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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太傅府用過晚膳出來時，已是傍晚。天陰沈沈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風裏裹著濕冷的寒氣，透著要落雪的征兆。
一路無話。秦昭心裏裝著柳夫人說的那些舊事，時不時看沈珩一眼，看完又移開，移開又忍不住看回去。沈珩察覺到她的目光，偏過頭來，她便閉眼假寐。
馬車徑直駛近公主府，停在正門前。不等小廝上前，秦昭先一步掀簾下車，腳剛沾地，便轉過身，朝車裏伸出手。
沈珩楞了一下，低頭看著她遞過來的手，慢慢握住，下了車。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這麽牽著手，穿過垂花門，走過回廊。走到正院門口，她才松開。
“明日要早起，”她說，“早些歇息。”
沈珩點點頭：“昭昭也是。”
各自道了晚安，秦昭轉身進屋。她在桌前坐了片刻，心裏像塞了一團亂麻，說不清是煩什麽。起身從墻上摘下劍，推門去了後院。
劍風破空，一招一式都帶著淩厲的勁道。可平日裏能讓她靜下心來的劍法，今日卻越練越亂。她收了劍，站在廊下喘氣。雪還沒下，風倒是越來越冷了。
回屋泡了個澡，熱氣蒸騰，可心裏的煩躁半點沒散。她躺到床上，盯著帳頂，腦子裏一會兒是柳夫人說的那些舊事，一會兒是沈珩明日要走的消息。
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西廂的燈似是還亮著。
她坐起來，披上大氅，推門出去。夜風裹著雪花灌進領口，她緊了緊衣襟，快步走過回廊。西廂的門關著，可底下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她擡手叩了叩，裏頭腳步聲幾乎是立刻就過來了。
門拉開，沈珩穿著中衣站在門口，看見她，他臉色微變，立刻閃身讓她進來，反手就把門合上了。
“下著雪呢，”他聲音裏帶著心疼，低頭去看她凍紅的指尖，“怎麽穿這樣就出來了？”
秦昭沒答話，伸出手讓他捂著。暖意從指尖一點一點漫上來，他的掌心比她的燙，還微微發潮，似是剛沐浴完沒擦幹的水汽。
“收拾好了嗎？”她看著他專註地替她搓手指的樣子，忽然覺得外面的雪也沒那麽冷了。
"已經收好了，"沈珩說，"只是檢查一下。"他拉著她到炭盆邊坐下，替她裹緊大氅。
“那你快些。”秦昭說，目光落在他那堆東西上。衣物已經分好了，治河的圖冊用油紙包著塞在包袱最裏層，旁邊放著幾包藥材，用細繩紮好，每一包上都貼著紙條，寫著用途。
沈珩點點頭：“好。”
秦昭走到床邊坐下，看著他在燭光下繼續收拾。
“沈珩。”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在靜謐的屋內格外清晰
“嗯？”
“今日要不要來主屋睡？”
沈珩的手頓住了。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彎腰站在桌旁，手裏還攥著一卷圖紙，過了兩息才慢慢直起身。他沒看她，把圖紙放進包袱裏，撫平邊角，又撫平一次。
"昭昭……"他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猶豫，"明日我要早起，會吵到你的。"
他背對著她，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耳尖卻紅得能滴血。
她想起他以前那些話——"外間冷"，"想取些被褥"，"公主今日要守歲嗎"。繞來繞去，繞了那麽大一圈，才敢問一句。現在她主動開口，他倒開始推了。
"主屋今日有些冷。"她說，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可她的手指攥緊了床沿，指節發白。
沈珩轉過身，看著她披著大氅坐在他的床沿，頭發散著，臉上帶著一些紅暈，眼睛卻沒看他，盯著桌上那包藥材。
沈珩看著她這般模樣，心裏本就不堅定的顧慮與猶豫瞬間被暖意沖散，眼底泛起一層極淡、極溫柔的笑意。
“好。”他說，聲音很輕，“那昭昭再等我一下，馬上收好。”
他低下頭繼續收拾，動作比方才快了些，可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落下去。
秦昭坐在床邊，看著他忙忙碌碌的背影，心裏那團亂麻忽然就散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他在身邊，就是不想他一個人待在西廂，在這最後一個晚上。
“走吧。”沈珩打好包裹後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拿過來披上。
秦昭起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包裹。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搖了搖頭。
“不帶。明早來取。”
