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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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蘭
秦昭站在驛館門口，看著那隊人緩緩靠近。
大年初一，天冷得厲害，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似的。可那隊人裏，走在最前面的女子卻穿得單薄——一件絳紅色的北戎長袍，料子看著華貴，但在這天氣裏，薄得像層紙。
她看起來也就十幾歲，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秦昭的目光掃過她身後。
人不多。幾個婆子丫鬟，一個護衛模樣的男子，還有幾個擡箱籠的腳夫。丫鬟裏只有一個圓臉的時不時上前扶她一把，眼神裏帶著擔憂。其他人看著她的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件貨物。
可那女子像是沒看見。
她只是微笑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秦昭面前，她停下來，行了一個北戎的禮。
“北戎八公主烏蘭，見過大齊長公主。”
聲音柔柔的，低低的，和那天在校場上的阿史勒比起來，像兩個物種。
秦昭看著她。
她的五官深邃立體，是一個十足的美人胚子，現下垂著眼，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風把她的發絲吹起來，她也沒動，就那麽安靜地站著。
秦昭皺了皺眉。
她擡手，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烏蘭肩上，烏蘭擡起頭。
眼睛深邃，明亮，裏面盛著羞怯的光芒和恰到好處的感激，
“多謝公主。”她輕聲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暖意。
秦昭沒說話，轉身比了個請的手勢，而後自己先往前走。
烏蘭跟在後面，披風還披在她肩上，略長的下擺拖在地上。
驛館的屋子不大，炭火燒得也不旺，有些冷。
秦昭站在窗邊，看著烏蘭走進來。
那幾個婆子丫鬟跟在後面，護衛模樣的男子也進來了，站在門邊。
烏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秦昭。
“公主，”她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柔柔的，“可否與公主單獨說幾句話呢？”
秦昭眉頭微動。
門邊的護衛立刻開口：“公主，三王子吩咐過，屬下必須寸步不離保護您。”
烏蘭垂下眼。
“那……”她頓了頓，“我們三個人在一間屋子裏，總可以吧？您站在門邊，我和長公主說話，不離開您的視線。”
護衛臉色變了變，看了秦昭一眼。
秦昭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點了點頭。
“行。”她說。
護衛抿了抿唇，退到門邊，背對著她們站著。
秦昭在桌邊坐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北戎公主。
她站在那兒，披風還披著，手垂在身側，安靜得不像個公主。
秦昭心裏想到，阿史勒這個蠢貨，指名道姓送個公主給她幹什麽？
她正想著，烏蘭忽然開口——
“秦少將軍。”
聲音變了。
不是方才那柔柔弱弱的腔調，是另一種——清淩淩的，冷冷的。
秦昭瞳孔地震，猛地擡頭。
烏蘭正看著她，那雙眼睛裏哪裏還有什麽羞怯，亮得驚人。
門邊的護衛猛地轉身：“八公主！慎言！”
烏蘭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又變回那副柔弱的模樣。
“勞煩護衛掛心了。”她輕聲說，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像是要整理鬢邊散落的發絲，“我只是……曾聽過長公主在邊關的事跡，想和她單獨說幾句話，您可否轉過去呢？”
護衛盯著她，沒動。
烏蘭看著他，眼神柔柔的，嘴角還帶著那點笑。
護衛頓了頓，慢慢轉過身去。
烏蘭擡腳，向秦昭走去。
一步，兩步。
走到護衛身側時，她的手飛快地動了。
秦昭看見一道寒光——她發間那根簪子不知何時已經拔了出來，尖利的一端直直刺向護衛的右頸側。
“噗。”
一聲悶響。
護衛瞪大眼，身子晃了晃，向左栽倒。
烏蘭收回手，任由他倒下，血從頸間湧出來，洇開一大片。
她低頭看了一眼，把簪子在他衣服上蹭了兩下，蹭凈血跡，隨手插回發間。
然後她擡起頭，看向秦昭。
“阿史勒這個蠢貨，手下也是一群沒腦子的。”
那雙眼睛裏，鋒芒畢露。
“秦少將軍。”她說。
秦昭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烏蘭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
