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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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值後，她騎上馬，往城裏走。
心裏盤算著該怎麽跟沈珩開這個口。
進了公主府，她把韁繩遞給小廝，腳下一頓，沒往正院走，拐向西廂。
西廂的燈亮著。
她站在院門口，看見那扇窗裏透出昏黃的光，像是有人坐在窗前。
她走進去。
門虛掩著，裏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輕輕的衣物摩擦聲音。
秦昭頓了頓，擡手叩門。
裏頭靜了一瞬。
然後腳步聲由遠及近，門被拉開。
沈珩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頭發隨意束著，沒有戴冠。手裏還拿著一塊帕子，像是正在擦什麽東西，他看見她，整個人楞住了。
“公主？”
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開口。
秦昭看著他。
那天夜裏沒看真切，十幾日不見，他似是又瘦了些，面色也不如從前好看。秦昭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屋裏。
屋裏收拾得齊整。書架上摞著書，桌上放著一盞茶，茶還冒著熱氣。靠墻的案子上擺著幾件刻了一半的木雕——有人物，有馬，還有一把小劍的雛形。
她目光落在那些木雕上，停了一瞬。
沈珩仍是手足無措地站著。
“公主……有何吩咐？”
秦昭收回目光，看著他。
“明日酉時，”她說，“我要在府裏宴請幾個人。”
沈珩一楞。
“是營裏的同僚，”秦昭道，“周虎、鐵花他們，成親時他們來過，不知你有沒有印象，最吵的幾個。”
沈珩點點頭，仍是楞楞的。
秦昭頓了頓，繼續道：“他們聽說了一些閑話，說你我……各過各的。”
沈珩的睫毛輕輕一顫。
“明日他們來，”秦昭看著他，“你可否露面。”
沈珩垂下眼，沒有說話。
秦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
“沈珩。”她喊他。
他擡起頭。
秦昭看著他的眼睛：
“就是……在那兒就行。”
“讓他們看看，”她頓了頓，“我們不是各過各的。”
沈珩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
“好。需要臣做什麽？”
秦昭想了想。“別……自稱臣了，也別叫我公主，像之前那樣就行。”
沈珩垂著眼，睫毛微微顫著。過了幾息，他點了點頭。
“好。”
秦昭看著他，忽然有些不知該說什麽。
十幾日不見，她想過很多次再見面會是什麽樣子。可真的站在這裏，看著他這副模樣，她忽然發現——那些她以為的為難、尷尬、不知如何面對，好像都沒有出現。
他只是站在那裏。
瘦了些，憔悴了些，他看著她的時候，目光也平靜了許多。
秦昭移開目光。
“明日酉時，”她轉身往外走，“別忘啦。”
她邁出門去。
身後，沈珩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
他站著，很久很久。
然後他走到案前，拿起剛剛擦拭的珠子，燭光下，小小的“昭”字隱隱約約，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他低下頭，眼裏的愛慕又藏不住了。
昭昭，那日你與我對視時的不自在，我看見了。
我會盡量藏好自己的。
第二日酉時，周虎他們準時到了。
一進門，就被公主府的陣仗震住了——不是多華麗，是那種不動聲色的氣派。幾個人在門口擠眉弄眼，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敢先進。
“進來啊。”秦昭的聲音從裏頭傳來。
幾個人這才嘻嘻哈哈地湧進去。
堂上已經擺好了酒席。熱氣騰騰的菜肴，一壇壇好酒，碗筷擺得齊整。秦昭坐在主位，沖他們招手。
“坐。”
周虎剛坐下，就看見一個人從側門走出來。
月白長袍，青玉腰帶，眉眼溫潤，手裏端著一壇酒。
沈珩走到桌前，把那壇酒放下，而後在秦昭身側落座。
他嘴角彎起一點弧度。
“諸位將軍，”他說，聲音溫潤，“府裏粗茶淡飯，招待不周，還望見諒。既是公主的舊部，便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請隨意用。”
周虎張了張嘴，楞是沒說出話來，這駙馬可太是個文臣了。
秦昭端起碗，沖他們舉了舉。“不是要喝酒嗎？”她說，“楞著幹什麽？”
幾個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端起碗。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
周虎是個自來熟，幾碗酒下肚，膽子也壯了，端著碗湊到沈珩跟前。