秦昭沒再問，推門出去。回廊裏的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廊外雪越來越大，密密匝匝的，時常被風斜吹進來幾片，落在廊檐下的青磚上。
夜風裹著雪花撲過來，秦昭縮了縮脖子。
沈珩從後面趕上來，什麽也沒說，只是把自己大氅的一邊展開，搭在她肩上，從身後把她裹進來。
“走吧。”他說，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著一點抖。
兩個人快步走過回廊。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他像是感覺不到，只是半摟著她往前走。大氅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到了門口，他松開手，替她推開門。
“快進去。”他說，嘴唇已經凍白了。
秦昭站在門裏，回頭看他。他仍站在廊下，肩頭和發頂都落滿了雪，傻笑著看著她，眼睛是亮的。
“進來呀。”她說。
他楞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雪。
“我——”
“進來。”她又說了一遍。
他猶豫了一下，邁過門檻。
秦昭把門關上，轉身抱住了他。
沈珩僵住了。他的衣裳還帶著雪的涼意，頭發濕了幾縷，貼在額角，整個人還沒來得及暖過來。可她的體溫隔著衣裳透過來，暖意從胸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
“傻子。”她說，聲音悶悶的。
沈珩的手懸在半空，過了好幾息才慢慢落下來，搭在她背上，輕輕的，像是怕弄碎什麽。
“昭昭。”他的聲音從她抵著的胸口傳過來，帶著心跳的餘震。
“嗯？”
“我身上涼。”他輕輕說了一聲，卻沒有松開手，反而偏過頭，鼻尖蹭過她發間散落的雪花，而後替她把那幾縷濕發撥到耳後。“我們去烤烤火好嗎？”
秦昭沒動，反而抱得更緊了些。
沈珩等了一會兒，偏頭看她。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怕睜眼他就會消失。
他忽然就笑了。那笑意從唇角漾開，卻沒收住，一路漫到眼角眉梢，聲音裏帶著一點藏不住的歡喜："這麽舍不得我呀？"
秦昭的臉倏地紅了。她松開手，推開他，自己轉身走到炭盆邊蹲下，把手伸過去烤火，動作快得像是在逃。
沈珩跟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偏頭看她。她盯著炭火，不看他，臉頰在火光的映照下紅得分明。他也不說話，就蹲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炭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子跳起來，又落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秦昭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下。沈珩也跟著站起來，去櫃子裏拿被子。
他背對著她，彎腰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床厚被子，抱在懷裏，轉身往床邊走。
秦昭看著他把被子放在床尾，忽然開口：“今日在花園裏，夫人和我說了一些事。”
沈珩的手停了一下，沒回頭。“嗯。”聲音很輕。
“說你小時候的事。說你怕水，但又自己克服了恐懼。”
“還說了你為什麽怕水。”
沈珩沒說話，只是把被角展開，撫平，又撫平。秦昭看著他背過去的身影，肩膀繃著，看不見表情。
“沈珩。”她喊他。
他轉過身，也在床邊坐下。兩個人隔著半臂的距離，他垂著眼。
“昭昭，”他頓了頓，聲音輕地像是在問自己“今日對我這樣好……是在可憐我嗎？”
秦昭看著他。他坐在那裏，燭光籠著他，眉眼低垂，嘴角還掛著一點弧度，可那笑沒到眼底。她想起他方才問“這麽舍不得我呀”時那藏不住的歡喜，想起他蹲在炭盆邊安安靜靜看她的樣子，心突然揪了起來。
“不是的。”她說。
他擡起眼，看著她，像是在等她說下去，又像是怕她說下去。
秦昭想了想，“是心疼。”
沈珩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感情很濃，很沈，像水一樣無孔不入。
因此他不再知禮守節，而是步步為營地住進公主府，每一次得到一點許可和甜頭便又得寸進尺。
此刻，他內心有一個聲音在叫囂：她已然心疼我，讓她多看看我，再看看我，只看著我。
他怕了那麽多年，怕自己像生母那樣，把愛變成鎖鏈，變成傷害。可她知道了全部，依然坐在這裏，說心疼他。那他是不是……可以再靠近一點？
"昭昭。"他聲音很輕，卻不再抖了，"我……"
他頓住了。指尖掐進掌心。
“我心悅你。”他說，語速不快，字字篤定，“所以替嫁。”
秦昭楞住了，想起自己曾兩次詢問他為何替嫁。
“我想讓離你近一些，再近一些，所以替嫁。”
他看著她，眼神直白又熱烈。
秦昭被他看得有些無措。他的心意她早就知道，但是他今日的話太突然了。
