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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覺得大年初一這一日像是被誰拉長了。
晨時的爆竹餘響還繞在屋檐，午後的風便裹著殘寒，吹得人渾身發沈。她從驛館出來踏上馬車的那一刻，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前半夜守歲淺眠，清晨被爆竹驚醒，緊接著熬過長而乏味的大朝會，午後又馬不停蹄去驛館見烏蘭，一天的折騰，抵得上平日裏尋常兩日的疲累，連腦子都沈得轉不動，只剩滿心的倦怠。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晃得人眼皮發沈。
她靠在軟榻上，原本還想著烏蘭的話，想著驛館裏那灘未幹透的血跡，想著那句“永不再戰”，可倦意一浪接一浪湧上來，思緒漸漸散了，連糾結都懶得糾結，只閉著眼，任由馬車往公主府行去。
她沒心思琢磨朝堂流言，沒心思顧及府內動靜，滿心只剩一個念頭——睡覺，飯也不用備，什麽都不用管。
馬車停在公主府門前時，她是被小廝輕聲喚醒的，掀簾下車時腳步都有些虛，臉色透著一股蒼白，周身沒了平日裏長公主的淩厲，也沒了邊關少將軍的果決，只剩藏不住的疲憊。
張嬤嬤瞧著她的模樣，心疼得不行，想問要不要傳晚膳，想問驛館的事是否順當，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輕聲道：“公主，熱水已經備好了，您先歇歇，膳食讓廚房先溫著，等您醒了再用。”
秦昭微微頷首，聲音啞得厲害，只淡淡吩咐：“不用給我留膳了，讓駙馬自己吃吧。”說罷，便繞過回廊，徑直往正院寢室去，路過西廂時也實在累得擡不起眼，因此也沒瞧見西廂廊下，那個等了她半響的身影。
沈珩就站在西廂的廊檐下，手裏攥著一個吉祥紋的錦盒，指節微微泛白。
他看著她從垂花門進來，看著她腳步虛浮地走過回廊，看著她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正院門口。他想喊她，但看到她疲憊的樣子，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等了一個下午。
等到手裏那個錦盒被掌心捂熱。他想等她回來，問她累不累，問她驛館的事順不順利，問她那個北戎來的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些問題在看到她疲憊的臉色時，都變成了心疼。
沈珩站在廊下，看著正院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夜風從回廊穿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他袖口獵獵作響。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個錦盒。從滄州回京後陛下賞了一塊上好的和田玉，白肉細膩油潤，其上有一片聚墨狀的飄花，黑白兩色渾然天成，恰好能雕成一柄長槍樣的玉簪。他尋了京裏最好的玉匠，細細打磨了半月，槍紋利落，棱角圓潤，覺得她應該會喜歡。比他自己雕的那些，不知好了多少倍。今日一直揣在袖中，想等她回來，親手送給她。
他把錦盒收回袖中，轉身正要喚張嬤嬤，卻見她仍站在廊下，欲言又止。
"嬤嬤，"他輕聲道，"公主今日粒米未進，吩咐廚房溫一碗軟糯白粥，配兩碟清淡小菜，莫要油膩。切記溫著，莫涼了。"
張嬤嬤遲疑："可公主方才說，不用留膳……"
"溫著吧。"他語氣溫潤，卻不容置疑，"她醒了便用，若未醒，你們分食便是，也不算浪費。"
張嬤嬤笑著應了，又道："駙馬，您也還未用膳呢。"
他這才想起自己，"勞煩嬤嬤掛心，隨意送些就好。"隨後往西廂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正院那扇門安安靜靜，燈已經滅了。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晃，他忽然想起早間馬車上，她似是已經倦極了，又折騰了一整天……
他轉身，推門進了西廂，坐回案前，拿起那卷看了無數遍的河道圖。
初三便要南下去修建運河了——他這些日子提的治水之策，就是以疏代堵，修建運河以防水患，今年不打仗了，財力和人力也夠用，只是運河是長期工程，越早修建越好，所以他想和她過了除夕和初一，初二探望父母，初三便出發。他原想著，初一把新年禮送給她。
沈珩想了想，打開衣櫃收拾南下的行囊，想借著忙碌壓下心底的空落。
這一覺，秦昭睡得極沈，從黃昏時分一直睡到月上枝頭，連日的疲憊在沈睡中慢慢散去。醒來時，腦子還有些鈍鈍的，只有肚子餓得咕咕作響。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頭發散了一肩，眼睛還瞇著，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想起要叫人。剛張嘴，外間便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張嬤嬤端著托盤推門進來。
“老奴聽著裏頭有動靜，想著公主該是醒了。”張嬤嬤笑著把粥碟擺到桌上。
秦昭揉著眼睛走過去，看見那碗粥，楞了一下。
