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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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春汛來得比往年都早。
淮河上游連降了半月暴雨，河水暴漲，渾濁的浪頭裹著泥沙，一浪接一浪地拍上河堤。沈珩已經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靴子裏的泥水倒了又灌，灌了又倒。
“大人，東段水位又漲了三寸！”一個小吏跑上來，滿臉是泥。
沈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順著堤壩往下走。腳底的泥被雨水泡得松軟，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試探一下，再踩實。身後有人喊他，他回頭應了一聲——
腳下一滑。
他整個人往前倒去，手臂在空中抓了一把，什麽都沒抓住。堤壩下面是滔滔的洪水，渾濁的水面打著旋，離他越來越近。
“大人！”有人撲過來拽他的衣角，布料在指間滑脫。
水淹沒頭頂的那一刻，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沈悶的，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麽。水灌進嘴裏、鼻子裏，嗆得他睜不開眼。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什麽——是那支袖箭，綁在左臂上，被水泡得沈甸甸的。
他想起她的信。
昭昭，抱歉，有時意外似是會比再見先出現。
消息傳到京城時，已是七日後。
朝堂上正在議淮安山匪的事。那夥匪徒盤踞在淮安城外的翠屏山，專劫周邊村落、過往商船，近日愈發猖獗，竟截了漕運的糧船。地方官連發三道急報，請求朝廷派兵剿匪。
秦昭站在武將隊列裏，聽戶部尚書說剿匪的糧草要多少，兵部尚書說該調哪裏的兵。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是盯著面前的地磚，數上面的紋路，沈珩有十日沒來信了。
“報！”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跪在殿前，聲音發顫：“陛下，淮安急報——修運河的官員……有人失蹤了。”
秦昭的手指猛地掐進掌心。
“工部侍郎沈珩，七日前在河堤上巡查時，失足落水……至今未尋到。”
殿中一片嘩然。秦昭站在那裏，耳邊嗡嗡的，什麽都聽不清。她只看見父皇的嘴唇在動，好像在說什麽，可她一個字都聽不見。她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雪還沒停，她沒能去送他。她想起他信裏寫的“淮安近日放晴，河堤上的泥幹了不少”。她想起他說“昭昭也要註意安全”。
她往前邁了一步。
“父皇，”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兒臣請旨，前往淮安剿匪。”
殿中靜了一瞬。皇帝看著她，目光深深。
“淮安山匪猖獗，劫掠漕運，為禍百姓。兒臣願領兵前往，三月之內，平定匪患。”她頓了頓，“請父皇恩準。”
皇帝看了她很久。殿上沒有人說話，連方才還在爭論糧草的戶部尚書都住了口。秦昭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攥得指節發白。
“準了。”皇帝的聲音從禦案後傳來，很沈，”帶你自己的人吧”。
秦昭跪下叩首，額頭觸地，重重磕了一下。“謝父皇。”
她起身，轉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走到殿門口時，身後傳來父皇的聲音：“昭兒。”
她停住，沒回頭。
“萬事當心……”
秦昭攥緊了拳頭，推門出去。
回到營裏，她直接去了議事廳，鋪開地圖，標註淮安的位置。從京城到淮安，快馬加鞭，要走十天。她等不了十天。
“備馬。”她吩咐鄭鐵花，“點五十精騎，帶上幹糧和藥，半個時辰後出發。”
鄭鐵花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等等。”秦昭頓了頓，“叫周虎去請太子來。”
秦暄來得很快，跑得氣喘籲籲，一進門就喊：“阿姐，我聽說——”
“閉嘴，聽我說。”秦昭把地圖推到他面前，“我走之後，烏蘭你替我看著。”
秦暄楞了一下：“看著她？”
“嗯。她一個人在別院，雖說有侍女，到底不放心。你隔幾日去看看，缺什麽給她補上。”她頓了頓，“還有，繼續教她，刀法別落下。”