她來不及細想，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蕩開。她張了張嘴，想回些什麽，可真的不知道說什麽。心疼是有的，可心疼是不是心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時會被他吸引，想和他待在一處，也會想抱抱他。只知道現在她心跳很快。但是這些和他說的是一樣的嗎？她有時總覺得，自己的感覺和他露出的情意相比，輕飄飄的。
她沈默了。
沈珩看著她沈默，看著她手指攥緊床沿，看著她目光游移。他忽然明白了——她不知道怎麽回應他。那點剛剛鼓起的勇氣像被戳破的紙，一點一點癟下去。
他垂下眼，斂住眼中的情緒，抿了抿嘴，輕聲道：“昭昭不用回答。我只是想告訴你。”
他站起身，往門口走。步子很快，怕自己會後悔，又怕自己忍不住逼她。
“昭昭早些歇息。”
他往門口走。秦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沈珩。”
他停下來，沒回頭。
“外面冷，”她說，“你今晚就在主屋歇。”
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又繃起來。“明日要早起，會吵著昭昭。”
秦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煩躁。他說完就走，好像不需要她回答什麽。可她明明有話想說，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外面雪還在下，風把窗欞吹得咯吱響。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重了些：“沈珩，你今晚，就在主屋歇。”
他轉過身，走回來。沒停，一直走到她面前。
秦昭擡起頭，剛要說話，他忽然彎下腰，手臂撐在她身側的床鋪上，把她圈在中間。動作帶著一點不管不顧的沖動，可手撐在床鋪上的時候，指節還是繃緊了。
秦昭楞住了。
他低著頭，看著她，眼睛裏沒有小心翼翼，沒有欲言又止，是毫不掩飾的、滾燙的、幾乎要把她燒穿的東西。
秦昭心跳漏了一拍。“你起來，冷靜些。”
他沒動。
“昭昭可以推開我。”他說，“我打不過你。”
秦昭楞了一下。她確實打得過他。一只手就能把他撂倒。可她沒動。
“為什麽不推開？”他問。
秦昭看著他。他離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因為……”她頓了頓，“你明日就要走了。怕傷到你。”
沈珩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平時那種溫溫的笑，是帶著一點苦澀，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昭昭，你真的很心疼我。”
秦昭被他笑得有些惱，想罵他，又不知道該罵什麽。她擡起頭，想瞪他一眼，目光卻落在他衣襟上——領口不知什麽時候散開了，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似是方才的動作太大，衣襟扯開了一些，從她的角度能看到薄薄的肌肉隨著呼吸起伏。
秦昭的手比腦子快。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手指已經貼在他鎖骨上了。
沈珩僵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很涼，碰到他皮膚的時候，像一塊冰落在燒紅的鐵上。
他猛地直起身，緩過神般往後退了一步。
“昭昭——”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秦昭也楞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他。他站在那兒，衣襟還敞著，整個人紅得像煮熟的蝦。
“我——”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沈珩已經轉身了。他幾乎是逃一樣往門口走，甚至忘記拿起椅背上的大氅。他急急地拉開門，冷風灌進來，裹著雪沫，他頭也不回地沖進雪裏。
“沈珩！”秦昭喊他。
他沒停。門在身後合上，只剩殘餘的冷風和一地碎雪。
秦昭坐在床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楞了很久。心跳還是很快。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留著他皮膚的溫度，燙得她心裏發慌。她把手攥成拳頭，貼在胸口。
窗外，雪越下越大。西廂的燈亮了，透過雪幕，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紗。
