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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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

秦昭是被爆竹聲吵醒的。

劈裏啪啦的聲響從遠處傳來,一聲接一聲,沒完沒了。她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想把那聲音擋在外面。

翻到一半,她頓住了。

身側有人。

她睜開眼,沈珩正躺在旁邊,離她不到一臂的距離。他側著身,面向她,呼吸均勻,像是還沒醒。

晨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臉上。那眉眼在光裏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角還帶著一點淡淡的弧度——像是做了什麽好夢。

秦昭看著他,楞了一會兒。

昨晚的事,斷斷續續地浮上來。

她靠在他肩上,他說了什麽,她應了什麽……後來好像是他把她抱起來的,輕手輕腳的,像是怕驚醒她。她記得自己被放進被子裏時,他又說了什麽,她迷迷糊糊應了一聲,然後……

然後就這樣了。

秦昭沒動,就那麽看著他。

他睡著的樣子,比醒著時更安靜。沒了那雙總是藏著什麽的眸子,整個人顯得平和又輕松。

她正想著,沈珩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睜開眼。

四目相對。

他楞了一下,恍惚了幾息,意識才慢慢回籠,眼睛逐漸睜大。

“公主……”聲音有些啞。

兩人就這麽躺著,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誰也沒先動。

窗外的爆竹聲還在繼續。

沈珩的耳尖,慢慢染上了紅色。

秦昭笑起來。

“新年好。”她說。

沈珩楞了楞,隨即彎起嘴角。

那笑容從唇角漾開,一點一點地,把他整個人都點亮了。

“新年好。”他說。

秦昭看著他那個笑,忽然覺得心裏有點怪。

不是心跳加速,是更深些、更慢些的。

邊關的早春,雪化時,老師常說地底有什麽東西在松動的聲音,她從前感受不到,今日卻突然想起。

她沒細想,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今日大朝會——”她頓了頓,尾音不自覺地拖長,帶著點沒睡醒的慵懶和抱怨,“還得進宮。”

話說出口,她自己楞了一下。

……怎麽像小時候跟母後撒嬌,說不想早起讀書那樣。

可她什麽時候對別人這樣過?

身後靜了一息。

然後她聽見沈珩很輕地笑了一聲,像是沒忍住,又像是怕她聽見。

秦昭感覺自己莫名其妙地有點熱。

他沒說話,只是起身的動作放得更輕了。下床,穿鞋,走動的腳步聲比方才還慢,像是怕吵著她。

秦昭閉眼聽著那些細碎的聲響,嘴角卻微微揚起。

大朝會冗長又無聊,即便是自己親爹親娘在前面說話,秦昭也受不住。

秦昭站在武將隊列裏,強撐著精神,聽那些賀詞一篇接一篇地念。

昨晚睡得太晚,這會兒眼皮直打架。

她往文官那邊瞟了一眼。

滿朝朱紫,緋袍玉帶,烏壓壓一群人。

沈珩站在隊列裏,身姿端正,緋色官服穿在他身上不顯得老氣,倒襯得人清雋中帶著些沈穩。

他似有所覺,往這邊看過來,目光一觸即分。

秦昭收回視線。

困意,莫名其妙地消了一些。

散朝時,秦暄湊過來。

“阿姐!昨晚守歲了嗎?”

秦昭嗯了一聲。

“跟誰守的?”

秦昭瞥他一眼,明知故問

秦暄嘿嘿笑。

沈珩走過來,在她身側站定。兩人一同往外走,秦暄在旁邊絮絮叨叨說著什麽,秦昭懶得理他,沈珩倒是時不時應一兩句。

出了宮門,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秦昭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困了?”沈珩問。

“嗯。”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有人靠近。睜開眼,沈珩已經坐到了她身側。

“昭昭可以靠著我。”他說,聲音很輕。

秦昭看著他。

他垂著眼,臉又紅了,穩穩地坐在那兒。

秦昭靠過去,把腦袋擱在他肩上。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他的心跳從肩膀傳來,一下一下的,比平時快些。

回到公主府,兩人用了午膳便各自歇下了。秦昭躺了一會兒,卻沒睡著。

她翻了個身,望著帳頂,腦子裏全是昨晚的事。

他說的話,他的眼神,他耳尖紅透的樣子……

還有方才在馬車上。

他說話的時候,臉又紅了。

秦昭想不明白,這有什麽可臉紅的?不就是靠一下嗎?除夕夜都靠過了,大朝會回來再靠一下,有什麽不一樣?

可他偏偏又臉紅。

從耳根開始,一點一點漫開,漫到臉頰,漫到脖頸。

她當時看著,忽然有點想伸手碰一下。

當然,她沒碰。

她只是靠過去,把腦袋擱在他肩上。

然後他的心跳就快了。

一下一下的,從肩膀傳過來,比平時快不少。

秦昭翻了個身。

又想這些做什麽?

她閉上眼,逼自己睡覺。

睡不著。

她又翻了個身。

望著帳頂,發了會兒呆。

然後她忽然坐起來。

披上外衣,出了門。

回廊裏靜悄悄的,午後的陽光斜斜地落下來,暖融融的。

她走了幾步,停下來。

往西廂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關著。

她站在那兒,楞了一會兒。

她去西廂做什麽?

不知道。

可她的腳,像是有自己的主意,等她回過神來,已經往那邊走了兩步。可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大白天的,不睡覺,跑去找他——找他說什麽?問他為什麽那麽容易臉紅?問他心跳為什麽快?

秦昭揉了揉眉心,轉身往回走。

算了。

回去睡覺。

還沒走幾步,張嬤嬤急匆匆從外頭跑來。

“公主!公主!宮裏來人了!”

秦昭腳步一頓。

“什麽事?”

張嬤嬤氣喘籲籲地站定:“北戎那邊送的人——說是走得急,日夜兼程,此刻已到了!”

秦昭眉頭一皺。

“此刻?不是說初五嗎?”

“提前了,”張嬤嬤道,“人已經到城門口了,禮部的人先給安置在驛館裏。來的使者點名,說是北戎獻給公主的,要您親自去接。”

秦昭:“……”

她擡手揉了揉眉心。

“皇上怎麽說?”

“皇上的意思是,讓公主去一趟,”張嬤嬤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畢竟是北戎送來的,給旁人接,不太合適。”

秦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睜開眼,往西廂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門還關著。

她收回目光。

“知道了。”她說,“備車。”

西廂裏,沈珩坐在案前。

手裏握著一卷文書,半天沒翻一頁。

他聽見外頭的動靜——張嬤嬤的腳步聲,急促的說話聲,還有秦昭那句“備車”。

他放下文書,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回廊裏,秦昭正往外走,步子比平時快些。張嬤嬤跟在旁邊,嘴裏還在說著什麽。

沈珩聽不清。

他只知道,她方才往西廂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就走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

然後他關上門,走回案前。

坐下。

拿起文書。

又放下。

門外忽然傳來小廝的聲音:“駙馬?”

“嗯?”

“小的聽張嬤嬤說,北戎那邊送人來了,今日下午就到。說是點名要獻給公主的——”

小廝頓了頓,壓低聲音:

“之前不是有風聲,說公主要北戎送個王子來當妾室嗎?您說會不會……”

沈珩沒說話。

小廝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訕訕地退下了。

屋裏安靜下來。

沈珩坐在案前,望著那扇關著的窗。

獻給公主的人,點名要公主親自去接。

他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麽。

只是心口那兒,忽然有點悶。

——不過是北戎送個人來罷了,有什麽可在意的?

他這樣告訴自己,然後低下頭,握緊手裏的文書。

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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