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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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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

使團在臘月十五那日離京。

據禮部來報,阿史勒簽和約時老實得很,就是旁敲側擊打聽了些公主的喜好。

皇帝聽了,擺了擺手:“不必理會。”

秦昭聽說後,笑了一聲,沒放在心上。

日子便這麽平靜下來。

每日傍晚,秦昭從營中回來,便直接回主屋。

沈珩會在主屋等她,飯菜擺在小廳裏,熱氣騰騰的。有時她回來得晚,飯菜涼了,他也不催,只是坐在外間看文書,等她進門,便放下筆,讓人再去熱一遍。

秦昭說過幾次:“你自己先吃,別等我。”

沈珩次次都應:“好”。

可下一次,他還是等。

後來秦昭便不說了。

飯後,她會去西廂給他換藥。

起初是她主動說,後來變成兩人一起往西廂走,他在前頭推開門,她在後頭跟著,自然而然。

燭光下,他的傷口一天天好起來,從結痂到紅腫,再到只剩淡淡的青痕。秦昭的手指偶爾會碰到他的皮膚,溫的,軟的。

他從不躲。

只是每次碰到的瞬間,他的耳尖便會染上一點紅,那紅慢慢蔓延,從耳根到臉頰,到脖頸,再到鎖骨以下。

秦昭第一次看見時,和在馬車裏那天一樣以為他是發燒了。還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溫的,並不燙。

他垂著眼,睫毛顫了顫,沒說話。

後來幾日,次次如此。

她漸漸明白了。

那不是發燒。

換完藥,他送她回主屋。

西廂到主院有一段回廊,冬夜風涼,燈籠的光在廊下晃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送到廊下便停住,說“公主慢走”。

她便繼續往前走。

走到主屋門口,回頭看一眼——他還站在那兒,燈籠的光籠著他,眉眼溫潤。

這樣日日往覆,張嬤嬤都看累了。

有一回實在沒忍住,湊到秦昭耳邊嘀咕:“公主,駙馬天天這麽送來送去的,多麻煩。要不……您直接讓他搬主院來得了?”

秦昭瞥她一眼,摸了摸鼻子沒說話。

張嬤嬤訕訕地退下了。

可那句話,不知怎的,在她心裏轉了一圈。

她又想起剛成婚的幾日,他的膽子大些,話也多些。

但是現在也挺好,最起碼兩人相安無事,相敬如賓。

臘月二十那日,秦昭進宮看皇後。

營中不忙,她便常去坤寧宮坐坐,陪母後說說話,偶爾也能碰見剛從禦書房出來的父皇和秦暄。

坤寧宮裏燒著地龍,暖烘烘的。皇後歪在榻上,手裏捧著一本賬冊,見秦昭進來,笑著招手。

“快來,正念叨你呢。”

秦昭走過去坐下,往那賬冊上瞄了一眼:“母後看什麽呢?”

“年節的賞賜單子,”皇後嘆了口氣,“年年都是這些,看膩了。”

秦昭笑:“那讓內務府自己定就是了。”

“那怎麽行,”皇後放下賬冊,看著她,“你父皇說了,今年除夕宴要大辦,說是……”她頓了頓,眼裏帶了笑意,“你得勝歸來,辦個熱鬧年。”

“還有,”皇後繼續道,“你弟弟呀,也該定下來了。”

秦暄?

秦昭眉頭動了動:“他要娶親?”

“先給他相看相看,”皇後道,“除夕那日,我打算辦個百花宴,把各府適齡的姑娘都請來。你弟弟那個性子,總歸還是得找個厲害些的壓一壓。”

秦昭想了想秦暄那副模樣,點了點頭:“是該找一個。”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進來稟報:“娘娘,太子殿下來了。”

話音剛落,秦暄已經掀簾子進來,一臉委屈:“母後——您怎麽又要給我相看?”

皇後瞥他一眼:“誰告訴你的?”

“還用告訴?”秦暄一屁股坐下,“我都聽說了,百花宴,各府姑娘——這不是相看是什麽?”