“久仰。”她說，嘴角彎起來——這回的笑，和方才完全不一樣。是那種帶著鋒芒的、肆意的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她頓了頓，語氣懶洋洋道：
“我是北戎最不受寵的八公主烏蘭。”
“等我那活不長的父汗死後，我準備殺光北戎王庭那群蠢貨，自己當王。”
她掛著玩味地笑容，直直看向秦昭的眼睛。
“不知將軍可有興趣，祝我一臂之力？”
屋裏靜得能隱約聽見外面的麻雀聲。
炭火劈啪跳了一下。秦昭垂下眼，手指在袖口上慢慢撚了撚，像是那兒沾了什麽灰。
烏蘭等著。
秦昭擡眸一笑，“有意思。”她說。
烏蘭終於在她對面坐下，肩膀松下來，像是終於不用再端著什麽。
“將軍不好奇我為何敢動手？”
秦昭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她。
“好奇。”她說，“所以你最好解釋清楚。”
烏蘭點點頭，像是早就等著這句。
“方才在外頭，將軍給我披風，”她擡手摸了摸肩上那件披風，動作很輕，“我就知道，傳聞是真的。”
秦昭挑眉，等她繼續說下去。
“邊關打了四年，北戎人死在你手裏的無數。”烏蘭看著她，“可你從不殺平民，也不殺俘虜。王庭那幾個蠢貨抓了大齊百姓回來折磨取樂，你知道了，追了他們八十裏，把人都搶回去，還順手燒了他們一個糧倉。”
秦昭挑了挑眉，她知道得倒是清楚，她到底想要什麽？
烏蘭給秦昭倒了一杯茶遞過去：“將軍剛剛怎麽不攔我？”
秦昭沒動：“你的侍衛，你要殺，我攔什麽？”
“可我殺的是北戎護衛。將軍不怕我嫁禍於你？”
秦昭忽然笑了：“第一次聽北戎人叫我少將軍。”
烏蘭眼睛一亮——不虧是秦昭，她聽懂了。這聲“少將軍”是投石問路，她沒拒絕。
烏蘭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蠢貨是阿史勒的親信，”烏蘭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可否作為我的投名狀？”
秦昭笑了一聲。
“別把你殺人說得和我有關。”她說，“你殺你的人，我看我的戲。兩不相幹。”
烏蘭點點頭，沒反駁，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將軍對北戎人的死活，確是不在意。”
秦昭盯著她，低聲笑了。
“所以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參與你們北戎的內鬥？”她一字一頓，“你們王庭裏誰死誰活，和我這個大齊公主有什麽關系？”
烏蘭抿了一口茶水，迎上她的目光，沒躲。
“將軍方才的反應，就是答案。”她說。
秦昭沒說話。
烏蘭繼續道：“將軍若真覺得‘誰死都和你沒關系’，方才我動手後，大可以叫人。”
她頓了頓，笑容更深了些。
“可你沒動。將軍想看看，我要幹什麽。”
秦昭瞇起眼，倒是個聰明的。
“行，”她說，“可你這個小身板，他比你高兩個頭，你怎麽殺得這麽利落？”
她往前傾了傾身，目光銳利。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合夥演我？”
烏蘭楞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將軍果然不好糊弄。”她說，“不過這事的真相非常簡單——他好色，在北戎時勾搭上我的侍女。侍女是我的人，臨行前在他送他的帕子裏下了點東西。不致命，就是讓他反應慢些。”
“再有就是。”她把右手往桌上一放，掌心朝外。
“將軍試試？”她說。
秦昭伸手握住。
烏蘭的手腕比她想象的要硬，手心裏有繭，位置和她的不太一樣——不似是握刀握槍的地方。
“用力。”烏蘭說。
秦昭用了三分力，烏蘭的手紋絲不動。
秦昭用了五分，烏蘭還是沒動，只是嘴角彎了彎。
秦昭來了興致，用上八分，烏蘭的眉頭緊了緊，但手還是沒松。
秦昭看著她，忽然收力。
烏蘭也松開手，甩了甩手腕，齜牙咧嘴地笑了一下：“將軍力氣真大。”
“你也不小。”秦昭說。
“我從小力氣大，北戎人沒什麽招式，打架全靠蠻力。我那些蠢貨哥哥都不知道——他們只當我軟弱可欺。”
“你倒是坦誠。” 秦昭笑著說，帶上幾分欣賞。
烏蘭點了點頭：“和將軍這樣的人說話，藏著掖著沒意思。”
秦昭越發感興趣。
“行。那坦誠地告訴我——和你合作，我能得到什麽？”
烏蘭整個人亮起來，她往前傾身，壓低聲音：“和平。”
秦昭眉頭微動。
“我當上王，北戎和大齊，永不再戰。”烏蘭說，“我可以劃地、納貢，做你們的附屬國。只要大齊承認我是王，保我坐穩那個位置。”
秦昭看見她眉目間的篤定，好似自己定能當上北戎的王。
“口氣不小。”她說，“你憑什麽覺得你能當上？”
烏蘭沒直接回答，而是往椅背上一靠，開始數。
“我父汗七個兒子。老大和老四，死在顧雲將軍手裏——多謝將軍的老師。”
她沖秦昭草草行了一個北戎的禮，邪性地笑著。
“剩下五個，一個是十足十的蠢貨，兩個是沒腦子的莽夫，還有一個滿腦子只想搶錢搶女人。最像樣的那個——三王子阿史勒，你見過了。”