張嬤嬤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語氣裏帶著笑：“這是駙馬特意吩咐的。說您今日勞累，吃不得油膩，讓備些清淡的白粥小菜，一直溫著，等您醒了端過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粥從喉嚨滑下去，空落落的胃裏泛起一陣暖意。她又喝了一口，覺得整個人都跟著暖了。
一碗粥喝完，她把碗放下，腦子也清明了些。
“駙馬呢？”她問。
“在西廂呢，還沒歇下。”張嬤嬤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駙馬自己也沒吃幾口，老奴催了幾次，他才隨便用了些。”
秦昭漱了個口，站起身。
她披了個大氅推門出去，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絲絲涼意。回廊裏的燈籠在風裏輕輕晃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走了兩步，才想起自己還散著頭發，衣裳也沒換，可她懶得回去收拾了。
西廂的門關著，裏頭透出昏黃的燭光。她擡手叩了叩，裏頭靜了一瞬，然後傳來腳步聲。
門拉開，沈珩站在門口。他換了家常的衣裳，發尾還帶著一點沐浴後的濕氣，目光在她散著的頭發上停了一瞬，隨即彎起嘴角，閃身讓她進門。
"餓不餓？廚房有粥——"
"吃過了。"秦昭說，"在幹嘛？"她走進去，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懵，腳步也輕飄飄的，整個人像是還沒從被窩裏出來。
屋裏攤著個包袱，幾件衣裳疊了一半，旁邊放著幾卷文書。桌案上的東西收了大半，椅子上堆著一些書，只剩床邊還空著。
秦昭站在那兒看了一圈，人有些懶懶的。她不想坐椅子，也不想站著。
"我能躺一下嗎？"她問，聲音悶悶的，像是說夢話。
沈珩耳尖倏地紅了，"……好。"
秦昭把大氅解下來，穿著中衣就躺上去了。被子是涼的，枕頭上是皂角味混合著一點淡淡的墨香——松煙的清苦混著冰片的涼，像深冬夜裏遠遠飄來的松木氣息。她把大氅拉過來蓋在身上，蜷了蜷身子，閉上眼。
"你繼續收拾，"她含糊地說，"我躺一會兒就走。"
身後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他放輕了的腳步聲。
秦昭閉著眼，聽著那些細碎的聲響。衣裳疊好放進包袱的聲音，文書卷起的聲音，偶爾他走到桌邊拿什麽東西，腳步聲很輕，像是怕吵著她
"在收拾什麽？"她問，聲音悶在枕頭裏。
沈珩頓了頓："南下的行囊。"
秦昭睜開眼，翻了個身，側躺著看他。他站在桌邊，手裏拿著一卷圖冊，燭光籠著他，把那身家常的灰青袍子照得柔和。
“去哪裏？”
沈珩轉過頭，看見她側躺著，剛睡醒的眼睛半睜半闔，睫毛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整個人像只慵懶的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移開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
“淮安。”他說，聲音比方才輕了些，“皇上批了治水的折子，運河要從淮安開始修。”
秦昭楞了一下：“運河？”
“嗯。”沈珩從桌面上那摞圖冊裏翻出一張折疊的圖紙，走到床邊蹲下，把圖紙展開一角給她看。
“這些年黃河屢次決口，堵了又堵，只能管一時。”他說著治水的事情，聲音都輕快許多，“我年前上的折子，是主張以疏代堵，開一條新河，把洪水引出去。”
“去年年末我去了工部舊檔庫，”他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圖紙邊緣，“翻出了太祖朝到現在的河道圖。有些圖紙都脆了，一碰就碎。淮安那一段，黃河、淮河兩水交匯，年年決堤——每一處決口的時間、位置、當時的水位，我都記下來了。”
秦昭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他低頭看著圖紙，燭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道專註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新河修成後，不光是治水。”他手指沿著圖上畫出的線慢慢移動，“我想把淮河這一段的水引出去，分流到北邊的河道。既能減少水患，又能灌溉兩岸農田。”
沈珩頓了頓，擡眼看了秦昭一眼，他眼裏有著藏不住的興奮：“還有漕運。江南的糧，以後可以直接走水路往北。不用再走陸路，省下的人力物力，夠再修一條河了。”
他說完，又低頭看圖紙，手指在某一處停了一下。
“可這河，不好修。”
他的聲音忽然沈下來，不是那種喪氣的沈，是認真的、掂量過的沈。秦昭的心似是也隨著他的語氣沈了一下。
“淮安那一段，”他手指沿著圖上畫出的線慢慢移動，“黃河、淮河兩水交匯，水勢本就覆雜。汛期一來，黃水倒灌，泥沙淤積，河道年年變。”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年前我翻舊檔，先人們不是沒想過修運河，但是光是淮安到清江浦這一段，歷代修了又廢、廢了又修，不知多少次。”
“最大的問題是泥沙。”他繼續說著，“黃河水濁，含沙量大。新河要是引了黃河水，泥沙就跟著進來，年年淤、年年挖。前人想了個法子，在河口修滾水壩，讓清水沖沙——可那得調度得當，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
他擡起頭看向秦昭，見她聽得專註，便又看向圖紙繼續講下去。