“駙馬，”他嘿嘿笑著，“您平時都做些什麽？”
沈珩正給秦昭添茶，聞言放下茶壺，微微一笑：“讀書，寫字，偶爾刻些東西。”
“刻東西？刻什麽？”
沈珩還未回答，秦昭淡淡道：“刻些小玩意兒。”
周虎還想再問，被孟威在桌下踢了一腳，訕訕地縮回去了。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嘿嘿笑起來。
“公主，”鄭鐵花壓低聲音，湊過來，“您這駙馬……挺好的啊。”
秦昭瞥她一眼：“自然。”
“外頭那些閑話，”孟威咳了一聲，“我們回去替您辟謠。”
秦昭沒說話，低頭喝湯。
沈珩坐在一旁，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了一口。
夜色漸深。
酒喝得差不多了，周虎他們開始說起正事。
“公主，”孟威放下酒碗，正色道，“使團明日就到，您知道吧？”
秦昭點頭。
“聽說那三王子帶了二十多個勇士，”陳敢接話，“說是來朝貢，我看八成是想找機會比試。”
“比就比，”周虎一拍大腿，“咱們還怕他們不成？”
秦昭擡手壓了壓。
“比武的事，我心中有數。”她說，“明日宴上，他們要是提出來，我接著。”
鄭鐵花點點頭，又道：“不過公主，聽說那三王子武藝不弱，在北戎號稱‘射神雕手’。您要是下場，得留神。”
秦昭笑了一下，“射不射神雕的，近戰比武也用不上箭啊。”
大家紛紛笑起來。
又喝了幾碗，周虎他們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周虎回頭，沖沈珩拱了拱手：
“駙馬，叨擾了。您這酒好，菜好，人也好——放心，外頭那些閑話，包在我們身上！”
沈珩微笑著還禮。
“多謝周將軍。”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秦昭站在廊下，看著周虎他們走遠的背影，直到那群人的笑鬧聲徹底消失在夜色裏。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沈珩走上來，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站定。
他站得有些靠後，像是怕離得太近。
“公主……小心”他開口，聲音很輕。
“啊？”
秦昭偏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眉眼低垂著，看不清神情。
“公主比武時，”他說，“小心。”
秦昭楞了一下，隨即笑了。
“比武？”她想了想，“那個啊，還沒定呢，不一定我比。”
沈珩沒說話。
“今日多謝你露面，”她說，“這幾個就是嘴碎，人倒是不壞。若有冒犯。你別往心裏去。”
沈珩搖搖頭。“不會。”
秦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今天這身衣服，很好看。”
沈珩擡起眼，月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裏的情緒有一瞬間的波動，很快又被他壓下去。“多謝公主。”他說，聲音還是那樣輕。
秦昭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忽然有些感慨，今晚他坐在她身邊，偶爾說幾句話，不卑不亢。這種距離，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好似連朋友都不如。
她轉過身，正對著他。
“沈珩。”
他擡起眼。
“你近日好似瘦了？”秦昭看著他，“面色也不如從前。”
沈珩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
“臣……還好。”
“吃得好嗎？”
“吃得下。”
“睡得踏實嗎？”
“還好。”
秦昭挑了挑眉，“西廂冷嗎？”
沈珩頓了頓，搖頭，“不冷。”
秦昭似是想起什麽般笑了一下“和主屋外間相比呢？”
沈珩睫毛顫了顫，耳朵紅了，沒回答。
秦昭抿著嘴摸了摸鼻子。
明明是他自己做過的事情，現下提起又不接茬了，感覺好似她在調戲他一樣。
秦昭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天夜裏他提著燈站在回廊下的樣子。
她鬼使神差地開口：
“周虎他們，太愛喝酒了。”
沈珩擡起眼。
秦昭看著遠處的夜色，像是隨口說著：
“每次下營用晚膳時都要喝，喝到很晚。我不喝，她們放不開，我喝了，就得到那個時辰才能回來。”
沈珩聽著，沒插話。
“有一回，”秦昭頓了頓，“他們非要去醉香樓，說是最好的酒樓。去了之後，有人叫了唱曲兒的，還有人叫了……別的人。”
秦昭偏頭看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沈珩的睫毛輕輕一顫。
“有個人，不知被誰推了一把，往我這邊跌。我就扶了一把，沒讓他摔著。結果那人身上的脂粉蹭了我一身。”
“就是你找東西那天夜裏，”秦昭說，“你後來找到了嗎？”