秦昭坐在床邊，看著那盞燈，很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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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太傅府用過晚膳出來時，已是傍晚。天陰沈沈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風裏裹著濕冷的寒氣，透著要落雪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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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徑直駛近公主府，停在正門前。不等小廝上前，秦昭先一步掀簾下車，腳剛沾地，便轉過身，朝車裏伸出手。
沈珩楞了一下，低頭看著她遞過來的手，慢慢握住，下了車。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這麽牽著手，穿過垂花門，走過回廊。走到正院門口，她才松開。
“明日要早起，”她說，“早些歇息。”
沈珩點點頭：“昭昭也是。”
各自道了晚安，秦昭轉身進屋。她在桌前坐了片刻，心裏像塞了一團亂麻，說不清是煩什麽。起身從墻上摘下劍，推門去了後院。
劍風破空，一招一式都帶著淩厲的勁道。可平日裏能讓她靜下心來的劍法，今日卻越練越亂。她收了劍，站在廊下喘氣。雪還沒下，風倒是越來越冷了。
回屋泡了個澡，熱氣蒸騰，可心裏的煩躁半點沒散。她躺到床上，盯著帳頂，腦子裏一會兒是柳夫人說的那些舊事，一會兒是沈珩明日要走的消息。
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西廂的燈似是還亮著。
她坐起來，披上大氅，推門出去。夜風裹著雪花灌進領口，她緊了緊衣襟，快步走過回廊。西廂的門關著，可底下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她擡手叩了叩，裏頭腳步聲幾乎是立刻就過來了。
門拉開，沈珩穿著中衣站在門口，看見她，他臉色微變，立刻閃身讓她進來，反手就把門合上了。
“下著雪呢，”他聲音裏帶著心疼，低頭去看她凍紅的指尖，“怎麽穿這樣就出來了？”
秦昭沒答話，伸出手讓他捂著。暖意從指尖一點一點漫上來，他的掌心比她的燙，還微微發潮，似是剛沐浴完沒擦幹的水汽。
“收拾好了嗎？”她看著他專註地替她搓手指的樣子，忽然覺得外面的雪也沒那麽冷了。
"已經收好了，"沈珩說，"只是檢查一下。"他拉著她到炭盆邊坐下，替她裹緊大氅。
“那你快些。”秦昭說，目光落在他那堆東西上。衣物已經分好了，治河的圖冊用油紙包著塞在包袱最裏層，旁邊放著幾包藥材，用細繩紮好，每一包上都貼著紙條，寫著用途。
沈珩點點頭：“好。”
秦昭走到床邊坐下，看著他在燭光下繼續收拾。
“沈珩。”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在靜謐的屋內格外清晰
“嗯？”
“今日要不要來主屋睡？”
沈珩的手頓住了。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彎腰站在桌旁，手裏還攥著一卷圖紙，過了兩息才慢慢直起身。他沒看她，把圖紙放進包袱裏，撫平邊角，又撫平一次。
"昭昭……"他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猶豫，"明日我要早起，會吵到你的。"
他背對著她，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耳尖卻紅得能滴血。
她想起他以前那些話——"外間冷"，"想取些被褥"，"公主今日要守歲嗎"。繞來繞去，繞了那麽大一圈，才敢問一句。現在她主動開口，他倒開始推了。
"主屋今日有些冷。"她說，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可她的手指攥緊了床沿，指節發白。
沈珩轉過身，看著她披著大氅坐在他的床沿，頭發散著，臉上帶著一些紅暈，眼睛卻沒看他，盯著桌上那包藥材。
沈珩看著她這般模樣，心裏本就不堅定的顧慮與猶豫瞬間被暖意沖散，眼底泛起一層極淡、極溫柔的笑意。
“好。”他說，聲音很輕，“那昭昭再等我一下，馬上收好。”
他低下頭繼續收拾，動作比方才快了些，可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落下去。
秦昭坐在床邊，看著他忙忙碌碌的背影，心裏那團亂麻忽然就散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他在身邊，就是不想他一個人待在西廂，在這最後一個晚上。
“走吧。”沈珩打好包裹後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拿過來披上。
秦昭起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包裹。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搖了搖頭。
“不帶。明早來取。”