秦暄點點頭，又想說什麽。
“還有，”秦昭看著他，“她到底是北戎人，你留個心眼……”她沒說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她抓起桌上的佩劍，大步往外走。秦暄跟在後面，一直送到營門口。五十精騎已經列隊候著，馬匹嘶鳴，鐵甲錚錚。秦昭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夾緊馬腹。
“走。”
馬蹄聲如雷，五十騎卷起漫天塵土，一路往南。
秦昭策馬狂奔，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刮在臉上像刀子。她嫌慢，又抽了一鞭。
從京城到淮安，官道一千二百裏。快馬十日，她要用六天走完。
第一天，跑了二百裏。馬換了兩匹，她只在驛站灌了一口水，啃了兩口幹糧，又翻身上馬。
第二天，天降大雨。她披著蓑衣，在泥濘的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鄭鐵花從後面追上來，喊：“將軍，雨太大了，歇一歇吧！”她沒停，吩咐周虎帶著後面的人雨停再趕路，自己和鄭鐵花先行。
第三天夜裏，她實在撐不住了，靠在路邊的樹上瞇了半個時辰。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攥著韁繩，指節僵硬，掰都掰不開。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六天傍晚，淮安城樓出現在視野裏。
秦昭勒住馬，看著城墻上斑駁的磚石，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進城。”她對鄭鐵花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淮安知縣是個瘦削的中年人，姓方，聽說京裏來的人提前到了，慌慌張張迎出來。看見秦昭一身風塵、滿眼血絲，楞了一下，連忙行禮。
“長公主——”
“沈珩找到了嗎？”秦昭打斷他。
方知縣搖頭，臉色發白：“下官派人沿河搜尋了十幾日……至今沒有消息。只找到了大人的靴子和外袍，被水泡得不成樣子了……”
秦昭將韁繩掐進掌心。“繼續找。”
“是，是……”方知縣連連點頭，便跟著秦昭的步伐向前走著，邊小心翼翼地說，“還有一事……翠屏山的山匪，最近又下山了。七日前劫了劉家渡，三日前又劫了李家莊，搶了糧食和布匹，還各擄走了幾個人。”
秦昭將馬交給府衙中小廝後看著他。“擄人？”
“是。這夥匪徒不常傷人，也不搶窮人家，隔一陣子下山一次，劫些富戶的財物，有時也擄人。山下幾個村子都怕他們。”他頓了頓，“下官已經調了鄉勇，只是人手不夠，一直等朝廷的兵……”
“我帶的精騎大概兩日後到。”
走到正廳墻邊掛著的輿圖前。翠屏山在淮安城西四十裏，山勢險峻，易守難攻。她盯著那片山形看了很久。
“沈珩失蹤那日，”她忽然開口，“離那些村莊有多遠？”
方知縣楞了一下，連忙讓人去查。片刻後回來稟報：“回公主，沈大人落水的地方在上游，李家莊在下游……相距有二十裏。”
秦昭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她想起方才方知縣說的——山匪擄人。沈珩在河裏漂了那麽久，如果被沖到下游，被村裏人救起……然後山匪來了，擄走了村民……他會不會也在其中？
她轉身，叫來鄭鐵花。“府衙中點幾個看著機靈的，跟我沿河往下走。”
“將軍，您剛到——”
“點人。”秦昭已經抓起佩劍往外走。
河堤上，夕陽把水面染成渾黃。
秦昭帶著鄭鐵花和兩個縣令親兵，沿著河岸往下游走。天黑之前，他們到了一個村子，叫劉家渡。村裏的老人看見官兵，嚇得往屋裏躲。
秦昭讓親兵退後，自己走上前，蹲在一個老人面前。
“老人家，十幾日前發大水，你們村裏有誰救過人嗎？”
老人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會兒，才說：“救過一個俊俏後生，從水裏撈上來的時候，還有口氣。孫婆娘給他灌了姜湯，似是燒了一夜才醒。”
秦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人呢？”
老人搖搖頭：“在屋裏養了兩日，能下地了，說要走。我們說你身子還沒好全，他非要走。結果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怎麽了？”
“山匪來了。”老人的聲音低下去，“搶了糧，還抓了幾個人。那個後生也被抓走了。”
秦昭攥緊了拳頭。她的聲音平靜，可鄭鐵花看見她握劍的手在抖。
“老人家，山匪下山可有規律？”