“還有地勢。淮安往北，地勢高低不平，水走不過去。前人想了法子，建梯級船閘，一段一段地蓄水、放水，讓船像爬樓一樣翻過去。”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這一段，前人修了三十多座閘。每一座閘都要人守著，水位高了放水，低了蓄水——差一寸，船就過不去。”
秦昭看著他。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中透著一股子興奮，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地名，都像是刻在心裏的。
“還有石頭。”他笑起來，像是想起什麽有趣的事。
秦昭的嘴角也跟著翹起。
“淮安往北那一段，有些地方石質太硬，開鑿不動。古書中有記載，前人修河的時候，石山鑿不動，就用火燒。先燒熱了，再澆冷水，石頭自己就裂開了。”
他擡起頭，看著秦昭，眼睛裏的光芒奪目。
“還有一件事。”他說，聲音懇切，“要感謝顧大將軍和昭昭。”
秦昭看著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打仗要花錢，修河也要花錢。國庫的銀子就那麽多，顧了這邊就顧不上那邊。”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這些年大齊和北戎打仗，修運河的折子，我不敢遞。”
“去年昭昭打了勝仗，北戎求和了，國庫才騰出手來。”
他的語氣不生疏、不恭敬、不似從前那般欲說還休，也不再沈甸甸地壓著許多情緒。秦昭看著他的眼睛，看見裏面倒映著燭火，也倒映著她。
她忽然覺得，今天又多看見他一些。
那個對她小心翼翼試探的人是他，在母後面前句句都妥帖的是他，此刻說起石頭會笑、說起船閘眼睛發亮、說起運河胸有成竹的人，也是他。原來他是這樣的人，會害羞，會周全，會對自己要做的事有十足的把握。
溫柔的，可靠的，偶爾手足無措的，此刻意氣風發的。
“修多久？”她問。
沈珩的手指頓了一下。“工期約莫半年。快的話，入秋前能回來。慢的話……”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可能要一年。”
秦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怎麽這麽久？”話出了口，她自己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沈珩卻怔了一下，隨後低下頭，心不在焉地看著圖紙，聲音悶悶的：“運河工程浩大，要挖河、築壩、建船閘……半年已是最快。”
“那什麽時候走？”
“初三。”
初三。今天是初一，明天回太傅府，後天就走。秦昭直起身來，脫口而出：“這麽急？”
話說完，她看見沈珩低著頭，手裏攥著圖紙，耳尖微微泛紅。秦昭楞了一下：？她只是問了他什麽時候走，問他要修多久，這有什麽好臉紅的？
沈珩擡起頭，眼裏亮亮的，燙燙的，又像從前一樣，似是想說什麽又不敢說。
秦昭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昭昭。”他喊她，聲音裏帶著笑意。
“嗯？”
“是舍不得我嗎？”
秦昭楞住了。舍不得嗎？她只是想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想知道他要在外面待多久，想知道——她忽然想不下去了。因為她發現，她問這些的時候，心裏確實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似是不舍，又似是有什麽東西在胸口堵著，出不來，也咽不下去。
她沒說話，沈珩也沒說話。他只是蹲在那兒，手裏攥著圖紙，看著她。燭火跳了跳，在墻上投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床邊，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的墨香。
他此刻紅著臉蹲在她床邊，像是被她的話燙到了。秦昭看著他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不知該做何反應，便又躺了下去。
沈珩看到燭光下，她側著臉，一縷碎發從鬢角滑落，貼在臉頰上。她似乎沒察覺，只是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臉頰緩緩轉紅。不是燭光映的，是真的紅了。
他再也移不開自己的目光。
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擡起來，朝那縷碎發伸過去。指尖快要碰到她臉頰的時候，兩個人都驚了一瞬。
秦昭睜大眼睛看著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著，像是不知該進還是該退。他也楞住了，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
燭火跳了跳。
秦昭先回過神來。她把大氅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臉頰，整張臉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眼簾低垂著。
沈珩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臟忽然軟了一下。
太可愛了。
沈珩還在盯著她，忽然笑出聲來。
秦昭被他笑得楞了一下，把大氅又往上拉了拉，聲音悶悶的：“笑什麽？”