秦昭沒再問，推門出去。回廊裏的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廊外雪越來越大，密密匝匝的，時常被風斜吹進來幾片，落在廊檐下的青磚上。
夜風裹著雪花撲過來，秦昭縮了縮脖子。
沈珩從後面趕上來，什麽也沒說，只是把自己大氅的一邊展開，搭在她肩上，從身後把她裹進來。
“走吧。”他說，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著一點抖。
兩個人快步走過回廊。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他像是感覺不到，只是半摟著她往前走。大氅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到了門口，他松開手，替她推開門。
“快進去。”他說，嘴唇已經凍白了。
秦昭站在門裏，回頭看他。他仍站在廊下，肩頭和發頂都落滿了雪，傻笑著看著她，眼睛是亮的。
“進來呀。”她說。
他楞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雪。
“我——”
“進來。”她又說了一遍。
他猶豫了一下，邁過門檻。
秦昭把門關上，轉身抱住了他。
沈珩僵住了。他的衣裳還帶著雪的涼意，頭發濕了幾縷，貼在額角，整個人還沒來得及暖過來。可她的體溫隔著衣裳透過來，暖意從胸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
“傻子。”她說，聲音悶悶的。
沈珩的手懸在半空，過了好幾息才慢慢落下來，搭在她背上，輕輕的，像是怕弄碎什麽。
“昭昭。”他的聲音從她抵著的胸口傳過來，帶著心跳的餘震。
“嗯？”
“我身上涼。”他輕輕說了一聲，卻沒有松開手，反而偏過頭，鼻尖蹭過她發間散落的雪花，而後替她把那幾縷濕發撥到耳後。“我們去烤烤火好嗎？”
秦昭沒動，反而抱得更緊了些。
沈珩等了一會兒，偏頭看她。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怕睜眼他就會消失。
他忽然就笑了。那笑意從唇角漾開，卻沒收住，一路漫到眼角眉梢，聲音裏帶著一點藏不住的歡喜："這麽舍不得我呀？"
秦昭的臉倏地紅了。她松開手，推開他，自己轉身走到炭盆邊蹲下，把手伸過去烤火，動作快得像是在逃。
沈珩跟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偏頭看她。她盯著炭火，不看他，臉頰在火光的映照下紅得分明。他也不說話，就蹲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炭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子跳起來，又落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秦昭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下。沈珩也跟著站起來，去櫃子裏拿被子。
他背對著她，彎腰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床厚被子，抱在懷裏，轉身往床邊走。
秦昭看著他把被子放在床尾，忽然開口：“今日在花園裏，夫人和我說了一些事。”
沈珩的手停了一下，沒回頭。“嗯。”聲音很輕。
“說你小時候的事。說你怕水，但又自己克服了恐懼。”
“還說了你為什麽怕水。”
沈珩沒說話，只是把被角展開，撫平，又撫平。秦昭看著他背過去的身影，肩膀繃著，看不見表情。
“沈珩。”她喊他。
他轉過身，也在床邊坐下。兩個人隔著半臂的距離，他垂著眼。
“昭昭，”他頓了頓，聲音輕地像是在問自己“今日對我這樣好……是在可憐我嗎？”
秦昭看著他。他坐在那裏，燭光籠著他，眉眼低垂，嘴角還掛著一點弧度，可那笑沒到眼底。她想起他方才問“這麽舍不得我呀”時那藏不住的歡喜，想起他蹲在炭盆邊安安靜靜看她的樣子，心突然揪了起來。
“不是的。”她說。
他擡起眼，看著她，像是在等她說下去，又像是怕她說下去。
秦昭想了想，“是心疼。”
沈珩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感情很濃，很沈，像水一樣無孔不入。
因此他不再知禮守節，而是步步為營地住進公主府，每一次得到一點許可和甜頭便又得寸進尺。
此刻，他內心有一個聲音在叫囂：她已然心疼我，讓她多看看我，再看看我，只看著我。
他怕了那麽多年，怕自己像生母那樣，把愛變成鎖鏈，變成傷害。可她知道了全部，依然坐在這裏，說心疼他。那他是不是……可以再靠近一點？
"昭昭。"他聲音很輕，卻不再抖了，"我……"
他頓住了。指尖掐進掌心。
“我心悅你。”他說，語速不快，字字篤定，“所以替嫁。”
秦昭楞住了，想起自己曾兩次詢問他為何替嫁。
“我想讓離你近一些，再近一些，所以替嫁。”
他看著她，眼神直白又熱烈。
秦昭被他看得有些無措。他的心意她早就知道，但是他今日的話太突然了。
