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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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家校場。
天是那種冬日少見的湛藍，日光朗朗地照著，沒什麽風。本該是個好天氣，可秦昭從踏進校場那刻起，就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今日本是休沐日。
她往看臺上一坐，目光掃過場中那些靶位、那些刀槍架、那些已經列好陣勢的北戎武士，心裏煩得想翻白眼。
昨日宴上比武，今日校場射箭——沒完沒了。
她往身側的空位看了一眼。
沈珩今日沒來。
今早她去西廂時，他竟已穿戴齊整，竹青色的長袍，領口袖口壓著淺色的暗紋，腰間束了一條彰顯駙馬身份的緙絲宮絳——是要出門的打扮。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沒說話，臉上的期待分明在問：一起走嗎？
“昨晚太醫說要靜養兩日。”她說。
他眼裏的光黯了黯，低頭看了看自己。
“臣……”他頓了頓，“那臣在此處理一些文書。”
他說著，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失落。
秦昭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有些不忍。
“工部有事？”她問。
他點點頭：“年關將至，年後開春便是汛期，臣想趕在年前整理一些應對之策。”
她走過去，看了看他案上那一摞厚厚的卷宗。
“別太累了。”
“嗯。”
她轉身要走，卻感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回頭一看，他正看著她。
“好好養傷。”她說。
他點點頭。
這會兒看著那空位，秦昭忽然又想起他今早的樣子、昨晚的傷。
心裏那股煩，莫名其妙地又重了幾分。
她端起茶盞，猛喝了一口。
——都怪這些北戎人。
場中，北戎武士已經開始熱身了。看臺兩側，勳貴們三三兩兩地落座。謝昀正和顧明顧朗兄弟說著什麽，周晏在一旁打哈欠。李婉坐在不遠處，正和身邊的侍女低聲笑語，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襯得格外明艷。
秦昭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公主。”身後傳來聲音。
她回頭，是周虎和鄭鐵花。倆人今日不當值，穿著便服，站在那兒嘿嘿笑。
“你們怎麽來了？”
“來看熱鬧啊！”周虎理直氣壯，“聽說北戎人要射箭，兄弟們特意來開開眼——看看他們到底有多神。”
鄭鐵花點頭：“順便給公主助威。”
秦昭瞥了他倆一眼，沒說話，轉回頭去。
周虎也不在意，往她身後一站，繼續嘿嘿笑著看場中。
鄭鐵花站他旁邊，倆人像兩尊門神。
秦昭聽著身後時不時傳來的“謔”“這個射得還行”“那個不行”，心裏那股煩，莫名其妙地散了一點點。
日光下，北戎那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拉開弓，一箭接一箭，箭箭正中靶心。每中一箭，他們就互相吆喝幾聲，聲音大得生怕別人聽不見。
秦昭看著，眉頭越擰越緊。
射得好是好，可這架勢，不像比試，倒像挑釁來了。
大齊這邊的禁軍也不甘示弱，輪番上場，輸贏各半。場中喝彩聲此起彼伏，倒也算熱鬧。
秦昭心裏越來越煩。
她看著那些北戎人的臉，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吆喝，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些人什麽時候走？
午時，校射暫歇。
眾人移步看臺兩側的棚下用膳。酒菜擺上來，熱氣騰騰的，秦昭卻沒動幾筷子。
“公主不吃？”周虎湊過來，嘴裏塞著塊肉，含混不清地問。
秦昭甩他一眼，沒說話。
周虎識趣地縮回去。
那邊，阿史勒忽然站起身，朝禦案方向走去。
秦昭的目光跟過去。
阿史勒在皇帝面前站定，躬身行禮，聲音朗朗：
“大齊皇帝陛下，外臣有一事，想當面稟明。”
皇帝放下筷子，神色淡淡：“三王子請說。”
阿史勒直起身，目光掃過場中，落在看臺兩側那些貴女身上——李婉、還有其他幾位宗室女，都在那裏坐著。
