵火力,給教主和剩下的教徒爭取生路。這些人逃出生天後,不敢再碰水路,怕暴露蹤跡,索性躲進深山,一部分散入各村藏身,必要時裏應外合劫掠財物,還整日把從不傷人、只劫富濟貧掛在嘴邊,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他眼底掠過一絲鄙夷,很快又壓下去。

“教主年邁昏庸,感念荀蕊當年的犧牲,以為我恨透了朝廷,對我深信不疑,半點防備都沒有。可現任右護法心思縝密,疑心極重,對我處處試探。”他頓了頓,“我告訴他們,我叫荀行,之前在京城做些生意,聽說沈彰的大兒子沈珩來到淮安治水,便想伺機殺他替母洩憤。那日我與他一同滾入洪流,捅了他幾刀,也被他用石頭砸了幾下。後來我被救起,那位沈大人應是沒命了。”

秦昭看著他,沒說話。

“左護法聽了連連稱好,對我更是信任。他把我當成荀蕊的遺物,整日對著我懷念舊事,對我百般袒護,讓我叫他劉叔。”他的聲音低下去,“我順著他們的意演戲,裝作這些年過得屈辱淒慘,滿心都是要為娘親報仇的念頭,曲意逢迎,暫時穩住他們。”

他看著她,眼底有覆雜難辨的情緒在翻湧。

“把你帶上山之後,右護法更是疑心我們。我只能假裝……”他頓了頓,喉結滾了滾,“假裝對你動了心思,把你留在身邊看管。”

他說完這句話,耳尖慢慢紅了。秦昭看著他紅透的耳尖,忽然覺得好笑,又笑不出來。

“方才左護法還來揶揄我。”他抿了抿嘴,語氣發沈,“說我果然是荀蕊的孩子,連癡情執拗的性子都一模一樣。”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完好的那只手,語氣軟下來,帶著安撫的意味:“這間石屋偏僻安靜,是左護法特意安排給我的,隔音極好,外面的人聽不到咱們說話,暫時是安全的。你不用太過緊繃。”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一直很穩,可秦昭看見他眼神中的掙紮了。

“沈珩。”她喊他。

“嗯?”

“你不是她。”

他楞住了。秦昭沒再說別的,只是看著他。他眼眶慢慢紅了,低下頭,把臉輕輕埋進她的肩窩,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過了許久,才傳出一聲悶悶的、帶著淡淡鼻音的回應。“嗯。”

他擡起頭,看著她,眼眶還是紅的,可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從唇角漾開,一路漫到眼角眉梢。

“昭昭,我不是她。”

秦昭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心頭軟了一下,卻沒耽誤正事。她收了笑,正色道:“我暈了多久?現下是何時?那日的迷煙可有解藥?”

“從把你帶回來到現在,大約三個時辰。現在應是亥時末。”沈珩低聲回道,“有,但只有下山行動前,才會每人分發一粒,平日裏絕不外露。”

秦昭微微頷首,又開口問道:“我的佩劍呢?”

“上山的人,兵器都會被統一收走,等下山時才會集中發放。”沈珩神色微沈,“你送我的那支袖箭,也被他們搜走了,幾經轉手,落到了教主女兒手裏,暫時拿不回來。”

秦昭沈默片刻,眉頭微蹙。這般森嚴的規矩,清晰的調度,絕非一盤散沙的山匪。這盤踞深山幾十年的青蓮教餘孽,心思縝密,布局深遠,絕不能再用對付普通匪徒的法子應對。

“寨裏大概有多少人手?”她沈聲問道。

“核心教徒加上外圍人手,滿打滿算不過百人,但是熟稔山路,又藏得隱蔽,不好強攻。”沈珩如實告知。

秦昭思索片刻,擡眼看向他,語氣篤定:“往後我便化名邵蓁。就說經過今晚,我對你傾心,心甘情願留在你身邊。咱們先在寨裏蟄伏幾日,一來挑撥離間,挑起內鬥;二來博取信任,待到可以下山時,趁機給鄭鐵花傳信。我的人馬還要兩日才到,在此之前,靜觀其變。”

沈珩點了點頭。兩人把消息互通完畢,計策敲定,夜色已深。

石屋裏只有一張窄床,遠比不上公主府的寬敞軟榻。沈珩起身拿過薄毯,打算去地上湊合。

“我打地鋪就行。”

“沈珩。”秦昭喊住他,“石屋本就潮濕陰冷,地上寒氣更重,你上床來睡。”沈珩一怔,耳尖又泛起紅意。秦昭看著他局促的模樣,淡淡開口:“我們本就是夫妻,抱也抱過,同榻而眠也不是第一次,你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沈珩沒再多說,沈默著躺上床,身子盡量貼著床邊,留出大半位置給她。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愧疚:“山上條件簡陋,今夜沒法讓昭昭泡澡了。我打聽到後山有一處溫泉,過幾日我找機會請左護法通融,帶你去。”

秦昭心頭一暖,側身輕輕抱住他的腰。沈珩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松下來。他也側過身,手臂環在她背上,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秦昭靠在他胸口,輕聲說道。

“不辛苦,昭昭才辛苦。”他搖了搖頭,下巴蹭過她的頭發,“一路奔波來到淮安,還受了傷,都是我不好。”

秦昭沒說話,只是把他抱緊了些。她閉著眼睛,聽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從胸腔傳過來,忽然覺得這間石屋也沒那麽濕冷了。相擁溫存片刻,秦昭微微蹙眉,動了動身子,輕聲開口:“你身上帶了匕首或是玉佩嗎?有些硌著我了。”

話音剛落,沈珩瞬間松開手,身體僵得筆直,整個人一動不動,也不再說話。黑暗中,秦昭看不見他通紅的臉。

她以為他是要取下異物,便靜靜等了片刻。可沈珩始終沒有靠近,依舊保持著距離。秦昭心頭疑惑,擡起身看向他:“拿走了嗎?怎麽不抱著了。”

黑暗中,他的聲音又小又啞,帶著濃濃的窘迫,幾乎要聽不清:“抱歉,昭昭……這個拿不走。”

他整個人都在發燙,即便隔著衣物,秦昭也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散出的熱氣。她楞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臉頰也微微發燙。她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轉過身,面朝石壁躺下。

“不早了,睡吧。”

石屋內只剩下兩個人淺淺的呼吸聲。沈珩在身後沈默了很久,久到秦昭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才聽見他在黑暗中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很輕,可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裏,她聽得清清楚楚。她攥著被角的手緊了緊,沒有回頭。

夜色漸深,一切歸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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