她說完了，廊下一片安靜。
夜風吹過來，把她的發絲吹亂了些，沈珩站在她身側，擡起眼。
又是直直地看著她，可他忽然笑起來。
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找到了。”他說。
秦昭看著他那個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是那種從眼睛裏透出來的笑。
他怎麽這麽好看呢。
她看著，一時竟忘了移開眼睛。
沈珩看著她，那笑意越來越深，像是整個人都被什麽點亮了。可隨即，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垂下眼去，把那些情緒藏起來。
可剛剛，秦昭已經看見了。
她看著他那副慌亂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沈珩。”她開口。
“以後要不要……每晚一起吃飯？”
沈珩又慢慢擡眼看著她，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敢相信。
他的眼神直白熱烈，好似她剛剛說得不是晚飯。
秦昭被他這樣看著，臉上忽然有些熱。
“若是我每晚都回來同你一起吃飯的話，”她左看右看，“就不用喝酒了。”
沈珩依舊看著她，沒答話。
眼睛裏那點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濃，像是在試探——試探她會不會被他這樣看著嚇跑，試探她到底……
秦昭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住，又補了一句：
“我一個人吃也是吃，你一個人吃也是吃。一起吃，熱鬧些。”
四周唯有風聲，秦昭等了等，沒等到回應。
她歪著頭疑惑地看著他。
沈珩站在那裏，像是沒反應過來。
過了幾息，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好。”
就一個字。
可他說這個字的時候，眼睛裏的情意多得要溢出來。
秦昭看著他那副模樣，又不知道該怎麽接了。
她頓了頓，轉過身。
“那就這麽說定了。”
她邁步走了，心想，沈珩之前也這麽不愛說話嗎？
身後，沈珩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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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的燈亮著。
她站在院門口，看見那扇窗裏透出昏黃的光，像是有人坐在窗前。
她走進去。
門虛掩著，裏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輕輕的衣物摩擦聲音。
秦昭頓了頓，擡手叩門。
裏頭靜了一瞬。
然後腳步聲由遠及近，門被拉開。
沈珩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頭發隨意束著，沒有戴冠。手裏還拿著一塊帕子，像是正在擦什麽東西，他看見她，整個人楞住了。
“公主？”
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開口。
秦昭看著他。
那天夜裏沒看真切，十幾日不見，他似是又瘦了些，面色也不如從前好看。秦昭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屋裏。
屋裏收拾得齊整。書架上摞著書，桌上放著一盞茶，茶還冒著熱氣。靠墻的案子上擺著幾件刻了一半的木雕——有人物，有馬，還有一把小劍的雛形。
她目光落在那些木雕上，停了一瞬。
沈珩仍是手足無措地站著。
“公主……有何吩咐？”
秦昭收回目光，看著他。
“明日酉時，”她說，“我要在府裏宴請幾個人。”
沈珩一楞。
“是營裏的同僚，”秦昭道，“周虎、鐵花他們，成親時他們來過，不知你有沒有印象，最吵的幾個。”
沈珩點點頭，仍是楞楞的。
秦昭頓了頓，繼續道：“他們聽說了一些閑話，說你我……各過各的。”
沈珩的睫毛輕輕一顫。
“明日他們來，”秦昭看著他，“你可否露面。”
沈珩垂下眼，沒有說話。
秦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
“沈珩。”她喊他。
他擡起頭。
秦昭看著他的眼睛：
“就是……在那兒就行。”
“讓他們看看，”她頓了頓，“我們不是各過各的。”
沈珩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
“好。需要臣做什麽？”
秦昭想了想。“別……自稱臣了，也別叫我公主，像之前那樣就行。”
沈珩垂著眼，睫毛微微顫著。過了幾息，他點了點頭。
“好。”
秦昭看著他，忽然有些不知該說什麽。