“外臣此番出使，一是為兩國和談，二……”他頓了頓，“二為求親而來。”
場中靜了一瞬。
阿史勒繼續道：“北戎與大齊交戰多年，死傷無數。外臣鬥膽，和談之餘，想求娶一位大齊貴女，永結兩姓之好。”
他說得誠懇，語氣也恭敬，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秦昭聽著，手裏的筷子慢慢捏緊了。
她看向皇帝。
皇帝神色不變，只是點了點頭：“三王子有此誠意，朕知道了。”
知道了。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阿史勒顯然也明白，這不是當場能定的事。他又行了一禮，退回去。
可他的目光，從那些貴女身上掃過時，停了一瞬。
那一瞬，秦昭看見了。
她眉頭皺了皺，沒說話。
午膳後，校射繼續。
這回換成了騎射。北戎人騎在馬上，箭無虛發，引來一陣陣喝彩。
阿史勒親自下場，策馬飛奔，一箭正中靶心。
他勒住馬，回頭看向看臺，目光從那些貴女身上掃過。
然後他翻身下馬，朝看臺走來。
秦昭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心裏的煩，已經快壓不住了。
阿史勒在她面前站定，笑著行了一禮。
“公主，”他說，“外臣有一事想問。”
秦昭沒說話。
阿史勒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李婉身上。
“那位郡主——昨日夜宴，外臣便註意到了。不知是否婚配……”
秦昭的手，倏然攥緊，她剛要開口，身後已經傳來一聲輕響——是茶盞被放下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些。
李婉站起身。
她臉上還掛著得體的笑，可那笑容已經淡了。
“三王子，”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本郡主的事，不勞費心。”
阿史勒楞了一下，隨即笑著擺手：“郡主別誤會，外臣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在李婉臉上停了一瞬，忽然正色道：
“只是外臣此番出使，確是帶著結親的誠意而來。郡主若肯嫁入北戎，必以正妃之位相待——這是外臣的真心話，並非冒犯。”
這話說得誠懇，姿態也低，挑不出什麽毛病。
可那目光，在李婉身上轉的那一下，秦昭看見了。
秦昭偏頭看了李婉一眼。
李婉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手垂在身側，攥著帕子，攥得緊緊的。她沒再說話，可那張臉，已經說明了一切。
秦昭收回目光，看向阿史勒。
“三王子。”她開口。
阿史勒笑容一僵。
秦昭站起身，往前邁了一步，把李婉擋在身後。
“你方才和皇上說，想求親？”
阿史勒點頭：“正是。”
秦昭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可那雙眼睛裏的東西，讓阿史勒後背發涼。
“好。”她說，“那本宮也跟你說幾句。”
她往前走了一步。
阿史勒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我告訴你，”她壓低聲音開口，“大齊沒有貴女會嫁到北戎。一個都不會。”
阿史勒臉色一變。
秦昭繼續，“你若真想和親，可以。讓你們北戎送個人過來——本宮替你收著。保證讓他吃好喝好，不受半點委屈。”
阿史勒張了張嘴。
“還有——”
秦昭又往前邁了一步，離他只有三尺遠。
“李婉是本宮的好友。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你若要打聽她的事——”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更輕，也更冷，提高了音量。
“先和我比過。”
阿史勒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身後那幾個武士霍然起身，卻被周虎和鄭鐵花一步上前攔住。
“幹什麽幹什麽？”周虎嗓門大得全場都能聽見，“想打架？來啊！”
鄭鐵花沒說話，可那眼神，比周虎還嚇人。
場中一時劍拔弩張。
秦昭擡起手，壓了壓。
周虎和鄭鐵花不甘心地退後半步，可那架勢，隨時能再沖上去。
秦昭看著阿史勒，忽然大笑起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那模樣像是見了老熟人，笑聲爽朗，像是聊到什麽開心事。