“說不準，”老人嘆氣，“隔一陣子來一回，倒也不傷人，專搶富戶。說是劫富濟貧，我們這些窮人家，他們看都不看一眼。按日子算……”他想了想，“怕是就這兩日了，許是明晚，許是後天。隔壁王家村富戶多，怕是會去那邊。”
秦昭站起身，把鄭鐵花拉到一邊。
“你回去告訴方知縣，這幾日山匪可能會去王家村。讓他派兵去守著，遇見了不要真打，放幾個回去，跟著他們上山，摸清楚老窩在哪兒。”
鄭鐵花一楞：“將軍，你——”
“我去探探虛實。”秦昭看著她，“等他們來，我跟他們走。你回去調兵，周虎他們到了後，一起在翠屏山下等著。我上山之後，會想辦法發信號。”
“不行！”鄭鐵花急了，“將軍，您幾日沒休息——”
“這是軍令。”秦昭看著她，“去。”。沈默了半晌又加上一句“讓縣衙的人沿著河道繼續找，見到村舍就同我今日這般問一問。”
鄭鐵花攥著拳頭，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秦昭帶著幾個人在王家村暗處等著。
她靠在墻根，眼睛盯著村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連日地趕路，眼皮沈得像灌了鉛，可她不敢閉。一閉眼就是沈珩的臉——他在水裏漂著，伸出手來，卻抓不到任何東西，而後沈入水裏。她甩甩頭，把那畫面甩出去，繼續盯著村口。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遠處傳來馬蹄聲。
秦昭猛地直起身，握緊劍柄。她的手心全是汗，指節僵硬，掰都掰不開。馬蹄聲越來越近，火光在黑暗中跳動，她看見那群黑影——十幾個騎馬的，有男有女，手裏拿著各式兵器，臉上蒙著布。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身形魁梧，目光銳利。
她正要迎上去，忽然看見隊伍最後面有一個人。那人騎在馬上，手裏拿著一把劍，身姿筆直，不像土匪，倒像個讀書人。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沈珩。
他穿著粗布衣裳，頭發半束著，蒙著臉。可他端坐在馬上的姿勢，她太熟悉了。她看著他，看著他跟在土匪的隊伍裏，看起來已經融入了他們。
她攥著劍柄，指節發白。他沒死。他好好的，騎在馬上，拿著劍。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旁邊的人喊“將軍”，她才回過神來。
“按我說的做。”她壓低聲音，對身邊的縣衙兵丁說，“待會兒打起來，裝裝樣子就撤，別硬拼。人跑了就跑了，東西搶了就搶了，你們只管記住他們往哪個方向走，回去告訴鄭鐵花。”
幾個兵丁面面相覷，心底皆生惶惑，一個年輕兵士忍不住開口，語聲發緊：“將軍，那……那您呢？”
“我隨他們走。”秦昭望著遠處漸近的人馬，聲音輕，卻透著篤定，“不必管我。”
她五指收緊，攥緊劍柄，緩步從暗處走了出來。
正要移步上前，一聲尖利的呼哨驟然劃破寂靜——山匪動手了。一眾匪徒蜂擁入村，踹開幾戶富戶的院門，蠻橫地將糧食、布匹席卷而出。秦昭眸光一凝，拔劍出鞘，徑直沖了上去。
她刻意收了力道，招式散漫，只與匪徒虛虛纏鬥數合。不多時，便被一名匪賊以刀背狠狠砸中肩頭。一股鈍痛驟然傳來，她身形一晃，踉蹌著後退幾步。
這一幕，恰好落入沈珩眼中。他臉色倏然一白，眼中微動，險些失聲喚她。秦昭遙遙望見他，輕輕搖了搖頭，眼底藏著一絲隱晦的示意。
不多時，山匪劫掠完畢，正要率眾離去。為首的中年匪首目光驟然落在秦昭身上，上下細細打量一番，粗聲笑道：“這女子，倒有幾分本事。帶走。”
兩名匪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秦昭沒有掙紮，只是定定地望著沈珩。他立在原地，十指死死攥著劍柄，指節繃得泛出青白，周身氣息冷得嚇人。秦昭望著他，唇角微微扯了扯，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
就在此時，一名匪徒自懷中摸出一枚煙丸，狠狠擲在地上。白煙轟然炸開，一股甜膩的異香彌漫開來，鉆入鼻間。不過片刻，秦昭只覺頭腦一陣昏沈，視線漸漸模糊。朦朧之中，她看見沈珩不顧一切地朝她撲來，四肢驟然失了力氣，雙腿一軟，便要栽倒。
意識沈淪的最後一瞬，她勉力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湊到他耳畔，聲線輕得如同囈語：“上山。”