十幾日不見，她想過很多次再見面會是什麽樣子。可真的站在這裏，看著他這副模樣，她忽然發現——那些她以為的為難、尷尬、不知如何面對，好像都沒有出現。
他只是站在那裏。
瘦了些，憔悴了些，他看著她的時候，目光也平靜了許多。
秦昭移開目光。
“明日酉時，”她轉身往外走，“別忘啦。”
她邁出門去。
身後，沈珩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
他站著，很久很久。
然後他走到案前，拿起剛剛擦拭的珠子，燭光下，小小的“昭”字隱隱約約，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他低下頭，眼裏的愛慕又藏不住了。
昭昭，那日你與我對視時的不自在，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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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酉時，周虎他們準時到了。
一進門，就被公主府的陣仗震住了——不是多華麗，是那種不動聲色的氣派。幾個人在門口擠眉弄眼，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敢先進。
“進來啊。”秦昭的聲音從裏頭傳來。
幾個人這才嘻嘻哈哈地湧進去。
堂上已經擺好了酒席。熱氣騰騰的菜肴，一壇壇好酒，碗筷擺得齊整。秦昭坐在主位，沖他們招手。
“坐。”
周虎剛坐下，就看見一個人從側門走出來。
月白長袍，青玉腰帶，眉眼溫潤，手裏端著一壇酒。
沈珩走到桌前，把那壇酒放下，而後在秦昭身側落座。
他嘴角彎起一點弧度。
“諸位將軍，”他說，聲音溫潤，“府裏粗茶淡飯，招待不周，還望見諒。既是公主的舊部，便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請隨意用。”
周虎張了張嘴，楞是沒說出話來，這駙馬可太是個文臣了。
秦昭端起碗，沖他們舉了舉。“不是要喝酒嗎？”她說，“楞著幹什麽？”
幾個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端起碗。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
周虎是個自來熟，幾碗酒下肚，膽子也壯了，端著碗湊到沈珩跟前。
“駙馬，”他嘿嘿笑著，“您平時都做些什麽？”
沈珩正給秦昭添茶，聞言放下茶壺，微微一笑：“讀書，寫字，偶爾刻些東西。”
“刻東西？刻什麽？”
沈珩還未回答，秦昭淡淡道：“刻些小玩意兒。”
周虎還想再問，被孟威在桌下踢了一腳，訕訕地縮回去了。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嘿嘿笑起來。
“公主，”鄭鐵花壓低聲音，湊過來，“您這駙馬……挺好的啊。”
秦昭瞥她一眼：“自然。”
“外頭那些閑話，”孟威咳了一聲，“我們回去替您辟謠。”
秦昭沒說話，低頭喝湯。
沈珩坐在一旁，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了一口。
夜色漸深。
酒喝得差不多了，周虎他們開始說起正事。
“公主，”孟威放下酒碗，正色道，“使團明日就到，您知道吧？”
秦昭點頭。
“聽說那三王子帶了二十多個勇士，”陳敢接話，“說是來朝貢，我看八成是想找機會比試。”
“比就比，”周虎一拍大腿，“咱們還怕他們不成？”
秦昭擡手壓了壓。
“比武的事，我心中有數。”她說，“明日宴上，他們要是提出來，我接著。”
鄭鐵花點點頭，又道：“不過公主，聽說那三王子武藝不弱，在北戎號稱‘射神雕手’。您要是下場，得留神。”
秦昭笑了一下，“射不射神雕的，近戰比武也用不上箭啊。”
大家紛紛笑起來。
又喝了幾碗，周虎他們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周虎回頭，沖沈珩拱了拱手：
“駙馬，叨擾了。您這酒好，菜好，人也好——放心，外頭那些閑話，包在我們身上！”
沈珩微笑著還禮。
“多謝周將軍。”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秦昭站在廊下，看著周虎他們走遠的背影，直到那群人的笑鬧聲徹底消失在夜色裏。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沈珩走上來，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站定。
他站得有些靠後，像是怕離得太近。
“公主……小心”他開口，聲音很輕。
“啊？”
秦昭偏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眉眼低垂著，看不清神情。
“公主比武時，”他說，“小心。”
秦昭楞了一下，隨即笑了。