阿史勒一楞。
秦昭已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三王子盛情難卻，”她邊說邊往場中走，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全場都能聽見，“本公主就陪你切磋幾招，權當助興。”
她走到場邊，順手抄起一桿長槍，在手裏掂了掂，而後利落地在場中耍了幾下。
日光落在那桿槍上，槍尖雪亮。
阿史勒臉色變了幾變，全場的視線落在他身上，騎虎難下。
他咬了咬牙，大步跟上去。
校場中央。
秦昭把長槍往地上一戳，單手扶著槍桿，看向對面。
阿史勒從武士手中接過一柄彎刀。那刀比尋常刀更長，刀身厚重，刀刃泛著冷光——是他慣用的兵器。
他握刀在手，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
秦昭挑了挑眉。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拔起長槍，把槍在手裏轉了個圈，動作裏帶著點壓不住的興奮，像是在說：來得好，我正愁沒得打呢。
阿史勒也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沈沈的。
場邊，周虎攥著拳頭，大氣不敢出。鄭鐵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看臺上，那些北戎武士個個伸長脖子，喉嚨裏憋著喝彩的勁兒。
李婉坐在原位，手還攥著那條帕子，攥得指節發白。
阿史勒先動了。
他大步前沖，彎刀橫掃而來，帶著淩厲的風聲。那一刀又快又狠，直奔秦昭腰側，是北戎人慣用的殺招，不講花哨，只求一刀斃敵。
秦昭側身避過，刀鋒擦著她衣襟掠過，帶起一陣冷風。
“不錯。”她說。
話音未落，她反手一□□向他肋下。阿史勒回刀格擋，“當”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兩人各自退開半步。
阿史勒握刀的手微微發麻，他看著秦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槍，槍尖上似是有了個豁口。
她渾不在意，把槍在手裏轉了一圈，笑道：“再來。”
阿史勒又是一刀劈下，秦昭舉槍硬接。“當”的一聲巨響——槍桿應聲而斷，前半截飛出去，插在三丈外的地上。
場邊一片驚呼。
阿史勒握刀在手，微微喘息，看向秦昭。
她手裏只剩半截斷槍，卻不見慌張，反而低頭看了看那斷口，又看了看他手裏的刀。
“好刀！”她說，語氣裏帶著真誠的讚賞。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將軍！”
秦昭頭也沒回，伸手往後一撈。
一桿長槍破空而來，穩穩落進她掌心。槍身烏黑，槍尖雪亮，比她方才那把重得多——是她慣用的那一桿。
鄭鐵花的聲音遠遠傳來：“早就給您備著呢！”
秦昭把槍在手裏掂了掂，熟悉的重量，熟悉的紋路。
她擡眼看向阿史勒，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更亮。
“三王子，”她把槍往前一指，“咱們繼續。”
阿史勒臉色微變。
阿史勒深吸一口氣，提刀再上。
刀光如雪，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奔著要害。秦昭的槍迎上去，槍影翻飛，兩人戰在一處。“當！”“當！”“當！”。金鐵交鳴聲密如驟雨。
場邊，周虎的眼珠子快瞪出來。
他見過公主打仗——在邊關，在那片雪原上，她寸步不讓，招招硬碰，每一槍都像是要把積攢的力氣全使出來。
可又不太一樣。
那時候是殺人，是拼命，是你不死我就得死。
現在——
周虎和鄭鐵花看著場中那道身影，槍影越舞越快，力道越使越足，從手腕到肩背，從腰腹到全身，每一槍都把自己抻開、舒展，像是要把身上每一塊骨頭都活動開。
鄭鐵花盯著場中，喃喃道：“公主在……”
她頓了頓。
“將軍在熱身。”
周虎一楞，扭頭看她。
鄭鐵花沒解釋，只是盯著場中，眼睛一眨不眨。許久未見公主如此，回京那些整日迎來送往的日子，那些端坐席間聽人客套的日子，那些把鋒芒收起來的日子裏，京中人從未見過，她竟也都快忘了，眼前這個人是怎樣的。
可這一刻，那些都回來了。
槍影翻飛間，她看見的好像還是邊關那個跟著顧雲將軍在雪原上練槍練到深夜的人，那個打起仗來不要命的少將軍。