她來不及細想，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蕩開。她張了張嘴，想回些什麽，可真的不知道說什麽。心疼是有的，可心疼是不是心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時會被他吸引，想和他待在一處，也會想抱抱他。只知道現在她心跳很快。但是這些和他說的是一樣的嗎？她有時總覺得，自己的感覺和他露出的情意相比，輕飄飄的。
她沈默了。
沈珩看著她沈默，看著她手指攥緊床沿，看著她目光游移。他忽然明白了——她不知道怎麽回應他。那點剛剛鼓起的勇氣像被戳破的紙，一點一點癟下去。
他垂下眼，斂住眼中的情緒，抿了抿嘴，輕聲道：“昭昭不用回答。我只是想告訴你。”
他站起身，往門口走。步子很快，怕自己會後悔，又怕自己忍不住逼她。
“昭昭早些歇息。”
他往門口走。秦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沈珩。”
他停下來，沒回頭。
“外面冷，”她說，“你今晚就在主屋歇。”
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又繃起來。“明日要早起，會吵著昭昭。”
秦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煩躁。他說完就走，好像不需要她回答什麽。可她明明有話想說，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外面雪還在下，風把窗欞吹得咯吱響。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重了些：“沈珩，你今晚，就在主屋歇。”
他轉過身，走回來。沒停，一直走到她面前。
秦昭擡起頭，剛要說話，他忽然彎下腰，手臂撐在她身側的床鋪上，把她圈在中間。動作帶著一點不管不顧的沖動，可手撐在床鋪上的時候，指節還是繃緊了。
秦昭楞住了。
他低著頭，看著她，眼睛裏沒有小心翼翼，沒有欲言又止，是毫不掩飾的、滾燙的、幾乎要把她燒穿的東西。
秦昭心跳漏了一拍。“你起來，冷靜些。”
他沒動。
“昭昭可以推開我。”他說，“我打不過你。”
秦昭楞了一下。她確實打得過他。一只手就能把他撂倒。可她沒動。
“為什麽不推開？”他問。
秦昭看著他。他離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因為……”她頓了頓，“你明日就要走了。怕傷到你。”
沈珩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平時那種溫溫的笑，是帶著一點苦澀，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昭昭，你真的很心疼我。”
秦昭被他笑得有些惱，想罵他，又不知道該罵什麽。她擡起頭，想瞪他一眼，目光卻落在他衣襟上——領口不知什麽時候散開了，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似是方才的動作太大，衣襟扯開了一些，從她的角度能看到薄薄的肌肉隨著呼吸起伏。
秦昭的手比腦子快。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手指已經貼在他鎖骨上了。
沈珩僵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很涼，碰到他皮膚的時候，像一塊冰落在燒紅的鐵上。
他猛地直起身，緩過神般往後退了一步。
“昭昭——”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秦昭也楞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他。他站在那兒，衣襟還敞著，整個人紅得像煮熟的蝦。
“我——”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沈珩已經轉身了。他幾乎是逃一樣往門口走，甚至忘記拿起椅背上的大氅。他急急地拉開門，冷風灌進來，裹著雪沫，他頭也不回地沖進雪裏。
“沈珩！”秦昭喊他。
他沒停。門在身後合上，只剩殘餘的冷風和一地碎雪。
秦昭坐在床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楞了很久。心跳還是很快。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留著他皮膚的溫度，燙得她心裏發慌。她把手攥成拳頭，貼在胸口。
窗外，雪越下越大。西廂的燈亮了，透過雪幕，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紗。
秦昭坐在床邊，看著那盞燈，很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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