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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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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秦昭醒來時,天還沒亮透。

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發了好一會兒呆。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和烏蘭的談話,一會兒是沈珩說起治水時眼睛亮晶晶的樣子,一會兒又是他伸出手臂環住她時掌心的溫度。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她的枕頭上沒有墨香,只剩下皂角淡淡的清香。她躺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伸手去夠床頭的小匣子,摸出那支玉簪,舉到眼前。晨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簪身上,那片墨色的飄花像是流動的,從槍尖一路淌到槍尾。

她把簪子小心地放回匣子裏,起身洗漱。坐到妝臺前時,她看著鏡子裏自己散著的頭發,抿了抿唇,從匣子裏取出那支簪子,遞到張嬤嬤手裏。

張嬤嬤接過簪子,笑著誇了幾句,她一句都沒聽進去,只是通過鏡子看著那桿黑白相間的長槍,嘴角彎了彎。

收拾妥當,她推門出去,沈珩已經站在廊下了。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長袍,襯得人愈發清雅。看見她,他的目光在她發間停了一瞬,隨即彎起嘴角。

“昭昭。”

秦昭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走吧。”她說。

沈珩應了一聲,跟在她身側。兩人並肩穿過回廊,晨光從檐角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走了一段,他的手垂下來,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秦昭沒躲,他的手指便順著她的手側滑進去,輕輕扣住。

他的手比她的熱一些,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他握得不緊,但她沒有掙開,兩個人就這麽牽著手,走過回廊,穿過垂花門。

走到馬車前,他才松開手,耳尖紅透了,低著頭去掀車簾。

秦昭看著他的耳尖,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先上了車。

張嬤嬤追到車邊,隔著簾子稟報:“公主,太子殿下那邊傳話來了——北戎來的那些人,已經安頓好了,就在咱們府同一條街上,隔壁那處別院。殿下說,離得近,方便公主照應。”

秦昭掀開簾子,點頭道:“知道了。”

張嬤嬤繼續道:“公主,太子差來的小廝仍在馬廄旁的小門等著……”

秦昭搖搖頭,眼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就知道他不會無事獻殷勤,把我的白馬給他牽去吧。”

張嬤嬤笑著退下。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晨光。

沈珩在她對面坐穩。馬車轆轆地駛動,車廂裏安安靜靜的。他端端正正地坐著,手裏捧著一卷文書,半天沒翻一頁。

“昭昭。”他忽然開口。

“沈珩。”她也同時開口。

兩人同時一楞,又同時停住。秦昭先笑起來,指了指他手裏的文書:“我想問你看什麽呢,書拿倒了。”

沈珩低頭一看,手忙腳亂地把文書翻過來,翻到一半才發現自己根本沒註意拿的是哪一本,又不知道該怎麽放了,於是幹脆把文書合上,放在一旁,頓了頓,終於問出口:“嬤嬤方才說,北戎的人……安頓在隔壁?”

“嗯。”

“就是……”他垂下眼,讓人看不清情緒,“北戎獻給昭昭的王子嗎?”

“是個公主,”她說,“才十六,挺厲害的。”

沈珩點點頭,沒再說話。可他繃著的肩松下來,隨後把臉轉向車簾,看向外頭的街景。馬車穿過鬧市,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笑鬧聲、遠處劈裏啪啦的爆竹聲混在一處,熱熱鬧鬧地從車簾縫隙裏擠進來。

秦昭看著他轉過去的側臉,看著他彎起的嘴角,眼底也跟著泛起一點笑意。

太傅府坐落在城東,門前兩棵老槐樹,枝幹光禿禿的,要等開春才發芽。

馬車停在門口,沈珩先下車,回身扶她。秦昭搭著他的手下車,擡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匾額——“沈府”兩個字,不知是不是太傅自己的手筆。

門口已經站著幾個人了。

最前面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眼與沈珩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嚴肅些,嘴角抿著,像是不常笑,便是太傅沈彰。他穿了一件簇新的石青直裰,身姿挺拔,沒有了禦書房那日的狼狽,端的是讀書人的清正模樣。

太傅身旁站著一位婦人,面容溫婉,穿戴得體,一雙眼睛溫和明亮,便是太傅夫人柳念慈。她看見秦昭便笑起來,那笑容大方自然,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整個人透著一股讓人舒服的親切。她身後站著沈瀾,今日也穿得齊齊整整,規規矩矩地站著,可眼睛一直往這邊瞟,被柳夫人輕輕拍了一下手背,才老實起來。