秦昭想起那個被她打趴下的阿史勒，沒忍住，笑了。
“他怎麽了？”
烏蘭笑了一下：“他啊，覺得自己最聰明，誰都看不起。我哄了他三年，天天給他端茶遞水，說三哥最厲害，以後就靠三哥罩著我了。他現在倒是有些信我，這次送我來，還特意派了他的心腹跟著——就是地上這個。”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頓了頓。
“保護我，也盯著我。”
秦昭往後靠了靠，在椅子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聽。
烏蘭繼續道：“和親這事兒，本來沒人願意來。他那點小心思，想送個人過來給將軍添堵，又不舍得派自己人吃苦。正愁著呢，我去找他，說三哥，妹妹願去。”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可高興了。覺得我這個妹妹懂事，還會替哥哥分憂。”
秦昭看著她。
“所以你自請和親？”
烏蘭似是沒聽見，自顧自地說下去：
“對了，我還有一個雙胞胎哥哥。”
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淡。
“他很像我。”她說，“聰明、能忍、會裝。從小一起長大，他最知道我是什麽人。所以他也最怕我。”
烏蘭發狠地笑起來，“我的好哥哥，他說妹妹，你在北戎待著也是受氣，不如去大齊，過好日子。我若不去，他就把我這些年偷偷做的事告訴我們那幾個蠢貨哥哥——我養了些女武士，在幾個大城開了些鋪子，打聽消息用的。”
烏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轉回隨意的語氣：
“當然，我從前哄他說，那些都是給他準備的。他信了。”
又諷刺地笑了笑：“但現今看來，似是沒全信。”
秦昭看著她，烏蘭迎上她的目光。
“我在北戎一天，”她說，“我的那些女武士，他都使喚不動。我那些鋪子，他也沒法用。他怕是覺得大齊路遠，意外多，只要我的命沒了，就能接手我的所有東西。”
秦昭沈默了一會兒。
“你方才說，想當女王。”她忽然開口。
烏蘭點頭。
“之後呢？”秦昭偏頭看她，“北戎年年冬天餓死人，你們的人年年往大齊邊境跑，搶了就跑。你當了女王，能管住他們？”
烏蘭楞了一下。
秦昭繼續道：“你那些哥哥蠢，可他們敢打敢搶，北戎那些部落頭領服他們。你呢？你是個女的，在北戎女人不能上桌吃飯。你憑什麽讓他們聽你的？”
烏蘭沒急著答話。
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像是有什麽東西被點燃了。
“將軍在考我？”她問。
秦昭沈默，烏蘭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
“我先來答第二個問題”她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想從哪兒說起。
“將軍問我憑什麽讓他們聽我的。”她放下茶盞，擡眼看著秦昭，“將軍知道北戎王庭現在最缺什麽嗎？”
秦昭沒說話。
“不是我那幾個蠢貨哥哥以為的糧草、武器。”烏蘭嘴角彎了彎，“是能信得過的人。”
她頓了頓。
“老大老四死了，老二殘了。剩下的幾個，誰都想當王儲，誰都在防著別人。老三覺得自己最聰明，老五跟在他屁股後頭撿剩飯，老六只知道沖，老七……”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涼。
“老七在防著我。可他也得防著老三、老六。王庭裏人人自危，一個心腹要掰成八瓣用。”
秦昭看著她。
“所以你的人……”
“我的人不在王庭。”烏蘭打斷她，“我的人在他們身邊。”
她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
“老三的侍妾，是我五年前送去的。老六的奶娘，欠我一條命。老五那個蠢貨，最喜歡的一個舞姬，是我的人教出來的。”
秦昭挑眉。
“至於老七——”她頓了頓，“他最信的那個謀士，去年新納的小妾，是我的人。”
秦昭沈默了一會兒。
“這些人，能做什麽？”
烏蘭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什麽都不用做。端茶、遞水、鋪床、吹枕邊風。偶爾說一句，‘三王子今天臉色不太好’、‘六王子那個新來的侍衛看著眼生’。”
她往後一靠。
“將軍猜猜，誰都不敢信的人，聽到這些話，會怎麽想？”
秦昭看著她。
“會睡不著。”烏蘭自己答了，“會看誰都像刺客，會把自己關在屋裏，會把最該防的人放在身邊——因為最該防的人，反而最‘可信’。”
她頓了頓。
“等他們睡不著的時候，我再送他們一覺。”
秦昭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烏蘭迎上那目光，坦蕩蕩的。
“將軍是不是想問——萬一有人沒中計？”
秦昭嘴角動了動。
烏蘭笑出聲來。
“那就換個方法。”她說，“戰場上能殺的人，王庭裏也能殺。只是得挑時候——得讓剩下的人覺得，是兄弟殺的，不是我殺的。”