周虎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打。
她是在舒展。
每一槍，都在把身上那些繃緊的、壓著的東西，一點一點抖落開。
像回到邊關那樣。
像什麽都不用想那樣。
“將軍！”周虎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鄭鐵花也喊：“將軍！”
場中，秦昭頭也沒回，可槍更快了。
三十招。
秦昭忽然變招。
槍尖虛晃一下，阿史勒揮刀格擋，卻格了個空——那一槍是假的。他重心一晃，秦昭的槍已經掃向他腰側。
他來不及收刀，硬生生挨了這一下。
“砰！”
槍桿抽在他腰上，悶響震得場邊的人都一激靈。
阿史勒踉蹌兩步，險些栽倒。他單手撐地，喘著粗氣，擡頭看向秦昭。
秦昭站在原地，槍尖指地，氣定神閑。日光照在她身上，連汗都沒出幾滴。
“三王子，”她說，語氣裏帶著點真誠的疑惑，“這就累了？”
阿史勒咬牙站起來。
他身後那些北戎武士臉色難看，有幾個已經按捺不住想沖上去，被同伴死死拽住。
阿史勒擡手，示意他們別動。
他看著秦昭，忽然開口：“公主好槍法。”
秦昭笑了一下：“你刀也不錯。再來？”
阿史勒握緊刀，又沖上去。
這一回，他只撐了十招。
第十招時，秦昭的□□向他右肩。他揮刀格開，“當”的一聲巨響——
擋是擋住了，可那力道太重，他整條手臂都被震得一麻。背部連著左肩胛處一陣劇痛，像是被什麽東西扯了一下。
他動作一滯。
就這一滯的工夫，秦昭的槍已經抵在他咽喉前。
全場死寂。
阿史勒僵在原地，喉結滾動，盯著那桿槍。槍尖在日光下泛著寒光，一動不動——她的手穩得像生了根。
秦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似是因為剛打完一場酣暢淋漓的架，公主心情正好。
她收回槍，往後退了一步。
“公主——！”
周虎第一個喊出聲，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鄭鐵花跟著吼，吼得臉都紅了。場邊那些禁軍、那些勳貴子弟，一個個站起來，喝彩聲震天響。
太子秦暄直接從座位上蹦起來，揮舞著手臂喊：“阿姐！阿姐！”
看臺上，皇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帶著笑意看向皇後。皇後沒說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眼裏盡是欣慰。
秦昭在一片歡呼聲裏把槍扔給周虎，拍了拍手上的灰。
“本宮剛剛的建議，三王子好好考慮。”她說，聲音不大，旁人只能看到她笑著說些什麽。
秦昭又往前湊了湊，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見：“你們北戎王庭，王子七八個。你排行老三。你若是在回北戎的路上，偶遇個山匪什麽的——你覺得，王庭那幾位，是會高興，還是會為了你，跟大齊翻臉呢？”
言畢秦昭虛扶了阿史勒一下，“三王子刀法不錯，”聲音穩穩地落在場中，“本宮今日打得挺盡興。”
她轉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場中，阿史勒還站在原地。
歡呼聲還在繼續，可他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直到有人請他落座，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
場中又熱鬧起來，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這熱鬧一直持續到日頭西斜。
比試一場接一場，北戎人輸了大的，小的倒是贏了幾場，面上總算沒那麽難看。阿史勒坐在席間，該舉杯舉杯，該說笑說笑，只是再也沒往那些貴女的方向看過一眼。
秦昭靠在座位上，端著茶盞，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場中。
打夠了，舒展了筋骨，現在整個人懶洋洋的，連話都懶得說。
周虎和鄭鐵花不知從哪兒摸來兩壇酒，蹲在她身後喝，時不時發出些“謔”“好”之類的怪聲。秦昭懶得理他們，由著他們鬧。
晚膳擺在旁邊的偏殿，又是那種兩國同歡的場面——菜一道道上，酒一輪輪敬，歌舞演了一出又一出。
秦昭吃得心不在焉，只等著散場。
阿史勒一直沒再開口。