沈珩搖搖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可就是忍不住。他手忙腳亂地站起身，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圖紙散了一地。他彎腰去撿，又撞到床沿，傳出一聲悶響。
“沒什麽，剛剛就是，有頭發”他語無倫次地解釋，撿起一張又掉了一張，“你的臉上有一縷頭發——我怕你癢——”
他越說越亂，幹脆不說了，蹲在地上把圖紙一張一張撿起來，摞好，抱在懷裏，又放回桌上。放歪了，又擺正。擺正了，又覺得不對，又挪了一下。
秦昭看著他忙亂的背影，也憋不住笑起來。手忙腳亂的，又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沈珩聽見她的笑聲，僵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她。
她裹在大氅裏，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她從來都是鮮衣怒馬的、勇敢自信的、游刃有餘的，他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心臟不受抑制地狂跳起來。
好像越來越喜歡她了。
“昭昭。”他喊她，聲音有些啞。
“嗯？”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然後他想起什麽，從書架上拿出一個錦盒，遞給她。
“給你的。”他說，聲音很輕“新年好。”
秦昭接過來，打開。燭光下，一支簪子靜靜躺在盒中。白玉細膩油潤，簪身有一片聚墨狀的飄花，黑白兩色渾然天成，雕成一柄長槍的模樣。
“這是……”
“從滄州回來時陛下賞的玉。”沈珩蹲回床邊，期待地眼神落在秦昭拿著簪子的手上，“我尋了京裏最好的玉匠，依著玉色雕成槍形，又細細打磨了半個月。”
他指給她看：“槍尖磨得仔細些，怕紮著。槍身磨圓了，摸著不硌手。這片墨色，匠人說像是天然就為這桿槍長的。”
秦昭坐起來，把簪子舉到眼前，對著燭光看。那片墨色飄花恰好落在槍尖處，像一道淩厲的鋒芒。她越看越喜歡，擡起頭，眼睛亮亮的。
“好看。”
秦昭伸手摸了摸，摸到簪尾那點墨色，嘴角彎起來。她回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謝謝你，我很喜歡。”
燭光下，她裹在大氅裏，烏發散在肩上，好奇地擺弄著玉簪，臉頰還帶著方才的紅暈，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喜歡就好。”他說。
“只是我沒給你準備年禮。”秦昭把簪子小心地放回盒子裏，心虛地說到“之後給你補上。”
她低著頭，睫毛微微顫著，手指攥著錦盒的邊角，捏了又捏，像是有些無措。燭光落下來，把她散在肩上的長發照出一層柔柔的光，幾縷垂到胸前，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平日裏總是束著發，鎧甲在身，利落得像一桿槍。此刻披散著頭發坐在他床上，整個人顯得很柔軟。
他忽然覺得她離自己很近。像是隔著一條河，他站在岸邊看了很久，忽然發現水其實很淺，只要他願意，就能走過去。
“昭昭。”他喊她，聲音有些啞。
“嗯？”她擡起頭。
他張了張嘴。心跳太快了，快得他腦子一片空白，他聽見自己說：“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話音未落，他便低下頭不敢看她，西廂裏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的聲音，還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響得像擂鼓。
他等了一會兒，秦昭沒說話。
“我是想說——年禮的事——不用補——我不是那個意思——”
正想開口說“我開玩笑的”，他聽到她的聲音。
“好。”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他還是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
他楞住了，擡起頭。她坐在那裏，用大氅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紅著的臉埋在領口裏，一雙眼睛看向地上的炭盆。
兩人都沒再說話。
秦昭把大氅掀開了一角，朝他看了一眼。
沈珩楞了一下，慢慢挪過去。大氅落下來，把兩個人都罩在裏面。她的手挨著他的肩膀，隔著衣裳，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很近，可中間還留著一道縫，誰也沒碰上誰。
他僵在那裏，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不是要抱嗎？”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輕的。
他喉結滾了滾，伸出手臂，輕輕環住她。先是手指碰到她的背，遲疑地停了一瞬，然後掌心貼上去，慢慢收緊，最後整條手臂都攬住了。她順勢往他這邊靠了靠，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頭發裏。
皂角香淡淡的，混著她身上的暖意。
心跳還是很快。