她頓了頓，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眼中的狠厲卻藏不住。
“我不需要為什麽，待到王庭只剩我一個女人在桌上，他們不聽，也得聽。”
“你倒是算得清楚。”秦昭冷笑一聲。
烏蘭拿起一塊茶點，笑答：“不算清楚，怎麽敢來見將軍？”
“關於第一個問題。”烏蘭頓了頓繼續道。
“看來將軍也明白，北戎與大齊最大的矛盾，根源在於北戎冬日缺糧。”烏蘭目光灼灼地看向秦昭。“所以我還想和將軍談另一項合作。”
秦昭挑了挑眉——對她的稱呼變了。
“待我成為新王，望將軍助我，讓北戎與大齊開通互市。”烏蘭神色微斂，認真起來，“北戎願將最好的牛羊、最壯的戰馬奉上，換大齊存得住的冬糧，若大齊肯借幾個會種地的人才，去北戎看看那些凍土能不能種點什麽，更是感激不盡。”她頓了頓，垂眼看向桌上的茶點。
“我聽說大齊有一句話，叫‘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戰馬”兩個字落在秦昭心頭，沈甸甸的。
北戎的馬，膘肥體壯，跑得快，耐久好。大齊的確缺戰馬。
“你倒是博聞強識。”秦昭意味深長地笑了，“戰馬都舍得給？”
烏蘭擡起眼，那目光和方才的鋒芒不一樣了——沈靜的，認真的，甚至帶著點悲憫。
“子民能熬過冬天，便不會再往大齊邊境跑。”她說，“不用搶也能活，誰還願意去送死？”
秦昭看著她。
這一刻的烏蘭，和方才那個笑著殺人的烏蘭，像是兩個人。又像是同一個人身上卸下防禦的偽裝，終於露出來的底色。
“你這話，”秦昭緩緩開口，“倒像個女王說的。”
烏蘭聽了這話，嘴角輕輕揚了揚，仿佛如釋重負般。
成了。
“將軍問我，和你合作能得到什麽。可我更想問將軍——和我合作，將軍會失去什麽？”
秦昭笑起來。
烏蘭繼續道：“將軍什麽都不用做。只需給我安排在一個別院裏，讓我活著，讓我偶爾能見見將軍，說幾句話。我那些人、那些事，我自己會料理。只求將軍在我需要做什麽的時候，別攔我。”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來。
“等我當上女王，將軍就多了一個聽話的鄰居。北戎再不會有一兵一卒踏入大齊。往後年年，我親自來給將軍拜年。”
秦昭看著她說這些話時坦然的神色，看著她發間那根沾過血的簪子。
她回想起邊關那些年。
那些她殺過的人，那些死在她面前的戰友，那些被北戎人擄走的百姓。
和平。這個詞，說起來容易，卻有千鈞重。
“不知將軍是否會想，”烏蘭忽然開口，“北戎滅了，也就沒有這些事了。”
烏蘭迎上秦昭的目光，語氣平靜：“你們可以打，可以把北戎滅國。可那片地方不會空著。北戎沒了，會有北狄、北胡、北什麽——只要有草場，只要冬天還冷，就會有人從更北的地方過來。他們一樣會搶，一樣會殺。”
她頓了頓。
秦昭沒說話，卻回憶起大齊和北戎這幾十年的紛爭。
烏蘭繼續道：“我那幾個蠢貨哥哥，只知道搶。可我想讓子民們不搶也能活。北戎在我手裏，我會定下代代相傳的規矩。”
她看著秦昭，眼睛亮得驚人。
秦昭沈默了很久。
“你弟弟，”她忽然開口，“叫什麽？”
烏蘭楞了一下，隨即答：“烏力罕。”
秦昭點點頭。
“他要是死了，”她說，“你那些哥哥會懷疑你嗎？”
烏蘭想了想。
“會。”她說，“所以得讓他們都死，一起死。亂起來，就沒人追究了。”
秦昭神色不明地看著她。
“你今年多大？”她問。
烏蘭笑了：“十六。”
秦昭沈默了一會兒。
十六歲，比小暄還要小一歲。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氣湧進來，帶著院子裏爆竹的硝煙味。
烏蘭坐在原地，沒動，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秦昭開口。
“你那個信得過的侍女，”她說，“讓她來我這兒領個人。把地上這個擡走，處理幹凈。”
烏蘭站起身，鄭重地向她行了一個北戎的禮。
“多謝將軍。”她說。
秦昭沒說話，擺了擺手。
烏蘭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來。
“將軍。”
“嗯？”
烏蘭回頭看她，眼睛亮亮的。
“將軍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她說，“不是因為你殺人多，是因為你殺人之後，還能對人好。”
秦昭楞了一下。
烏蘭已經推門出去叫人了。
屋裏安靜下來。
秦昭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殺人之後，還能對人好。
她想起老師顧雲說過的話。
“昭兒，你心軟。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可老師也說過另一句話——
“打仗是為了不再打仗。”
她不知道今日的決定是好是壞。
但她知道，烏蘭那雙眼睛裏的光，和北戎那些只會搶的蠢貨不一樣。