那句“求親”，像是從來沒說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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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家校場。
天是那種冬日少見的湛藍，日光朗朗地照著，沒什麽風。本該是個好天氣，可秦昭從踏進校場那刻起，就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今日本是休沐日。
她往看臺上一坐，目光掃過場中那些靶位、那些刀槍架、那些已經列好陣勢的北戎武士，心裏煩得想翻白眼。
昨日宴上比武，今日校場射箭——沒完沒了。
她往身側的空位看了一眼。
沈珩今日沒來。
今早她去西廂時，他竟已穿戴齊整，竹青色的長袍，領口袖口壓著淺色的暗紋，腰間束了一條彰顯駙馬身份的緙絲宮絳——是要出門的打扮。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沒說話，臉上的期待分明在問：一起走嗎？
“昨晚太醫說要靜養兩日。”她說。
他眼裏的光黯了黯，低頭看了看自己。
“臣……”他頓了頓，“那臣在此處理一些文書。”
他說著，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失落。
秦昭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有些不忍。
“工部有事？”她問。
他點點頭：“年關將至，年後開春便是汛期，臣想趕在年前整理一些應對之策。”
她走過去，看了看他案上那一摞厚厚的卷宗。
“別太累了。”
“嗯。”
她轉身要走，卻感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回頭一看，他正看著她。
“好好養傷。”她說。
他點點頭。
這會兒看著那空位，秦昭忽然又想起他今早的樣子、昨晚的傷。
心裏那股煩，莫名其妙地又重了幾分。
她端起茶盞，猛喝了一口。
——都怪這些北戎人。
場中，北戎武士已經開始熱身了。看臺兩側，勳貴們三三兩兩地落座。謝昀正和顧明顧朗兄弟說著什麽，周晏在一旁打哈欠。李婉坐在不遠處，正和身邊的侍女低聲笑語，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襯得格外明艷。
秦昭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公主。”身後傳來聲音。
她回頭，是周虎和鄭鐵花。倆人今日不當值，穿著便服，站在那兒嘿嘿笑。
“你們怎麽來了？”
“來看熱鬧啊！”周虎理直氣壯，“聽說北戎人要射箭，兄弟們特意來開開眼——看看他們到底有多神。”
鄭鐵花點頭：“順便給公主助威。”
秦昭瞥了他倆一眼，沒說話，轉回頭去。
周虎也不在意，往她身後一站，繼續嘿嘿笑著看場中。
鄭鐵花站他旁邊，倆人像兩尊門神。
秦昭聽著身後時不時傳來的“謔”“這個射得還行”“那個不行”，心裏那股煩，莫名其妙地散了一點點。
日光下，北戎那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拉開弓，一箭接一箭，箭箭正中靶心。每中一箭，他們就互相吆喝幾聲，聲音大得生怕別人聽不見。
秦昭看著，眉頭越擰越緊。
射得好是好，可這架勢，不像比試，倒像挑釁來了。
大齊這邊的禁軍也不甘示弱，輪番上場，輸贏各半。場中喝彩聲此起彼伏，倒也算熱鬧。
秦昭心裏越來越煩。
她看著那些北戎人的臉，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吆喝，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些人什麽時候走？
午時，校射暫歇。
眾人移步看臺兩側的棚下用膳。酒菜擺上來，熱氣騰騰的，秦昭卻沒動幾筷子。
“公主不吃？”周虎湊過來，嘴裏塞著塊肉，含混不清地問。
秦昭甩他一眼，沒說話。
周虎識趣地縮回去。
那邊，阿史勒忽然站起身，朝禦案方向走去。
秦昭的目光跟過去。
阿史勒在皇帝面前站定，躬身行禮，聲音朗朗：
“大齊皇帝陛下，外臣有一事，想當面稟明。”
皇帝放下筷子，神色淡淡：“三王子請說。”
阿史勒直起身，目光掃過場中，落在看臺兩側那些貴女身上——李婉、還有其他幾位宗室女，都在那裏坐著。
“外臣此番出使，一是為兩國和談，二……”他頓了頓，“二為求親而來。”
場中靜了一瞬。