下一瞬，一雙有力的手臂驟然環住她的腰，將她穩穩攬入懷中。她靠在他的胸口，意識一點點消散，耳畔只剩他急促而紊亂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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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汛來得比往年都早。
淮河上游連降了半月暴雨，河水暴漲，渾濁的浪頭裹著泥沙，一浪接一浪地拍上河堤。沈珩已經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靴子裏的泥水倒了又灌，灌了又倒。
“大人，東段水位又漲了三寸！”一個小吏跑上來，滿臉是泥。
沈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順著堤壩往下走。腳底的泥被雨水泡得松軟，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試探一下，再踩實。身後有人喊他，他回頭應了一聲——
腳下一滑。
他整個人往前倒去，手臂在空中抓了一把，什麽都沒抓住。堤壩下面是滔滔的洪水，渾濁的水面打著旋，離他越來越近。
“大人！”有人撲過來拽他的衣角，布料在指間滑脫。
水淹沒頭頂的那一刻，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沈悶的，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麽。水灌進嘴裏、鼻子裏，嗆得他睜不開眼。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什麽——是那支袖箭，綁在左臂上，被水泡得沈甸甸的。
他想起她的信。
昭昭，抱歉，有時意外似是會比再見先出現。
消息傳到京城時，已是七日後。
朝堂上正在議淮安山匪的事。那夥匪徒盤踞在淮安城外的翠屏山，專劫周邊村落、過往商船，近日愈發猖獗，竟截了漕運的糧船。地方官連發三道急報，請求朝廷派兵剿匪。
秦昭站在武將隊列裏，聽戶部尚書說剿匪的糧草要多少，兵部尚書說該調哪裏的兵。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是盯著面前的地磚，數上面的紋路，沈珩有十日沒來信了。
“報！”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跪在殿前，聲音發顫：“陛下，淮安急報——修運河的官員……有人失蹤了。”
秦昭的手指猛地掐進掌心。
“工部侍郎沈珩，七日前在河堤上巡查時，失足落水……至今未尋到。”
殿中一片嘩然。秦昭站在那裏，耳邊嗡嗡的，什麽都聽不清。她只看見父皇的嘴唇在動，好像在說什麽，可她一個字都聽不見。她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雪還沒停，她沒能去送他。她想起他信裏寫的“淮安近日放晴，河堤上的泥幹了不少”。她想起他說“昭昭也要註意安全”。
她往前邁了一步。
“父皇，”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兒臣請旨，前往淮安剿匪。”
殿中靜了一瞬。皇帝看著她，目光深深。
“淮安山匪猖獗，劫掠漕運，為禍百姓。兒臣願領兵前往，三月之內，平定匪患。”她頓了頓，“請父皇恩準。”
皇帝看了她很久。殿上沒有人說話，連方才還在爭論糧草的戶部尚書都住了口。秦昭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攥得指節發白。
“準了。”皇帝的聲音從禦案後傳來，很沈，”帶你自己的人吧”。
秦昭跪下叩首，額頭觸地，重重磕了一下。“謝父皇。”
她起身，轉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走到殿門口時，身後傳來父皇的聲音：“昭兒。”
她停住，沒回頭。
“萬事當心……”
秦昭攥緊了拳頭，推門出去。
回到營裏，她直接去了議事廳，鋪開地圖，標註淮安的位置。從京城到淮安，快馬加鞭，要走十天。她等不了十天。
“備馬。”她吩咐鄭鐵花，“點五十精騎，帶上幹糧和藥，半個時辰後出發。”
鄭鐵花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等等。”秦昭頓了頓，“叫周虎去請太子來。”
秦暄來得很快，跑得氣喘籲籲，一進門就喊：“阿姐，我聽說——”
“閉嘴，聽我說。”秦昭把地圖推到他面前，“我走之後，烏蘭你替我看著。”
秦暄楞了一下：“看著她？”
“嗯。她一個人在別院，雖說有侍女，到底不放心。你隔幾日去看看，缺什麽給她補上。”她頓了頓，“還有，繼續教她，刀法別落下。”
秦暄點點頭，又想說什麽。