也許……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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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站在驛館門口，看著那隊人緩緩靠近。
大年初一，天冷得厲害，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似的。可那隊人裏，走在最前面的女子卻穿得單薄——一件絳紅色的北戎長袍，料子看著華貴，但在這天氣裏，薄得像層紙。
她看起來也就十幾歲，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秦昭的目光掃過她身後。
人不多。幾個婆子丫鬟，一個護衛模樣的男子，還有幾個擡箱籠的腳夫。丫鬟裏只有一個圓臉的時不時上前扶她一把，眼神裏帶著擔憂。其他人看著她的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件貨物。
可那女子像是沒看見。
她只是微笑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秦昭面前，她停下來，行了一個北戎的禮。
“北戎八公主烏蘭，見過大齊長公主。”
聲音柔柔的，低低的，和那天在校場上的阿史勒比起來，像兩個物種。
秦昭看著她。
她的五官深邃立體，是一個十足的美人胚子，現下垂著眼，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風把她的發絲吹起來，她也沒動，就那麽安靜地站著。
秦昭皺了皺眉。
她擡手，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烏蘭肩上，烏蘭擡起頭。
眼睛深邃，明亮，裏面盛著羞怯的光芒和恰到好處的感激，
“多謝公主。”她輕聲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暖意。
秦昭沒說話，轉身比了個請的手勢，而後自己先往前走。
烏蘭跟在後面，披風還披在她肩上，略長的下擺拖在地上。
驛館的屋子不大，炭火燒得也不旺，有些冷。
秦昭站在窗邊，看著烏蘭走進來。
那幾個婆子丫鬟跟在後面，護衛模樣的男子也進來了，站在門邊。
烏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秦昭。
“公主，”她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柔柔的，“可否與公主單獨說幾句話呢？”
秦昭眉頭微動。
門邊的護衛立刻開口：“公主，三王子吩咐過，屬下必須寸步不離保護您。”
烏蘭垂下眼。
“那……”她頓了頓，“我們三個人在一間屋子裏，總可以吧？您站在門邊，我和長公主說話，不離開您的視線。”
護衛臉色變了變，看了秦昭一眼。
秦昭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點了點頭。
“行。”她說。
護衛抿了抿唇，退到門邊，背對著她們站著。
秦昭在桌邊坐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北戎公主。
她站在那兒，披風還披著，手垂在身側，安靜得不像個公主。
秦昭心裏想到，阿史勒這個蠢貨，指名道姓送個公主給她幹什麽？
她正想著，烏蘭忽然開口——
“秦少將軍。”
聲音變了。
不是方才那柔柔弱弱的腔調，是另一種——清淩淩的，冷冷的。
秦昭瞳孔地震，猛地擡頭。
烏蘭正看著她，那雙眼睛裏哪裏還有什麽羞怯，亮得驚人。
門邊的護衛猛地轉身：“八公主！慎言！”
烏蘭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又變回那副柔弱的模樣。
“勞煩護衛掛心了。”她輕聲說，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像是要整理鬢邊散落的發絲，“我只是……曾聽過長公主在邊關的事跡，想和她單獨說幾句話，您可否轉過去呢？”
護衛盯著她，沒動。
烏蘭看著他，眼神柔柔的，嘴角還帶著那點笑。
護衛頓了頓，慢慢轉過身去。
烏蘭擡腳，向秦昭走去。
一步，兩步。
走到護衛身側時，她的手飛快地動了。
秦昭看見一道寒光——她發間那根簪子不知何時已經拔了出來，尖利的一端直直刺向護衛的右頸側。
“噗。”
一聲悶響。
護衛瞪大眼，身子晃了晃，向左栽倒。
烏蘭收回手，任由他倒下，血從頸間湧出來，洇開一大片。
她低頭看了一眼，把簪子在他衣服上蹭了兩下，蹭凈血跡，隨手插回發間。
然後她擡起頭，看向秦昭。
“阿史勒這個蠢貨，手下也是一群沒腦子的。”
那雙眼睛裏，鋒芒畢露。
“秦少將軍。”她說。
秦昭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烏蘭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