阿史勒繼續道：“北戎與大齊交戰多年，死傷無數。外臣鬥膽，和談之餘，想求娶一位大齊貴女，永結兩姓之好。”
他說得誠懇，語氣也恭敬，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秦昭聽著，手裏的筷子慢慢捏緊了。
她看向皇帝。
皇帝神色不變，只是點了點頭：“三王子有此誠意，朕知道了。”
知道了。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阿史勒顯然也明白，這不是當場能定的事。他又行了一禮，退回去。
可他的目光，從那些貴女身上掃過時，停了一瞬。
那一瞬，秦昭看見了。
她眉頭皺了皺，沒說話。
午膳後，校射繼續。
這回換成了騎射。北戎人騎在馬上，箭無虛發，引來一陣陣喝彩。
阿史勒親自下場，策馬飛奔，一箭正中靶心。
他勒住馬，回頭看向看臺，目光從那些貴女身上掃過。
然後他翻身下馬，朝看臺走來。
秦昭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心裏的煩，已經快壓不住了。
阿史勒在她面前站定，笑著行了一禮。
“公主，”他說，“外臣有一事想問。”
秦昭沒說話。
阿史勒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李婉身上。
“那位郡主——昨日夜宴，外臣便註意到了。不知是否婚配……”
秦昭的手，倏然攥緊，她剛要開口，身後已經傳來一聲輕響——是茶盞被放下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些。
李婉站起身。
她臉上還掛著得體的笑，可那笑容已經淡了。
“三王子，”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本郡主的事，不勞費心。”
阿史勒楞了一下，隨即笑著擺手：“郡主別誤會，外臣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在李婉臉上停了一瞬，忽然正色道：
“只是外臣此番出使，確是帶著結親的誠意而來。郡主若肯嫁入北戎，必以正妃之位相待——這是外臣的真心話，並非冒犯。”
這話說得誠懇，姿態也低，挑不出什麽毛病。
可那目光，在李婉身上轉的那一下，秦昭看見了。
秦昭偏頭看了李婉一眼。
李婉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手垂在身側，攥著帕子，攥得緊緊的。她沒再說話，可那張臉，已經說明了一切。
秦昭收回目光，看向阿史勒。
“三王子。”她開口。
阿史勒笑容一僵。
秦昭站起身，往前邁了一步，把李婉擋在身後。
“你方才和皇上說，想求親？”
阿史勒點頭：“正是。”
秦昭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可那雙眼睛裏的東西，讓阿史勒後背發涼。
“好。”她說，“那本宮也跟你說幾句。”
她往前走了一步。
阿史勒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我告訴你，”她壓低聲音開口，“大齊沒有貴女會嫁到北戎。一個都不會。”
阿史勒臉色一變。
秦昭繼續，“你若真想和親，可以。讓你們北戎送個人過來——本宮替你收著。保證讓他吃好喝好，不受半點委屈。”
阿史勒張了張嘴。
“還有——”
秦昭又往前邁了一步，離他只有三尺遠。
“李婉是本宮的好友。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你若要打聽她的事——”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更輕，也更冷，提高了音量。
“先和我比過。”
阿史勒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身後那幾個武士霍然起身，卻被周虎和鄭鐵花一步上前攔住。
“幹什麽幹什麽？”周虎嗓門大得全場都能聽見，“想打架？來啊！”
鄭鐵花沒說話，可那眼神，比周虎還嚇人。
場中一時劍拔弩張。
秦昭擡起手，壓了壓。
周虎和鄭鐵花不甘心地退後半步，可那架勢，隨時能再沖上去。
秦昭看著阿史勒，忽然大笑起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那模樣像是見了老熟人，笑聲爽朗，像是聊到什麽開心事。
阿史勒一楞。