秦昭走過去,正要行禮,太傅已經先彎下腰去。

“臣沈彰,參見長公主。”

柳夫人也跟著行禮,沈瀾手忙腳亂地跟上。

秦昭伸手虛扶了一下:“太傅不必多禮。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束。”

太傅點點頭,側身引路。

“公主請。”

太傅府不大,收拾得幹凈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花圃裏種著幾株梅樹,花期剛過,殘花還掛在枝頭,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秦昭跟著往裏走,心裏想,這地方和她想的差不多——安靜,規矩,什麽都擺得整整齊齊。

正廳已經備好了茶點。家具都是老物件,擦得鋥亮,擺放得一絲不茍。墻上掛著幾幅字,蓋著太傅的私印,瞧著和門口的字跡相似,端方周正,和他這個人一樣。

太傅請秦昭上座,秦昭推辭了,在客位坐下。沈珩坐在她旁邊,太傅和柳夫人坐在對面,沈瀾挨著父親,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被點了穴的木偶。

柳夫人先開口,聲音溫溫柔柔的:“公主一路辛苦,請先用些茶點吧。”

秦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是今年新進的貢茶,她在家常喝的那種。

柳夫人又笑著說:“珩兒前幾日傳信回來,說公主今日要同來,我高興了幾天。也不知道公主喜歡什麽,就照著珩兒說的備了些。”

秦昭點頭致謝:“夫人費心了。”

她連連擺手,又張羅著布菜、添茶。太傅話不多,只是偶爾問一句“公主在京中可還習慣” “珩兒是否給公主添麻煩”之類的話,秦昭答了,他便點點頭,不再多說。

沈瀾倒是憋了一肚子話,被父親的眼神壓了幾次,到底沒忍住。

“公主,”他鼓起勇氣,“我聽說您昨日把北戎那個公主打趴下了?”

秦昭楞了一下:“誰說的?”

沈瀾看了沈珩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支支吾吾:“我聽……聽人說的。”

沈珩放下茶盞,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沈瀾立刻縮回去,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

柳夫人笑著搖頭,拿帕子給他擦嘴。太傅皺了皺眉,到底沒說什麽。

氣氛慢慢松下來。秦昭發現,沈珩在家裏和在公主府不太一樣——話更少些,坐得更直些,像是被什麽東西束著。可也不緊繃,像是從小就這樣,習慣了。

用過午膳,柳夫人拉著秦昭的手,笑著說要去花園走走。秦昭正要起身,太傅也放下茶盞,看向沈珩:“珩兒,你隨我來書房。”

沈珩看了秦昭一眼,不知想到什麽,很快收回去,站起身。

“去吧。”秦昭說。

沈珩點點頭,跟著太傅走了。

柳夫人領著秦昭往後院走。花園不大,但收拾得精致,石子路兩旁種著些花木,這個季節沒什麽看頭,只有幾株臘梅還開著,黃澄澄的花瓣在風裏輕輕顫。

柳夫人走在她旁邊,步子放得很慢。

“珩兒小時候,”她忽然開口,“最喜歡在這園子裏跑。那時候才這麽高——”

她比了個高度,笑起來。

“跑得飛快,瀾兒跟在後面追,追不上就哭。珩兒又跑回來,讓他先跑幾步,再追。每次都讓瀾兒贏。”

秦昭聽著,嘴角彎了彎。

柳夫人又說了幾件沈珩小時候的事,都是些瑣碎的、溫暖的小事。她說他讀書用功,天不亮就起來背書;說他喜歡刻東西,把書房裏的木頭都刻遍了;說他有一回刻了一匹小馬,刻了半個月,刻完送給她,她到現在還收著。

秦昭聽著,心裏軟軟的。

走到臘梅樹下,柳夫人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公主,”她輕聲說,“有件事,思來想去還是得告訴您。”

秦昭等著。

柳夫人垂下眼,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從哪兒說起。

“珩兒的生母,”她說,“姓荀,是前朝罪臣之後。”

秦昭的心沈了一下,從未聽說過。

“抄家那年,她才六歲。親眼看著滿門被帶走,是家裏的老仆把她藏在水缸裏,用自己的孫女替了她,她才活下來的。”柳夫人的聲音很輕,“後來她入了青蓮教,做了左護法。再後來……”