“比武？”她想了想，“那個啊，還沒定呢，不一定我比。”
沈珩沒說話。
“今日多謝你露面，”她說，“這幾個就是嘴碎，人倒是不壞。若有冒犯。你別往心裏去。”
沈珩搖搖頭。“不會。”
秦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今天這身衣服，很好看。”
沈珩擡起眼，月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裏的情緒有一瞬間的波動，很快又被他壓下去。“多謝公主。”他說，聲音還是那樣輕。
秦昭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忽然有些感慨，今晚他坐在她身邊，偶爾說幾句話，不卑不亢。這種距離，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好似連朋友都不如。
她轉過身，正對著他。
“沈珩。”
他擡起眼。
“你近日好似瘦了？”秦昭看著他，“面色也不如從前。”
沈珩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
“臣……還好。”
“吃得好嗎？”
“吃得下。”
“睡得踏實嗎？”
“還好。”
秦昭挑了挑眉，“西廂冷嗎？”
沈珩頓了頓，搖頭，“不冷。”
秦昭似是想起什麽般笑了一下“和主屋外間相比呢？”
沈珩睫毛顫了顫，耳朵紅了，沒回答。
秦昭抿著嘴摸了摸鼻子。
明明是他自己做過的事情，現下提起又不接茬了，感覺好似她在調戲他一樣。
秦昭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天夜裏他提著燈站在回廊下的樣子。
她鬼使神差地開口：
“周虎他們，太愛喝酒了。”
沈珩擡起眼。
秦昭看著遠處的夜色，像是隨口說著：
“每次下營用晚膳時都要喝，喝到很晚。我不喝，她們放不開，我喝了，就得到那個時辰才能回來。”
沈珩聽著，沒插話。
“有一回，”秦昭頓了頓，“他們非要去醉香樓，說是最好的酒樓。去了之後，有人叫了唱曲兒的，還有人叫了……別的人。”
秦昭偏頭看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沈珩的睫毛輕輕一顫。
“有個人，不知被誰推了一把，往我這邊跌。我就扶了一把，沒讓他摔著。結果那人身上的脂粉蹭了我一身。”
“就是你找東西那天夜裏，”秦昭說，“你後來找到了嗎？”
她說完了，廊下一片安靜。
夜風吹過來，把她的發絲吹亂了些，沈珩站在她身側，擡起眼。
又是直直地看著她，可他忽然笑起來。
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找到了。”他說。
秦昭看著他那個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是那種從眼睛裏透出來的笑。
他怎麽這麽好看呢。
她看著，一時竟忘了移開眼睛。
沈珩看著她，那笑意越來越深，像是整個人都被什麽點亮了。可隨即，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垂下眼去，把那些情緒藏起來。
可剛剛，秦昭已經看見了。
她看著他那副慌亂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沈珩。”她開口。
“以後要不要……每晚一起吃飯？”
沈珩又慢慢擡眼看著她，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敢相信。
他的眼神直白熱烈，好似她剛剛說得不是晚飯。
秦昭被他這樣看著，臉上忽然有些熱。
“若是我每晚都回來同你一起吃飯的話，”她左看右看，“就不用喝酒了。”
沈珩依舊看著她，沒答話。
眼睛裏那點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濃，像是在試探——試探她會不會被他這樣看著嚇跑，試探她到底……
秦昭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住，又補了一句：
“我一個人吃也是吃，你一個人吃也是吃。一起吃，熱鬧些。”
四周唯有風聲，秦昭等了等，沒等到回應。
她歪著頭疑惑地看著他。
沈珩站在那裏，像是沒反應過來。
過了幾息，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好。”
就一個字。
可他說這個字的時候，眼睛裏的情意多得要溢出來。
秦昭看著他那副模樣，又不知道該怎麽接了。
她頓了頓，轉過身。
“那就這麽說定了。”
她邁步走了，心想，沈珩之前也這麽不愛說話嗎？
身後，沈珩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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