可他再也不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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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覺得大年初一這一日像是被誰拉長了。
晨時的爆竹餘響還繞在屋檐，午後的風便裹著殘寒，吹得人渾身發沈。她從驛館出來踏上馬車的那一刻，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前半夜守歲淺眠，清晨被爆竹驚醒，緊接著熬過長而乏味的大朝會，午後又馬不停蹄去驛館見烏蘭，一天的折騰，抵得上平日裏尋常兩日的疲累，連腦子都沈得轉不動，只剩滿心的倦怠。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晃得人眼皮發沈。
她靠在軟榻上，原本還想著烏蘭的話，想著驛館裏那灘未幹透的血跡，想著那句“永不再戰”，可倦意一浪接一浪湧上來，思緒漸漸散了，連糾結都懶得糾結，只閉著眼，任由馬車往公主府行去。
她沒心思琢磨朝堂流言，沒心思顧及府內動靜，滿心只剩一個念頭——睡覺，飯也不用備，什麽都不用管。
馬車停在公主府門前時，她是被小廝輕聲喚醒的，掀簾下車時腳步都有些虛，臉色透著一股蒼白，周身沒了平日裏長公主的淩厲，也沒了邊關少將軍的果決，只剩藏不住的疲憊。
張嬤嬤瞧著她的模樣，心疼得不行，想問要不要傳晚膳，想問驛館的事是否順當，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輕聲道：“公主，熱水已經備好了，您先歇歇，膳食讓廚房先溫著，等您醒了再用。”
秦昭微微頷首，聲音啞得厲害，只淡淡吩咐：“不用給我留膳了，讓駙馬自己吃吧。”說罷，便繞過回廊，徑直往正院寢室去，路過西廂時也實在累得擡不起眼，因此也沒瞧見西廂廊下，那個等了她半響的身影。
沈珩就站在西廂的廊檐下，手裏攥著一個吉祥紋的錦盒，指節微微泛白。
他看著她從垂花門進來，看著她腳步虛浮地走過回廊，看著她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正院門口。他想喊她，但看到她疲憊的樣子，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等了一個下午。
等到手裏那個錦盒被掌心捂熱。他想等她回來，問她累不累，問她驛館的事順不順利，問她那個北戎來的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些問題在看到她疲憊的臉色時，都變成了心疼。
沈珩站在廊下，看著正院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夜風從回廊穿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他袖口獵獵作響。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個錦盒。從滄州回京後陛下賞了一塊上好的和田玉，白肉細膩油潤，其上有一片聚墨狀的飄花，黑白兩色渾然天成，恰好能雕成一柄長槍樣的玉簪。他尋了京裏最好的玉匠，細細打磨了半月，槍紋利落，棱角圓潤，覺得她應該會喜歡。比他自己雕的那些，不知好了多少倍。今日一直揣在袖中，想等她回來，親手送給她。
他把錦盒收回袖中，轉身正要喚張嬤嬤，卻見她仍站在廊下，欲言又止。
"嬤嬤，"他輕聲道，"公主今日粒米未進，吩咐廚房溫一碗軟糯白粥，配兩碟清淡小菜，莫要油膩。切記溫著，莫涼了。"
張嬤嬤遲疑："可公主方才說，不用留膳……"
"溫著吧。"他語氣溫潤，卻不容置疑，"她醒了便用，若未醒，你們分食便是，也不算浪費。"
張嬤嬤笑著應了，又道："駙馬，您也還未用膳呢。"
他這才想起自己，"勞煩嬤嬤掛心，隨意送些就好。"隨後往西廂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正院那扇門安安靜靜，燈已經滅了。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晃，他忽然想起早間馬車上，她似是已經倦極了，又折騰了一整天……
他轉身，推門進了西廂，坐回案前，拿起那卷看了無數遍的河道圖。
初三便要南下去修建運河了——他這些日子提的治水之策，就是以疏代堵，修建運河以防水患，今年不打仗了，財力和人力也夠用，只是運河是長期工程，越早修建越好，所以他想和她過了除夕和初一，初二探望父母，初三便出發。他原想著，初一把新年禮送給她。
沈珩想了想，打開衣櫃收拾南下的行囊，想借著忙碌壓下心底的空落。
這一覺，秦昭睡得極沈，從黃昏時分一直睡到月上枝頭，連日的疲憊在沈睡中慢慢散去。醒來時，腦子還有些鈍鈍的，只有肚子餓得咕咕作響。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頭發散了一肩，眼睛還瞇著，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想起要叫人。剛張嘴，外間便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張嬤嬤端著托盤推門進來。
“老奴聽著裏頭有動靜，想著公主該是醒了。”張嬤嬤笑著把粥碟擺到桌上。
秦昭揉著眼睛走過去，看見那碗粥，楞了一下。
張嬤嬤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語氣裏帶著笑：“這是駙馬特意吩咐的。說您今日勞累，吃不得油膩，讓備些清淡的白粥小菜，一直溫著，等您醒了端過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粥從喉嚨滑下去，空落落的胃裏泛起一陣暖意。她又喝了一口，覺得整個人都跟著暖了。