她頓了頓。

“沈彰年輕南下公幹時,被她們擄走。”

秦昭攥緊了手。

“她把沈彰關起來。”柳夫人的聲音低下去,“她……似是喜歡沈彰,但卻有些瘋……打、罵、下藥……什麽手段都用過。”

她沒說下去,可秦昭聽懂了。

“珩兒就是那個時候有的。”柳夫人的聲音有些啞,“沈彰被她關了三年。“

“珩兒那時候才兩歲多,我們本以為他還沒記事。”柳夫人的聲音更輕了,“但後來有一回沈彰和我在說話,珩兒在旁邊玩。沈彰擡手想為我摘去發間的落花——珩兒忽然撲過來,擋在我面前,渾身發抖,說‘不要打,不要打’。”

秦昭攥緊了手。她想起沈珩問她“可以嗎”時小心翼翼的語氣,想起他總把自己的感情藏起來,原來他從小就知道,愛是可以傷人的。

柳夫人閉上眼睛,繼續道:

“後來,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和顧雲將軍南下剿匪,好不容易將他救出來。但孩子卻被她帶走了。”

“她帶著珩兒東躲西藏了一年。到哪兒都抱著他,跟他說……說有多愛他的父親,但是他的父親多麽厭惡她們母子。說珩兒是她唯一的親人,說這世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最後她被追到河邊。”柳夫人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便抱著珩兒要跳下去。說,與其被抓,不如一起死。”

秦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先跳了水,發現追兵已近,又拔出匕首,要先殺珩兒再自盡。”柳夫人睜開眼,看著她,“是顧大將軍趕到,攔下了那把匕首。她自己抹了脖子,又用最後一絲力氣把珩兒往水裏推了推,臨死前說,絕不死在齊狗手中。”

秦昭沈默了很久。風從梅樹間穿過來,臘梅的花瓣簌簌地落,有幾瓣落在她肩上,她沒動。

“珩兒被救回來的時候,”柳夫人的聲音顫了一下,“全身都是燙傷、刀傷,嗓子哭啞了,看見水就發抖。他怕水,怕得厲害。洗臉洗澡都怕,哭得喘不上氣。”

秦昭想起他說起修建運河時眼睛發亮的樣子,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後來呢?”她問。

柳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心疼,也有驕傲。

“從那以後都給他用打濕的帕子清潔,不叫他看見水。”

“後來他長到七八歲,讀書時讀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她頓了頓,“他自己跟我說的,說他不能怕一輩子,要做知者、仁者、勇者。從那天起,他每天讓自己面對與水相關的一切,洗臉時會把自己沈進臉盆裏憋氣,從一息到十息。”

秦昭的眼眶忽然有些熱。

“再後來,他開始學鳧水。”柳夫人的聲音輕下來,“再後來,他開始讀水利的書。沈彰說,他選這條路,是想把曾經困住他的東西,變成能護住其他人的東西。”

她看著秦昭,眼眶也紅了。

“公主,珩兒他不是天生就會這些。他是一步一步,自己從水裏爬出來的。”

秦昭站在那裏,很久沒說話。

臘梅的花瓣還在落,落在她肩上、發間、那桿玉簪上。她伸手接住一片,輕輕放在掌心裏。

“夫人。”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

“怎麽……突然和我說這些?”

“珩兒這孩子,”她輕聲說,“從小就懂事。啟蒙後什麽事都藏在心裏,不叫人看見。高興了不笑,難過了不說,怕了也不哭,似是時時刻刻戴著一個溫和的面具,他把自己藏得很好。”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秦昭發間那支玉簪上。

“他做過最出格的事情,便是替嫁當上駙馬。”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

“成親那件事敗露那天,沈彰罵了他,他一聲不吭,後來我去看他,他收拾著東西,和我說……” 柳夫人聲音低下去,“說,母親,我是不是和她一樣,不懂怎麽愛人,只會欺騙、傷害、只會把人困住。”

秦昭沒說話。

柳夫人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溫和而認真。

“公主,我不是要替他賣可憐。我是想告訴您——他用了十幾年,才學會不怕水。可能也需要好些年,才能學會不怕愛一個人。”

她的聲音輕下來,輕得像臘梅落在風裏。

“我也不想用此事綁住公主。只是我怕他不說,您就永遠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秦昭站在那裏,手裏還攥著那片花瓣。

柳夫人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公主,若您也對他有意,可否多給他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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