“還有，”秦昭看著他，“她到底是北戎人，你留個心眼……”她沒說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她抓起桌上的佩劍，大步往外走。秦暄跟在後面，一直送到營門口。五十精騎已經列隊候著，馬匹嘶鳴，鐵甲錚錚。秦昭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夾緊馬腹。
“走。”
馬蹄聲如雷，五十騎卷起漫天塵土，一路往南。
秦昭策馬狂奔，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刮在臉上像刀子。她嫌慢，又抽了一鞭。
從京城到淮安，官道一千二百裏。快馬十日，她要用六天走完。
第一天，跑了二百裏。馬換了兩匹，她只在驛站灌了一口水，啃了兩口幹糧，又翻身上馬。
第二天，天降大雨。她披著蓑衣，在泥濘的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鄭鐵花從後面追上來，喊：“將軍，雨太大了，歇一歇吧！”她沒停，吩咐周虎帶著後面的人雨停再趕路，自己和鄭鐵花先行。
第三天夜裏，她實在撐不住了，靠在路邊的樹上瞇了半個時辰。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攥著韁繩，指節僵硬，掰都掰不開。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第六天傍晚，淮安城樓出現在視野裏。
秦昭勒住馬，看著城墻上斑駁的磚石，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進城。”她對鄭鐵花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淮安知縣是個瘦削的中年人，姓方，聽說京裏來的人提前到了，慌慌張張迎出來。看見秦昭一身風塵、滿眼血絲，楞了一下，連忙行禮。
“長公主——”
“沈珩找到了嗎？”秦昭打斷他。
方知縣搖頭，臉色發白：“下官派人沿河搜尋了十幾日……至今沒有消息。只找到了大人的靴子和外袍，被水泡得不成樣子了……”
秦昭將韁繩掐進掌心。“繼續找。”
“是，是……”方知縣連連點頭，便跟著秦昭的步伐向前走著，邊小心翼翼地說，“還有一事……翠屏山的山匪，最近又下山了。七日前劫了劉家渡，三日前又劫了李家莊，搶了糧食和布匹，還各擄走了幾個人。”
秦昭將馬交給府衙中小廝後看著他。“擄人？”
“是。這夥匪徒不常傷人，也不搶窮人家，隔一陣子下山一次，劫些富戶的財物，有時也擄人。山下幾個村子都怕他們。”他頓了頓，“下官已經調了鄉勇，只是人手不夠，一直等朝廷的兵……”
“我帶的精騎大概兩日後到。”
走到正廳墻邊掛著的輿圖前。翠屏山在淮安城西四十裏，山勢險峻，易守難攻。她盯著那片山形看了很久。
“沈珩失蹤那日，”她忽然開口，“離那些村莊有多遠？”
方知縣楞了一下，連忙讓人去查。片刻後回來稟報：“回公主，沈大人落水的地方在上游，李家莊在下游……相距有二十裏。”
秦昭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她想起方才方知縣說的——山匪擄人。沈珩在河裏漂了那麽久，如果被沖到下游，被村裏人救起……然後山匪來了，擄走了村民……他會不會也在其中？
她轉身，叫來鄭鐵花。“府衙中點幾個看著機靈的，跟我沿河往下走。”
“將軍，您剛到——”
“點人。”秦昭已經抓起佩劍往外走。
河堤上，夕陽把水面染成渾黃。
秦昭帶著鄭鐵花和兩個縣令親兵，沿著河岸往下游走。天黑之前，他們到了一個村子，叫劉家渡。村裏的老人看見官兵，嚇得往屋裏躲。
秦昭讓親兵退後，自己走上前，蹲在一個老人面前。
“老人家，十幾日前發大水，你們村裏有誰救過人嗎？”
老人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會兒，才說：“救過一個俊俏後生，從水裏撈上來的時候，還有口氣。孫婆娘給他灌了姜湯，似是燒了一夜才醒。”
秦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人呢？”
老人搖搖頭：“在屋裏養了兩日，能下地了，說要走。我們說你身子還沒好全，他非要走。結果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怎麽了？”
“山匪來了。”老人的聲音低下去，“搶了糧，還抓了幾個人。那個後生也被抓走了。”
秦昭攥緊了拳頭。她的聲音平靜，可鄭鐵花看見她握劍的手在抖。
“老人家，山匪下山可有規律？”
