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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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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藥

夕陽西下時,宴席終於散了。

秦昭站起身,長長地舒了口氣。周虎和鄭鐵花已經不知醉到哪兒去了,被同僚架著送走。

“阿姐!”秦暄從後面追上來,“等我一起!”

秦昭回頭,看見太子殿下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身後還跟著李婉。

“你們怎麽一道?”

李婉走上來,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我懶得等府上來接,蹭你的馬車走。”秦昭看了她一眼,李婉笑了笑,沒多說。

秦昭也沒多問。

三人一同往外走,身後是散場的人群、收拾的宮人、漸次亮起的燈籠。天邊燒著一片橘紅,把整條宮道都染成暖色。

“那個阿史勒,”秦暄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開口,“真是拎不清。”

秦昭偏頭看他。

秦暄皺著眉,語氣裏帶著少年人的不忿:“戰敗國就是戰敗國,老老實實簽和約就是了,還求親——求什麽親?以為他一個王子開口,咱們就能把郡主送過去?”

李婉沒說話,只是挽著秦昭的手緊了緊。

秦昭笑了一下:“他這會兒不是不提了?”

“那是阿姐你把他打服了!”秦暄氣呼呼的,“不然他能這麽老實?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們北戎人就是欠收拾。咱們大齊的貴女,憑什麽嫁到那種地方去?”

他說著,又看向李婉,語氣認真起來:“婉姐你放心,這事兒肯定成不了。父皇心裏有數,阿姐也替你出頭了,那個阿史勒要是再敢提——我就讓禁軍把他轟出去!”

李婉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行了行了,知道太子殿下護著我。”

秦暄嘿嘿一笑。

三人走到宮門口,馬車已經候在那裏。

秦暄站住腳:“阿姐,婉姐,我就送你們到這兒了。”

秦昭點點頭:“快回去吧,天都黑了。”

秦暄應了一聲,又沖李婉擺擺手,轉身往宮裏走去。

秦昭和李婉上了馬車。

馬蹄聲噠噠地響,碾過青石板路,往公主府的方向去。

李婉靠著車壁,忽然開口:“阿昭。”

“嗯?”

“那個阿史勒不是說,要送個人過來給你養著嗎?”李婉眼裏帶著促狹的笑,“萬一他們真送了,你怎麽辦?”

秦昭一楞。

“隨口一說罷了,”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還能當真?”

“那可不一定,”李婉笑吟吟的,“萬一人家當真了呢?真送個什麽王子公主的過來,你養是不養?”

秦昭放下茶盞,想了想。

“養就養唄,”她說,“多大點事。”

李婉看著她,忽然壓低聲音,湊過來問:“那你家駙馬呢?他不會有意見?”

秦昭楞了一下。

沈珩?

她想起他昨晚那副模樣。

“他?”秦昭笑了一下,“他不會的。”

李婉挑了挑眉。

秦昭靠在車壁上,望著車頂:“那人心裏想什麽都不說。吃醋?他應是不會。”

李婉看著她,笑得意味深長。

秦昭沒註意,只是望著車頂發呆。

馬車繼續往前走,轆轆的聲音在夜色裏格外清晰。

先把李婉送回府,秦昭才獨自回公主府去。

馬車在公主府門口停穩。秦昭下車,往裏走。繞過影壁,穿過垂花門,正院裏燈火通明,幾個丫鬟進進出出地收拾著。

張嬤嬤迎上來:“公主回來啦?晚膳可要再用些?”

秦昭擺擺手:“不必。”頓了頓,又問,“駙馬那邊,晚膳用了嗎?”