“久仰。”她說，嘴角彎起來——這回的笑，和方才完全不一樣。是那種帶著鋒芒的、肆意的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她頓了頓，語氣懶洋洋道：
“我是北戎最不受寵的八公主烏蘭。”
“等我那活不長的父汗死後，我準備殺光北戎王庭那群蠢貨，自己當王。”
她掛著玩味地笑容，直直看向秦昭的眼睛。
“不知將軍可有興趣，祝我一臂之力？”
屋裏靜得能隱約聽見外面的麻雀聲。
炭火劈啪跳了一下。秦昭垂下眼，手指在袖口上慢慢撚了撚，像是那兒沾了什麽灰。
烏蘭等著。
秦昭擡眸一笑，“有意思。”她說。
烏蘭終於在她對面坐下，肩膀松下來，像是終於不用再端著什麽。
“將軍不好奇我為何敢動手？”
秦昭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她。
“好奇。”她說，“所以你最好解釋清楚。”
烏蘭點點頭，像是早就等著這句。
“方才在外頭，將軍給我披風，”她擡手摸了摸肩上那件披風，動作很輕，“我就知道，傳聞是真的。”
秦昭挑眉，等她繼續說下去。
“邊關打了四年，北戎人死在你手裏的無數。”烏蘭看著她，“可你從不殺平民，也不殺俘虜。王庭那幾個蠢貨抓了大齊百姓回來折磨取樂，你知道了，追了他們八十裏，把人都搶回去，還順手燒了他們一個糧倉。”
秦昭挑了挑眉，她知道得倒是清楚，她到底想要什麽？
烏蘭給秦昭倒了一杯茶遞過去：“將軍剛剛怎麽不攔我？”
秦昭沒動：“你的侍衛，你要殺，我攔什麽？”
“可我殺的是北戎護衛。將軍不怕我嫁禍於你？”
秦昭忽然笑了：“第一次聽北戎人叫我少將軍。”
烏蘭眼睛一亮——不虧是秦昭，她聽懂了。這聲“少將軍”是投石問路，她沒拒絕。
烏蘭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蠢貨是阿史勒的親信，”烏蘭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可否作為我的投名狀？”
秦昭笑了一聲。
“別把你殺人說得和我有關。”她說，“你殺你的人，我看我的戲。兩不相幹。”
烏蘭點點頭，沒反駁，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將軍對北戎人的死活，確是不在意。”
秦昭盯著她，低聲笑了。
“所以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參與你們北戎的內鬥？”她一字一頓，“你們王庭裏誰死誰活，和我這個大齊公主有什麽關系？”
烏蘭抿了一口茶水，迎上她的目光，沒躲。
“將軍方才的反應，就是答案。”她說。
秦昭沒說話。
烏蘭繼續道：“將軍若真覺得‘誰死都和你沒關系’，方才我動手後，大可以叫人。”
她頓了頓，笑容更深了些。
“可你沒動。將軍想看看，我要幹什麽。”
秦昭瞇起眼，倒是個聰明的。
“行，”她說，“可你這個小身板，他比你高兩個頭，你怎麽殺得這麽利落？”
她往前傾了傾身，目光銳利。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合夥演我？”
烏蘭楞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將軍果然不好糊弄。”她說，“不過這事的真相非常簡單——他好色，在北戎時勾搭上我的侍女。侍女是我的人，臨行前在他送他的帕子裏下了點東西。不致命，就是讓他反應慢些。”
“再有就是。”她把右手往桌上一放，掌心朝外。
“將軍試試？”她說。
秦昭伸手握住。
烏蘭的手腕比她想象的要硬，手心裏有繭，位置和她的不太一樣——不似是握刀握槍的地方。
“用力。”烏蘭說。
秦昭用了三分力，烏蘭的手紋絲不動。
秦昭用了五分，烏蘭還是沒動，只是嘴角彎了彎。
秦昭來了興致，用上八分，烏蘭的眉頭緊了緊，但手還是沒松。
秦昭看著她，忽然收力。
烏蘭也松開手，甩了甩手腕，齜牙咧嘴地笑了一下：“將軍力氣真大。”
“你也不小。”秦昭說。
“我從小力氣大，北戎人沒什麽招式，打架全靠蠻力。我那些蠢貨哥哥都不知道——他們只當我軟弱可欺。”
“你倒是坦誠。” 秦昭笑著說，帶上幾分欣賞。
烏蘭點了點頭：“和將軍這樣的人說話，藏著掖著沒意思。”
秦昭越發感興趣。
“行。那坦誠地告訴我——和你合作，我能得到什麽？”
烏蘭整個人亮起來，她往前傾身，壓低聲音：“和平。”
秦昭眉頭微動。
“我當上王，北戎和大齊，永不再戰。”烏蘭說，“我可以劃地、納貢，做你們的附屬國。只要大齊承認我是王，保我坐穩那個位置。”
秦昭看見她眉目間的篤定，好似自己定能當上北戎的王。
“口氣不小。”她說，“你憑什麽覺得你能當上？”
烏蘭沒直接回答，而是往椅背上一靠，開始數。
“我父汗七個兒子。老大和老四，死在顧雲將軍手裏——多謝將軍的老師。”
她沖秦昭草草行了一個北戎的禮，邪性地笑著。
“剩下五個，一個是十足十的蠢貨，兩個是沒腦子的莽夫，還有一個滿腦子只想搶錢搶女人。最像樣的那個——三王子阿史勒，你見過了。”
秦昭想起那個被她打趴下的阿史勒，沒忍住，笑了。
“他怎麽了？”