一碗粥喝完，她把碗放下，腦子也清明了些。
“駙馬呢？”她問。
“在西廂呢，還沒歇下。”張嬤嬤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駙馬自己也沒吃幾口，老奴催了幾次，他才隨便用了些。”
秦昭漱了個口，站起身。
她披了個大氅推門出去，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絲絲涼意。回廊裏的燈籠在風裏輕輕晃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走了兩步，才想起自己還散著頭發，衣裳也沒換，可她懶得回去收拾了。
西廂的門關著，裏頭透出昏黃的燭光。她擡手叩了叩，裏頭靜了一瞬，然後傳來腳步聲。
門拉開，沈珩站在門口。他換了家常的衣裳，發尾還帶著一點沐浴後的濕氣，目光在她散著的頭發上停了一瞬，隨即彎起嘴角，閃身讓她進門。
"餓不餓？廚房有粥——"
"吃過了。"秦昭說，"在幹嘛？"她走進去，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懵，腳步也輕飄飄的，整個人像是還沒從被窩裏出來。
屋裏攤著個包袱，幾件衣裳疊了一半，旁邊放著幾卷文書。桌案上的東西收了大半，椅子上堆著一些書，只剩床邊還空著。
秦昭站在那兒看了一圈，人有些懶懶的。她不想坐椅子，也不想站著。
"我能躺一下嗎？"她問，聲音悶悶的，像是說夢話。
沈珩耳尖倏地紅了，"……好。"
秦昭把大氅解下來，穿著中衣就躺上去了。被子是涼的，枕頭上是皂角味混合著一點淡淡的墨香——松煙的清苦混著冰片的涼，像深冬夜裏遠遠飄來的松木氣息。她把大氅拉過來蓋在身上，蜷了蜷身子，閉上眼。
"你繼續收拾，"她含糊地說，"我躺一會兒就走。"
身後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他放輕了的腳步聲。
秦昭閉著眼，聽著那些細碎的聲響。衣裳疊好放進包袱的聲音，文書卷起的聲音，偶爾他走到桌邊拿什麽東西，腳步聲很輕，像是怕吵著她
"在收拾什麽？"她問，聲音悶在枕頭裏。
沈珩頓了頓："南下的行囊。"
秦昭睜開眼，翻了個身，側躺著看他。他站在桌邊，手裏拿著一卷圖冊，燭光籠著他，把那身家常的灰青袍子照得柔和。
“去哪裏？”
沈珩轉過頭，看見她側躺著，剛睡醒的眼睛半睜半闔，睫毛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整個人像只慵懶的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移開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
“淮安。”他說，聲音比方才輕了些，“皇上批了治水的折子，運河要從淮安開始修。”
秦昭楞了一下：“運河？”
“嗯。”沈珩從桌面上那摞圖冊裏翻出一張折疊的圖紙，走到床邊蹲下，把圖紙展開一角給她看。
“這些年黃河屢次決口，堵了又堵，只能管一時。”他說著治水的事情，聲音都輕快許多，“我年前上的折子，是主張以疏代堵，開一條新河，把洪水引出去。”
“去年年末我去了工部舊檔庫，”他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圖紙邊緣，“翻出了太祖朝到現在的河道圖。有些圖紙都脆了，一碰就碎。淮安那一段，黃河、淮河兩水交匯，年年決堤——每一處決口的時間、位置、當時的水位，我都記下來了。”
秦昭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他低頭看著圖紙，燭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道專註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新河修成後，不光是治水。”他手指沿著圖上畫出的線慢慢移動，“我想把淮河這一段的水引出去，分流到北邊的河道。既能減少水患，又能灌溉兩岸農田。”
沈珩頓了頓，擡眼看了秦昭一眼，他眼裏有著藏不住的興奮：“還有漕運。江南的糧，以後可以直接走水路往北。不用再走陸路，省下的人力物力，夠再修一條河了。”
他說完，又低頭看圖紙，手指在某一處停了一下。
“可這河，不好修。”
他的聲音忽然沈下來，不是那種喪氣的沈，是認真的、掂量過的沈。秦昭的心似是也隨著他的語氣沈了一下。
“淮安那一段，”他手指沿著圖上畫出的線慢慢移動，“黃河、淮河兩水交匯，水勢本就覆雜。汛期一來，黃水倒灌，泥沙淤積，河道年年變。”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年前我翻舊檔，先人們不是沒想過修運河，但是光是淮安到清江浦這一段，歷代修了又廢、廢了又修，不知多少次。”
“最大的問題是泥沙。”他繼續說著，“黃河水濁，含沙量大。新河要是引了黃河水，泥沙就跟著進來，年年淤、年年挖。前人想了個法子，在河口修滾水壩，讓清水沖沙——可那得調度得當，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
他擡起頭看向秦昭，見她聽得專註，便又看向圖紙繼續講下去。