秦昭已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三王子盛情難卻，”她邊說邊往場中走，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全場都能聽見，“本公主就陪你切磋幾招，權當助興。”
她走到場邊，順手抄起一桿長槍，在手裏掂了掂，而後利落地在場中耍了幾下。
日光落在那桿槍上，槍尖雪亮。
阿史勒臉色變了幾變，全場的視線落在他身上，騎虎難下。
他咬了咬牙，大步跟上去。
校場中央。
秦昭把長槍往地上一戳，單手扶著槍桿，看向對面。
阿史勒從武士手中接過一柄彎刀。那刀比尋常刀更長，刀身厚重，刀刃泛著冷光——是他慣用的兵器。
他握刀在手，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
秦昭挑了挑眉。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拔起長槍，把槍在手裏轉了個圈，動作裏帶著點壓不住的興奮，像是在說：來得好，我正愁沒得打呢。
阿史勒也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沈沈的。
場邊，周虎攥著拳頭，大氣不敢出。鄭鐵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看臺上，那些北戎武士個個伸長脖子，喉嚨裏憋著喝彩的勁兒。
李婉坐在原位，手還攥著那條帕子，攥得指節發白。
阿史勒先動了。
他大步前沖，彎刀橫掃而來，帶著淩厲的風聲。那一刀又快又狠，直奔秦昭腰側，是北戎人慣用的殺招，不講花哨，只求一刀斃敵。
秦昭側身避過，刀鋒擦著她衣襟掠過，帶起一陣冷風。
“不錯。”她說。
話音未落，她反手一□□向他肋下。阿史勒回刀格擋，“當”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兩人各自退開半步。
阿史勒握刀的手微微發麻，他看著秦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槍，槍尖上似是有了個豁口。
她渾不在意，把槍在手裏轉了一圈，笑道：“再來。”
阿史勒又是一刀劈下，秦昭舉槍硬接。“當”的一聲巨響——槍桿應聲而斷，前半截飛出去，插在三丈外的地上。
場邊一片驚呼。
阿史勒握刀在手，微微喘息，看向秦昭。
她手裏只剩半截斷槍，卻不見慌張，反而低頭看了看那斷口，又看了看他手裏的刀。
“好刀！”她說，語氣裏帶著真誠的讚賞。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將軍！”
秦昭頭也沒回，伸手往後一撈。
一桿長槍破空而來，穩穩落進她掌心。槍身烏黑，槍尖雪亮，比她方才那把重得多——是她慣用的那一桿。
鄭鐵花的聲音遠遠傳來：“早就給您備著呢！”
秦昭把槍在手裏掂了掂，熟悉的重量，熟悉的紋路。
她擡眼看向阿史勒，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更亮。
“三王子，”她把槍往前一指，“咱們繼續。”
阿史勒臉色微變。
阿史勒深吸一口氣，提刀再上。
刀光如雪，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奔著要害。秦昭的槍迎上去，槍影翻飛，兩人戰在一處。“當！”“當！”“當！”。金鐵交鳴聲密如驟雨。
場邊，周虎的眼珠子快瞪出來。
他見過公主打仗——在邊關，在那片雪原上，她寸步不讓，招招硬碰，每一槍都像是要把積攢的力氣全使出來。
可又不太一樣。
那時候是殺人，是拼命，是你不死我就得死。
現在——
周虎和鄭鐵花看著場中那道身影，槍影越舞越快，力道越使越足，從手腕到肩背，從腰腹到全身，每一槍都把自己抻開、舒展，像是要把身上每一塊骨頭都活動開。
鄭鐵花盯著場中，喃喃道：“公主在……”
她頓了頓。
“將軍在熱身。”
周虎一楞，扭頭看她。
鄭鐵花沒解釋，只是盯著場中，眼睛一眨不眨。許久未見公主如此，回京那些整日迎來送往的日子，那些端坐席間聽人客套的日子，那些把鋒芒收起來的日子裏，京中人從未見過，她竟也都快忘了，眼前這個人是怎樣的。
可這一刻，那些都回來了。
槍影翻飛間，她看見的好像還是邊關那個跟著顧雲將軍在雪原上練槍練到深夜的人，那個打起仗來不要命的少將軍。
周虎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打。
她是在舒展。