“用了用了,”張嬤嬤應道,“廚房按您昨日的吩咐,多做了一道湯送過去。不過……聽西廂的小廝說,駙馬吃得也不多。”

秦昭眉頭動了動。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西廂走去。

西廂的門虛掩著,裏頭透出昏黃的燭光。

秦昭擡手叩了叩。

裏頭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然後腳步聲靠近。門被拉開,沈珩站在門口,身上換了一身家常的袍子,袖口卷起,手裏還攥著一卷文書。西廂的門虛掩著,裏頭透出昏黃的燭光。

他看見她,微微一怔,隨即側身讓開。

“公主回來了。”

聲音溫和平靜,像是早已等在這裏。

秦昭走進去,目光掃到案上攤著幾卷文書,墨硯還沒收,旁邊放著一碗湯——已經涼了,沒動幾口。

“還在忙?”她問。

沈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了笑:“今日正好得閑,想把往年應對春汛時疏漏的地方再過一遍。”

他說得從容,順手把那卷文書放在案上,又去給她倒茶。

秦昭看著他。

動作不緊不慢,斟茶、遞過來、站在一旁,眉眼溫潤,幾乎什麽時候都是這副模樣。

這樣的人怎會吃醋呢?她心裏想著,接過茶盞,沒喝,在手裏捧著。

沈珩看著她,嘴角帶著一點笑意:“聽聞今日公主把那三王子贏了。”

秦昭靠在案邊,點了點頭,語氣裏帶了幾分興致:“活動活動筋骨罷了。”

她說著,手裏的茶盞轉了一圈,像是在比劃什麽。

“他那刀還不錯,就是力道沒使對地方,老想著直砍,不知道收。一上來就猛劈猛砍,恨不得三招把我撂倒,哪有那麽便宜的事?”

沈珩聽著,忍不住笑起來。他沒插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映著燭光,也映著她。

秦昭沈浸地繼續往下說:“打了三四十招吧,他就有些亂了。我一□□過去,他擋是擋住了,可那力道應是震得他整條手臂都麻了。”她笑出聲來,帶著點得意,又帶著點“這人真不經打”的嫌棄。

“他當時臉都白了。”

燭火跳了跳,映得她眉眼都亮了幾分。

沈珩看著那個笑,嘴角的弧度也不由自主地跟著深了。

她高興,他就高興。只是……

他垂下眼,輕輕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

好可惜,沒親眼看見。後又不自覺笑看著秦昭。

秦昭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落在案上那堆文書上。

“你傷還沒好,”她說,“忙了一天,早點歇息。”

沈珩溫聲道:“好。”

就一個字,應得溫溫順順的。

秦昭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起什麽。

“上藥了嗎?”她問。

沈珩頓了頓,垂下眼:“還沒。”

秦昭看著他。

他坐在那裏,衣襟還整整齊齊地系著,燭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點垂眼的樣子照得格外分明。

她就那麽盯著他。

沈珩沒動,也沒說話。

可他的手指,在袖口那兒輕輕蜷了一下。

秦昭看見了。

她笑起來,起身拿了藥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珩頓了頓,沒再說什麽,擡手去解衣襟。

動作很慢,卻不是猶豫,只是帶著一點慣常的溫吞。衣襟敞開,燭光落在他身上,肋下的紗布還幹凈著,說明今日傷口沒扯到。

“坐好。”她說。

沈珩已經坐下了。

秦昭蹲下身,開始給他換藥。

“還好,”她一邊拆紗布一邊說,“傷口結痂了。”

沈珩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秦昭擡眼看他。

他坐在那裏,衣襟敞著,燭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柔和,嘴角分明彎著一點弧度。

“笑什麽?”她問。

沈珩搖了搖頭,沒說話。

秦昭收回目光,繼續手上的動作。

紗布一圈圈繞好,她直起身,把藥粉放回原處。

“行了。”她拍了拍手,“明日我再來看你。”

沈珩擡起頭,看著她。

“公主。”他開口,聲音溫溫的。

“嗯?”

“明日……”他頓了頓,嘴角那點弧度又深了些,“明日還來給我換藥嗎?”

秦昭移開目光,往門口走。

“來。”她說。

門開了,又關上。

沈珩他低下頭,看著肋下那圈新換的紗布。

她明日還來給他換藥。

他嘴角彎起來。

彎得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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