皇後沒理他,看向秦昭:“你瞧他這副模樣,哪個姑娘能看上?”

秦暄不服氣:“我怎麽了?我好歹也是太子……”

“太子?”皇後笑了一聲,“如此不穩重,哪個大臣放心把女兒嫁給你?”

秦暄還想說什麽,簾子又被掀開,沈珩走了進來。

他剛在禦書房議完事,身上還穿著朝服,緋色官服襯得他眉眼愈顯溫潤。

他先是看了眼秦昭,隨即向皇後行禮:“母後。”

秦暄看見他,像是找到救星似的:“姐夫,你快幫我評評理——母後非要給我相看,還說我不穩重!”

沈珩看了秦暄一眼,又看向皇後,溫聲道:

“母後,兒臣倒覺得,太子殿下只是性情開朗,心中其實有數的。”

秦暄眼睛一亮。

沈珩繼續道:“前些日子和談事宜,殿下全程跟著,禮部那邊都說他辦得妥當。待人接物,進退有度,並無失禮之處。”

秦暄連連點頭:“就是就是!”

皇後看著沈珩,眼裏帶了笑意:“你倒是替他說好話。”

沈珩笑了笑,沒再多言。

秦昭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心裏那點熨帖又深了幾分。

和這人相處久了,便發現他好像總能穩穩地接住什麽。

不爭不搶,不疾不徐,說的話做的事,都剛剛好。

很令人安心。

她們從坤寧宮出來時,天已經擦黑。

秦昭、沈珩、秦暄三人一同往外走。

秦暄還在嘟囔:“有什麽好相看的……我還小呢……”

秦昭懶得理他。

沈珩走在她身側,不緊不慢的步子。

走到宮門口,秦暄停下腳步,沖他們擺擺手:“阿姐,姐夫,你們走吧!”

秦昭點點頭,上了馬車。

沈珩跟在她身後,在她對面坐下。

馬車轆轆地駛動。

車廂裏點著燈,暖黃的光籠著兩人。

秦昭靠著車壁,忽然開口:“你方才在母後面前說的那些,是真的?”

沈珩擡眼:“什麽?”

“說秦暄那些。”

沈珩點點頭:“真的。和談那幾日,太子殿下確實辦得妥帖。”

秦昭看著他。

他坐在那裏,神色坦然,眉眼溫潤,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你倒是會替他說話。”她移開目光。

沈珩嘴角彎了彎:“臣只是實話實說。”

秦昭沒再說話。

馬車繼續往前走,碾過青石板路,轆轆的聲音在夜色裏格外清晰。

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回憶起這些日子——

沒什麽特別的。

可她又覺得,好像每一件事,都有點特別。

她睜開眼,發現他又在看她。

他的臉被從窗外透進來的光映得半明半暗,嘴角還帶著一點淡淡的弧度。

秦昭笑了笑,繼續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

臘月二十三,小年。

宮裏送了賞賜來,公主府上下忙著張羅。秦昭從營中回來時,正院裏已經擺滿了各色年貨。

張嬤嬤迎上來,絮絮叨叨地念著:“公主,今年年貨可多了,皇後娘娘特意吩咐,給您和駙馬多備了一份……”

秦昭聽著,目光卻往西廂那邊看了一眼。

門關著,裏頭亮著燈。

她走過去。

推開門,沈珩正坐在案前,手裏握著筆,面前攤著一卷圖冊。聽見動靜,他擡起頭,看著她,笑了一下。

“回來了?”

那語氣隨意得很,像是在問她今日吃什麽。

秦昭站在門口,看著他。

燭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柔和的光裏。

她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

“嗯。”她說,“回來了。”

沈珩站起身,走過來。

“晚膳備好了,”他說,“今日廚房做了羊肉鍋子,說是小年該吃的。”

秦昭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還站在門口,看著她。

那眼神,溫溫的,軟軟的,像是在等她回頭。

秦昭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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