烏蘭笑了一下：“他啊，覺得自己最聰明，誰都看不起。我哄了他三年，天天給他端茶遞水，說三哥最厲害，以後就靠三哥罩著我了。他現在倒是有些信我，這次送我來，還特意派了他的心腹跟著——就是地上這個。”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頓了頓。
“保護我，也盯著我。”
秦昭往後靠了靠，在椅子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聽。
烏蘭繼續道：“和親這事兒，本來沒人願意來。他那點小心思，想送個人過來給將軍添堵，又不舍得派自己人吃苦。正愁著呢，我去找他，說三哥，妹妹願去。”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可高興了。覺得我這個妹妹懂事，還會替哥哥分憂。”
秦昭看著她。
“所以你自請和親？”
烏蘭似是沒聽見，自顧自地說下去：
“對了，我還有一個雙胞胎哥哥。”
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淡。
“他很像我。”她說，“聰明、能忍、會裝。從小一起長大，他最知道我是什麽人。所以他也最怕我。”
烏蘭發狠地笑起來，“我的好哥哥，他說妹妹，你在北戎待著也是受氣，不如去大齊，過好日子。我若不去，他就把我這些年偷偷做的事告訴我們那幾個蠢貨哥哥——我養了些女武士，在幾個大城開了些鋪子，打聽消息用的。”
烏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轉回隨意的語氣：
“當然，我從前哄他說，那些都是給他準備的。他信了。”
又諷刺地笑了笑：“但現今看來，似是沒全信。”
秦昭看著她，烏蘭迎上她的目光。
“我在北戎一天，”她說，“我的那些女武士，他都使喚不動。我那些鋪子，他也沒法用。他怕是覺得大齊路遠，意外多，只要我的命沒了，就能接手我的所有東西。”
秦昭沈默了一會兒。
“你方才說，想當女王。”她忽然開口。
烏蘭點頭。
“之後呢？”秦昭偏頭看她，“北戎年年冬天餓死人，你們的人年年往大齊邊境跑，搶了就跑。你當了女王，能管住他們？”
烏蘭楞了一下。
秦昭繼續道：“你那些哥哥蠢，可他們敢打敢搶，北戎那些部落頭領服他們。你呢？你是個女的，在北戎女人不能上桌吃飯。你憑什麽讓他們聽你的？”
烏蘭沒急著答話。
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像是有什麽東西被點燃了。
“將軍在考我？”她問。
秦昭沈默，烏蘭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
“我先來答第二個問題”她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想從哪兒說起。
“將軍問我憑什麽讓他們聽我的。”她放下茶盞，擡眼看著秦昭，“將軍知道北戎王庭現在最缺什麽嗎？”
秦昭沒說話。
“不是我那幾個蠢貨哥哥以為的糧草、武器。”烏蘭嘴角彎了彎，“是能信得過的人。”
她頓了頓。
“老大老四死了，老二殘了。剩下的幾個，誰都想當王儲，誰都在防著別人。老三覺得自己最聰明，老五跟在他屁股後頭撿剩飯，老六只知道沖，老七……”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涼。
“老七在防著我。可他也得防著老三、老六。王庭裏人人自危，一個心腹要掰成八瓣用。”
秦昭看著她。
“所以你的人……”
“我的人不在王庭。”烏蘭打斷她，“我的人在他們身邊。”
她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
“老三的侍妾，是我五年前送去的。老六的奶娘，欠我一條命。老五那個蠢貨，最喜歡的一個舞姬，是我的人教出來的。”
秦昭挑眉。
“至於老七——”她頓了頓，“他最信的那個謀士，去年新納的小妾，是我的人。”
秦昭沈默了一會兒。
“這些人，能做什麽？”
烏蘭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什麽都不用做。端茶、遞水、鋪床、吹枕邊風。偶爾說一句，‘三王子今天臉色不太好’、‘六王子那個新來的侍衛看著眼生’。”
她往後一靠。
“將軍猜猜，誰都不敢信的人，聽到這些話，會怎麽想？”
秦昭看著她。
“會睡不著。”烏蘭自己答了，“會看誰都像刺客，會把自己關在屋裏，會把最該防的人放在身邊——因為最該防的人，反而最‘可信’。”
她頓了頓。
“等他們睡不著的時候，我再送他們一覺。”
秦昭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烏蘭迎上那目光，坦蕩蕩的。
“將軍是不是想問——萬一有人沒中計？”
秦昭嘴角動了動。
烏蘭笑出聲來。
“那就換個方法。”她說，“戰場上能殺的人，王庭裏也能殺。只是得挑時候——得讓剩下的人覺得，是兄弟殺的，不是我殺的。”
她頓了頓，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眼中的狠厲卻藏不住。