“還有地勢。淮安往北，地勢高低不平，水走不過去。前人想了法子，建梯級船閘，一段一段地蓄水、放水，讓船像爬樓一樣翻過去。”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這一段，前人修了三十多座閘。每一座閘都要人守著，水位高了放水，低了蓄水——差一寸，船就過不去。”
秦昭看著他。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中透著一股子興奮，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地名，都像是刻在心裏的。
“還有石頭。”他笑起來，像是想起什麽有趣的事。
秦昭的嘴角也跟著翹起。
“淮安往北那一段，有些地方石質太硬，開鑿不動。古書中有記載，前人修河的時候，石山鑿不動，就用火燒。先燒熱了，再澆冷水，石頭自己就裂開了。”
他擡起頭，看著秦昭，眼睛裏的光芒奪目。
“還有一件事。”他說，聲音懇切，“要感謝顧大將軍和昭昭。”
秦昭看著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打仗要花錢，修河也要花錢。國庫的銀子就那麽多，顧了這邊就顧不上那邊。”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這些年大齊和北戎打仗，修運河的折子，我不敢遞。”
“去年昭昭打了勝仗，北戎求和了，國庫才騰出手來。”
他的語氣不生疏、不恭敬、不似從前那般欲說還休，也不再沈甸甸地壓著許多情緒。秦昭看著他的眼睛，看見裏面倒映著燭火，也倒映著她。
她忽然覺得，今天又多看見他一些。
那個對她小心翼翼試探的人是他，在母後面前句句都妥帖的是他，此刻說起石頭會笑、說起船閘眼睛發亮、說起運河胸有成竹的人，也是他。原來他是這樣的人，會害羞，會周全，會對自己要做的事有十足的把握。
溫柔的，可靠的，偶爾手足無措的，此刻意氣風發的。
“修多久？”她問。
沈珩的手指頓了一下。“工期約莫半年。快的話，入秋前能回來。慢的話……”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可能要一年。”
秦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怎麽這麽久？”話出了口，她自己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沈珩卻怔了一下，隨後低下頭，心不在焉地看著圖紙，聲音悶悶的：“運河工程浩大，要挖河、築壩、建船閘……半年已是最快。”
“那什麽時候走？”
“初三。”
初三。今天是初一，明天回太傅府，後天就走。秦昭直起身來，脫口而出：“這麽急？”
話說完，她看見沈珩低著頭，手裏攥著圖紙，耳尖微微泛紅。秦昭楞了一下：？她只是問了他什麽時候走，問他要修多久，這有什麽好臉紅的？
沈珩擡起頭，眼裏亮亮的，燙燙的，又像從前一樣，似是想說什麽又不敢說。
秦昭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昭昭。”他喊她，聲音裏帶著笑意。
“嗯？”
“是舍不得我嗎？”
秦昭楞住了。舍不得嗎？她只是想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想知道他要在外面待多久，想知道——她忽然想不下去了。因為她發現，她問這些的時候，心裏確實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似是不舍，又似是有什麽東西在胸口堵著，出不來，也咽不下去。
她沒說話，沈珩也沒說話。他只是蹲在那兒，手裏攥著圖紙，看著她。燭火跳了跳，在墻上投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床邊，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的墨香。
他此刻紅著臉蹲在她床邊，像是被她的話燙到了。秦昭看著他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不知該做何反應，便又躺了下去。
沈珩看到燭光下，她側著臉，一縷碎發從鬢角滑落，貼在臉頰上。她似乎沒察覺，只是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臉頰緩緩轉紅。不是燭光映的，是真的紅了。
他再也移不開自己的目光。
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擡起來，朝那縷碎發伸過去。指尖快要碰到她臉頰的時候，兩個人都驚了一瞬。
秦昭睜大眼睛看著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著，像是不知該進還是該退。他也楞住了，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
燭火跳了跳。
秦昭先回過神來。她把大氅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臉頰，整張臉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眼簾低垂著。
沈珩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臟忽然軟了一下。
太可愛了。
沈珩還在盯著她，忽然笑出聲來。
秦昭被他笑得楞了一下，把大氅又往上拉了拉，聲音悶悶的：“笑什麽？”