“說不準，”老人嘆氣，“隔一陣子來一回，倒也不傷人，專搶富戶。說是劫富濟貧，我們這些窮人家，他們看都不看一眼。按日子算……”他想了想，“怕是就這兩日了，許是明晚，許是後天。隔壁王家村富戶多，怕是會去那邊。”
秦昭站起身，把鄭鐵花拉到一邊。
“你回去告訴方知縣，這幾日山匪可能會去王家村。讓他派兵去守著，遇見了不要真打，放幾個回去，跟著他們上山，摸清楚老窩在哪兒。”
鄭鐵花一楞：“將軍，你——”
“我去探探虛實。”秦昭看著她，“等他們來，我跟他們走。你回去調兵，周虎他們到了後，一起在翠屏山下等著。我上山之後，會想辦法發信號。”
“不行！”鄭鐵花急了，“將軍，您幾日沒休息——”
“這是軍令。”秦昭看著她，“去。”。沈默了半晌又加上一句“讓縣衙的人沿著河道繼續找，見到村舍就同我今日這般問一問。”
鄭鐵花攥著拳頭，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秦昭帶著幾個人在王家村暗處等著。
她靠在墻根，眼睛盯著村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連日地趕路，眼皮沈得像灌了鉛，可她不敢閉。一閉眼就是沈珩的臉——他在水裏漂著，伸出手來，卻抓不到任何東西，而後沈入水裏。她甩甩頭，把那畫面甩出去，繼續盯著村口。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遠處傳來馬蹄聲。
秦昭猛地直起身，握緊劍柄。她的手心全是汗，指節僵硬，掰都掰不開。馬蹄聲越來越近，火光在黑暗中跳動，她看見那群黑影——十幾個騎馬的，有男有女，手裏拿著各式兵器，臉上蒙著布。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身形魁梧，目光銳利。
她正要迎上去，忽然看見隊伍最後面有一個人。那人騎在馬上，手裏拿著一把劍，身姿筆直，不像土匪，倒像個讀書人。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沈珩。
他穿著粗布衣裳，頭發半束著，蒙著臉。可他端坐在馬上的姿勢，她太熟悉了。她看著他，看著他跟在土匪的隊伍裏，看起來已經融入了他們。
她攥著劍柄，指節發白。他沒死。他好好的，騎在馬上，拿著劍。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旁邊的人喊“將軍”，她才回過神來。
“按我說的做。”她壓低聲音，對身邊的縣衙兵丁說，“待會兒打起來，裝裝樣子就撤，別硬拼。人跑了就跑了，東西搶了就搶了，你們只管記住他們往哪個方向走，回去告訴鄭鐵花。”
幾個兵丁面面相覷，心底皆生惶惑，一個年輕兵士忍不住開口，語聲發緊：“將軍，那……那您呢？”
“我隨他們走。”秦昭望著遠處漸近的人馬，聲音輕，卻透著篤定，“不必管我。”
她五指收緊，攥緊劍柄，緩步從暗處走了出來。
正要移步上前，一聲尖利的呼哨驟然劃破寂靜——山匪動手了。一眾匪徒蜂擁入村，踹開幾戶富戶的院門，蠻橫地將糧食、布匹席卷而出。秦昭眸光一凝，拔劍出鞘，徑直沖了上去。
她刻意收了力道，招式散漫，只與匪徒虛虛纏鬥數合。不多時，便被一名匪賊以刀背狠狠砸中肩頭。一股鈍痛驟然傳來，她身形一晃，踉蹌著後退幾步。
這一幕，恰好落入沈珩眼中。他臉色倏然一白，眼中微動，險些失聲喚她。秦昭遙遙望見他，輕輕搖了搖頭，眼底藏著一絲隱晦的示意。
不多時，山匪劫掠完畢，正要率眾離去。為首的中年匪首目光驟然落在秦昭身上，上下細細打量一番，粗聲笑道：“這女子，倒有幾分本事。帶走。”
兩名匪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秦昭沒有掙紮，只是定定地望著沈珩。他立在原地，十指死死攥著劍柄，指節繃得泛出青白，周身氣息冷得嚇人。秦昭望著他，唇角微微扯了扯，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
就在此時，一名匪徒自懷中摸出一枚煙丸，狠狠擲在地上。白煙轟然炸開，一股甜膩的異香彌漫開來，鉆入鼻間。不過片刻，秦昭只覺頭腦一陣昏沈，視線漸漸模糊。朦朧之中，她看見沈珩不顧一切地朝她撲來，四肢驟然失了力氣，雙腿一軟，便要栽倒。
意識沈淪的最後一瞬，她勉力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湊到他耳畔，聲線輕得如同囈語：“上山。”
下一瞬，一雙有力的手臂驟然環住她的腰，將她穩穩攬入懷中。她靠在他的胸口，意識一點點消散，耳畔只剩他急促而紊亂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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