“我不需要為什麽，待到王庭只剩我一個女人在桌上，他們不聽，也得聽。”
“你倒是算得清楚。”秦昭冷笑一聲。
烏蘭拿起一塊茶點，笑答：“不算清楚，怎麽敢來見將軍？”
“關於第一個問題。”烏蘭頓了頓繼續道。
“看來將軍也明白，北戎與大齊最大的矛盾，根源在於北戎冬日缺糧。”烏蘭目光灼灼地看向秦昭。“所以我還想和將軍談另一項合作。”
秦昭挑了挑眉——對她的稱呼變了。
“待我成為新王，望將軍助我，讓北戎與大齊開通互市。”烏蘭神色微斂，認真起來，“北戎願將最好的牛羊、最壯的戰馬奉上，換大齊存得住的冬糧，若大齊肯借幾個會種地的人才，去北戎看看那些凍土能不能種點什麽，更是感激不盡。”她頓了頓，垂眼看向桌上的茶點。
“我聽說大齊有一句話，叫‘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戰馬”兩個字落在秦昭心頭，沈甸甸的。
北戎的馬，膘肥體壯，跑得快，耐久好。大齊的確缺戰馬。
“你倒是博聞強識。”秦昭意味深長地笑了，“戰馬都舍得給？”
烏蘭擡起眼，那目光和方才的鋒芒不一樣了——沈靜的，認真的，甚至帶著點悲憫。
“子民能熬過冬天，便不會再往大齊邊境跑。”她說，“不用搶也能活，誰還願意去送死？”
秦昭看著她。
這一刻的烏蘭，和方才那個笑著殺人的烏蘭，像是兩個人。又像是同一個人身上卸下防禦的偽裝，終於露出來的底色。
“你這話，”秦昭緩緩開口，“倒像個女王說的。”
烏蘭聽了這話，嘴角輕輕揚了揚，仿佛如釋重負般。
成了。
“將軍問我，和你合作能得到什麽。可我更想問將軍——和我合作，將軍會失去什麽？”
秦昭笑起來。
烏蘭繼續道：“將軍什麽都不用做。只需給我安排在一個別院裏，讓我活著，讓我偶爾能見見將軍，說幾句話。我那些人、那些事，我自己會料理。只求將軍在我需要做什麽的時候，別攔我。”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來。
“等我當上女王，將軍就多了一個聽話的鄰居。北戎再不會有一兵一卒踏入大齊。往後年年，我親自來給將軍拜年。”
秦昭看著她說這些話時坦然的神色，看著她發間那根沾過血的簪子。
她回想起邊關那些年。
那些她殺過的人，那些死在她面前的戰友，那些被北戎人擄走的百姓。
和平。這個詞，說起來容易，卻有千鈞重。
“不知將軍是否會想，”烏蘭忽然開口，“北戎滅了，也就沒有這些事了。”
烏蘭迎上秦昭的目光，語氣平靜：“你們可以打，可以把北戎滅國。可那片地方不會空著。北戎沒了，會有北狄、北胡、北什麽——只要有草場，只要冬天還冷，就會有人從更北的地方過來。他們一樣會搶，一樣會殺。”
她頓了頓。
秦昭沒說話，卻回憶起大齊和北戎這幾十年的紛爭。
烏蘭繼續道：“我那幾個蠢貨哥哥，只知道搶。可我想讓子民們不搶也能活。北戎在我手裏，我會定下代代相傳的規矩。”
她看著秦昭，眼睛亮得驚人。
秦昭沈默了很久。
“你弟弟，”她忽然開口，“叫什麽？”
烏蘭楞了一下，隨即答：“烏力罕。”
秦昭點點頭。
“他要是死了，”她說，“你那些哥哥會懷疑你嗎？”
烏蘭想了想。
“會。”她說，“所以得讓他們都死，一起死。亂起來，就沒人追究了。”
秦昭神色不明地看著她。
“你今年多大？”她問。
烏蘭笑了：“十六。”
秦昭沈默了一會兒。
十六歲，比小暄還要小一歲。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氣湧進來，帶著院子裏爆竹的硝煙味。
烏蘭坐在原地，沒動，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秦昭開口。
“你那個信得過的侍女，”她說，“讓她來我這兒領個人。把地上這個擡走，處理幹凈。”
烏蘭站起身，鄭重地向她行了一個北戎的禮。
“多謝將軍。”她說。
秦昭沒說話，擺了擺手。
烏蘭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來。
“將軍。”
“嗯？”
烏蘭回頭看她，眼睛亮亮的。
“將軍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她說，“不是因為你殺人多，是因為你殺人之後，還能對人好。”
秦昭楞了一下。
烏蘭已經推門出去叫人了。
屋裏安靜下來。
秦昭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殺人之後，還能對人好。
她想起老師顧雲說過的話。
“昭兒，你心軟。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可老師也說過另一句話——
“打仗是為了不再打仗。”
她不知道今日的決定是好是壞。
但她知道，烏蘭那雙眼睛裏的光，和北戎那些只會搶的蠢貨不一樣。
也許……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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