沈珩搖搖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可就是忍不住。他手忙腳亂地站起身，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圖紙散了一地。他彎腰去撿，又撞到床沿，傳出一聲悶響。
“沒什麽，剛剛就是，有頭發”他語無倫次地解釋，撿起一張又掉了一張，“你的臉上有一縷頭發——我怕你癢——”
他越說越亂，幹脆不說了，蹲在地上把圖紙一張一張撿起來，摞好，抱在懷裏，又放回桌上。放歪了，又擺正。擺正了，又覺得不對，又挪了一下。
秦昭看著他忙亂的背影，也憋不住笑起來。手忙腳亂的，又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沈珩聽見她的笑聲，僵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她。
她裹在大氅裏，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她從來都是鮮衣怒馬的、勇敢自信的、游刃有餘的，他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心臟不受抑制地狂跳起來。
好像越來越喜歡她了。
“昭昭。”他喊她，聲音有些啞。
“嗯？”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然後他想起什麽，從書架上拿出一個錦盒，遞給她。
“給你的。”他說，聲音很輕“新年好。”
秦昭接過來，打開。燭光下，一支簪子靜靜躺在盒中。白玉細膩油潤，簪身有一片聚墨狀的飄花，黑白兩色渾然天成，雕成一柄長槍的模樣。
“這是……”
“從滄州回來時陛下賞的玉。”沈珩蹲回床邊，期待地眼神落在秦昭拿著簪子的手上，“我尋了京裏最好的玉匠，依著玉色雕成槍形，又細細打磨了半個月。”
他指給她看：“槍尖磨得仔細些，怕紮著。槍身磨圓了，摸著不硌手。這片墨色，匠人說像是天然就為這桿槍長的。”
秦昭坐起來，把簪子舉到眼前，對著燭光看。那片墨色飄花恰好落在槍尖處，像一道淩厲的鋒芒。她越看越喜歡，擡起頭，眼睛亮亮的。
“好看。”
秦昭伸手摸了摸，摸到簪尾那點墨色，嘴角彎起來。她回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謝謝你，我很喜歡。”
燭光下，她裹在大氅裏，烏發散在肩上，好奇地擺弄著玉簪，臉頰還帶著方才的紅暈，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喜歡就好。”他說。
“只是我沒給你準備年禮。”秦昭把簪子小心地放回盒子裏，心虛地說到“之後給你補上。”
她低著頭，睫毛微微顫著，手指攥著錦盒的邊角，捏了又捏，像是有些無措。燭光落下來，把她散在肩上的長發照出一層柔柔的光，幾縷垂到胸前，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平日裏總是束著發，鎧甲在身，利落得像一桿槍。此刻披散著頭發坐在他床上，整個人顯得很柔軟。
他忽然覺得她離自己很近。像是隔著一條河，他站在岸邊看了很久，忽然發現水其實很淺，只要他願意，就能走過去。
“昭昭。”他喊她，聲音有些啞。
“嗯？”她擡起頭。
他張了張嘴。心跳太快了，快得他腦子一片空白，他聽見自己說：“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話音未落，他便低下頭不敢看她，西廂裏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的聲音，還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響得像擂鼓。
他等了一會兒，秦昭沒說話。
“我是想說——年禮的事——不用補——我不是那個意思——”
正想開口說“我開玩笑的”，他聽到她的聲音。
“好。”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他還是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
他楞住了，擡起頭。她坐在那裏，用大氅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紅著的臉埋在領口裏，一雙眼睛看向地上的炭盆。
兩人都沒再說話。
秦昭把大氅掀開了一角，朝他看了一眼。
沈珩楞了一下，慢慢挪過去。大氅落下來，把兩個人都罩在裏面。她的手挨著他的肩膀，隔著衣裳，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很近，可中間還留著一道縫，誰也沒碰上誰。
他僵在那裏，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不是要抱嗎？”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輕的。
他喉結滾了滾，伸出手臂，輕輕環住她。先是手指碰到她的背，遲疑地停了一瞬，然後掌心貼上去，慢慢收緊，最後整條手臂都攬住了。她順勢往他這邊靠了靠，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頭發裏。
皂角香淡淡的，混著她身上的暖意。
心跳還是很快。
可他再也不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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