每一槍，都在把身上那些繃緊的、壓著的東西，一點一點抖落開。
像回到邊關那樣。
像什麽都不用想那樣。
“將軍！”周虎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鄭鐵花也喊：“將軍！”
場中，秦昭頭也沒回，可槍更快了。
三十招。
秦昭忽然變招。
槍尖虛晃一下，阿史勒揮刀格擋，卻格了個空——那一槍是假的。他重心一晃，秦昭的槍已經掃向他腰側。
他來不及收刀，硬生生挨了這一下。
“砰！”
槍桿抽在他腰上，悶響震得場邊的人都一激靈。
阿史勒踉蹌兩步，險些栽倒。他單手撐地，喘著粗氣，擡頭看向秦昭。
秦昭站在原地，槍尖指地，氣定神閑。日光照在她身上，連汗都沒出幾滴。
“三王子，”她說，語氣裏帶著點真誠的疑惑，“這就累了？”
阿史勒咬牙站起來。
他身後那些北戎武士臉色難看，有幾個已經按捺不住想沖上去，被同伴死死拽住。
阿史勒擡手，示意他們別動。
他看著秦昭，忽然開口：“公主好槍法。”
秦昭笑了一下：“你刀也不錯。再來？”
阿史勒握緊刀，又沖上去。
這一回，他只撐了十招。
第十招時，秦昭的□□向他右肩。他揮刀格開，“當”的一聲巨響——
擋是擋住了，可那力道太重，他整條手臂都被震得一麻。背部連著左肩胛處一陣劇痛，像是被什麽東西扯了一下。
他動作一滯。
就這一滯的工夫，秦昭的槍已經抵在他咽喉前。
全場死寂。
阿史勒僵在原地，喉結滾動，盯著那桿槍。槍尖在日光下泛著寒光，一動不動——她的手穩得像生了根。
秦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似是因為剛打完一場酣暢淋漓的架，公主心情正好。
她收回槍，往後退了一步。
“公主——！”
周虎第一個喊出聲，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鄭鐵花跟著吼，吼得臉都紅了。場邊那些禁軍、那些勳貴子弟，一個個站起來，喝彩聲震天響。
太子秦暄直接從座位上蹦起來，揮舞著手臂喊：“阿姐！阿姐！”
看臺上，皇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帶著笑意看向皇後。皇後沒說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眼裏盡是欣慰。
秦昭在一片歡呼聲裏把槍扔給周虎，拍了拍手上的灰。
“本宮剛剛的建議，三王子好好考慮。”她說，聲音不大，旁人只能看到她笑著說些什麽。
秦昭又往前湊了湊，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見：“你們北戎王庭，王子七八個。你排行老三。你若是在回北戎的路上，偶遇個山匪什麽的——你覺得，王庭那幾位，是會高興，還是會為了你，跟大齊翻臉呢？”
言畢秦昭虛扶了阿史勒一下，“三王子刀法不錯，”聲音穩穩地落在場中，“本宮今日打得挺盡興。”
她轉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場中，阿史勒還站在原地。
歡呼聲還在繼續，可他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直到有人請他落座，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
場中又熱鬧起來，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這熱鬧一直持續到日頭西斜。
比試一場接一場，北戎人輸了大的，小的倒是贏了幾場，面上總算沒那麽難看。阿史勒坐在席間，該舉杯舉杯，該說笑說笑，只是再也沒往那些貴女的方向看過一眼。
秦昭靠在座位上，端著茶盞，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場中。
打夠了，舒展了筋骨，現在整個人懶洋洋的，連話都懶得說。
周虎和鄭鐵花不知從哪兒摸來兩壇酒，蹲在她身後喝，時不時發出些“謔”“好”之類的怪聲。秦昭懶得理他們，由著他們鬧。
晚膳擺在旁邊的偏殿，又是那種兩國同歡的場面——菜一道道上，酒一輪輪敬，歌舞演了一出又一出。
秦昭吃得心不在焉，只等著散場。
阿史勒一直沒再開口。
那句“求親”，像是從來沒說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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