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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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
翌日，天還未亮，秦昭便醒了。
推開窗，冷氣撲面而來，天邊泛著青白，是個晴天。
今日北戎使團進京，她雖不必親自接待，但振武營的操練不能停。那些北戎人從西門入城，正好經過營外官道——讓他們聽聽大齊將士的喊殺聲，沒什麽不好。
辰時三刻，西門。
太子秦暄一身禮服，騎馬立在城門外，身後跟著禮部官員和一隊禁軍。日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他年輕的臉照得明朗。
遠處傳來馬蹄聲。
很快，一隊人馬出現在官道盡頭，旌旗招展，馬匹雄健。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身形魁梧，濃眉深目，裹著一身華麗的皮裘——正是北戎三王子阿史勒。
他身後跟著二十餘騎，個個膀大腰圓，腰懸刀弓，目光銳利。
秦暄策馬上前，含笑拱手：“三王子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本宮奉父皇之命，特來迎接。”
阿史勒勒住馬，目光在秦暄身上一掃，咧嘴笑了：“太子殿下親自迎接，不敢當。”
他漢語說得流利，只是腔調有些生硬。
兩人客套幾句，使團重新上馬，往城門行去，官道旁隱約傳來一陣整齊的吶喊——“殺！”
阿史勒勒住馬，循聲望去。
官道西側不遠，是一片開闊的營地。營門大開，隱約可見數百兵卒正在操練，刀槍如林，喊聲震天。日光下，那些兵卒的動作整齊劃一，每一次劈砍都帶著淩厲的力道。“殺”
“那是……”阿史勒瞇起眼。
秦暄笑了笑，語氣隨意：“那是振武營，京郊三大營之一，需護衛京城外城，日日如此操練，風雨無阻。”
阿史勒沒說話，目光在營地那邊停了很久。
他身後幾個武士交換了一下眼色，神色不太好看。
秦暄像是沒看見，擡手引路：“三王子請——”
使團繼續前行，馬蹄聲淹沒在身後震天的喊殺裏。
當晚，皇宮，含元殿。
殿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皇帝高坐禦案之後，皇後伴在身側。兩側設席，左邊是朝中勳貴大臣，右邊是北戎使團。
秦昭坐在左側前列，身側是沈珩。
她今晚穿了一身黑金宮裝，少見的正式。沈珩換上了銀白長袍，腰系青玉帶，端坐如松，眉眼溫潤。二人一黑一白，一剛一柔，乍看竟是說不出的登對。秦昭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襟危坐，目光落在面前的杯盞上，不知在想什麽。
“緊張？”她低聲問。
沈珩擡眼，微微一怔，隨即搖頭。他在想，好久沒有和她坐得這麽近了。
秦昭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殿中歌舞正酣，幾名舞姬翩翩旋轉，彩袖翻飛。北戎使團那邊看得目不轉睛，三王子阿史勒端著酒杯，嘴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一曲終了，舞姬退下。
阿史勒忽然站起身，向皇帝舉杯：
“大齊皇帝陛下，外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帝神色不變：“三王子但說無妨。”
阿史勒笑了笑，目光在殿中一掃，最後落在秦昭身上。
“久聞大齊長公主威名，當年在北邊，殺我北戎勇士無數。外臣心中仰慕已久，今日一見，果然英姿颯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只是外臣聽聞，公主成親不過月餘。不知駙馬何在？外臣想敬駙馬一杯。”
殿中靜了一瞬。
秦昭眉頭微動，沒有說話。
沈珩站起身，舉杯向阿史勒遙遙一敬：“三王子客氣。在下沈珩。”
阿史勒看著他，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忽又笑了。
“駙馬好風采。”他放下酒杯，語氣漫不經心，“說來，我北戎有一習俗——最勇武的勇士，才能配得上最美麗的女人。公主這樣的女子，駙馬想必也是萬中無一的勇士吧？”
這話說得奇怪。
滿殿的人看過去——沈珩端立席間，銀白長袍，眉眼溫潤，燈火下那張臉清俊得不像話。若論容貌，他比在場大半人都生得好，好得幾乎有些紮眼。而“勇士”二字落在他身上，怎麽聽怎麽像是把一柄大刀硬塞進書生的手裏。
可阿史勒的語氣偏偏又是那樣一本正經，仿佛真的在誇他。
秦昭眉頭微動。
這哪是誇，分明是繞著彎子說駙馬不夠勇武、配不上她。只是這話兜了七八個圈子，想挑刺都挑不出明處。
殿中氣氛微微一凝。
秦昭端起酒杯，正要開口打圓場，沈珩卻先一步說話了：
“三王子謬讚。在下一屆文臣，讀書寫字尚可，只是略通一些拳腳，勇武二字，愧不敢當。”
阿史勒挑了挑眉，正要再說什麽，身後一個武士已經霍然起身，咧嘴一笑：
“略懂？那正好——駙馬賞個臉，比劃比劃？”話音落下，幾個北戎人都笑起來，笑聲刺耳。
旁邊的沈瀾已經按捺不住——他往前半步，卻被身旁的顧明一把拽住。
“別動。”顧明壓低聲音，“禦前。”
沈瀾咬著牙，死死盯著那幾個北戎人，胸膛起伏，到底沒再動。
阿史勒的目光掃了一圈，在沈珩臉上停了一瞬，笑得越發意味深長。
秦昭的臉色沈下來。她剛想開口，身側聲音響起：
“北戎武士想比試。”
眾人看去——沈珩已經站起身。
然後他轉向阿史勒，神色平靜。
他說，“在下奉陪。”
殿中一片嘩然。
秦昭霍然轉頭，看著沈珩。
他站在那兒，眉眼溫潤，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沈珩。”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擔心。
沈珩偏頭看她，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說“沒事”，隨後便邁步走出席間。
殿中空地很快清出來。
北戎那邊出來一個膀大腰圓的武士，手持一柄大刀，刀身厚重，在燈火下泛著寒光。他往那兒一站，像一座鐵塔。
沈珩站在他對面，手裏拿著從禁軍那兒借來的普通長劍，劍身細長，與那大刀一比，簡直像根筷子。
“駙馬，”那武士咧嘴笑，“我這刀重三十六斤，您那劍……可別折了。”
沈珩沒說話，只是擡起劍，行了一禮。
比武開始。
武士大喝一聲，大刀橫掃而來，帶著淩厲的風聲。沈珩側身避過，劍尖順勢一挑，直刺對方手腕。
他的劍法不花哨，甚至有些笨拙，可每一招都紮實得很，像是練了無數遍。
刀光劍影中，秦昭緊緊盯著那道銀白的身影。
他動作很快，但有幾下沒躲開——她看見了。一刀掃過他肋下，他眉頭皺了一瞬，卻沒停下。又一刀撞擊他肩頭，他身形一晃，硬生生接住，反手一劍刺中對方手臂。
武士吃痛，大刀落地，劍尖停在他喉前三寸。
殿中靜了一息，隨即爆發出喝彩聲。
沈珩收劍，後退一步，微微喘息。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向那武士拱了拱手，轉身往回走，走到秦昭面前，他站定。
“公主，”他微微扯了扯嘴角，“臣幸不辱命。”
秦昭看著他，燈火下，他的臉色比方才白了些，額角有細密的汗。月白長袍上，右肋下處深色的痕跡——是血，洇出來了。
她心頭猛地一緊，卻見他還站在那裏，神色平靜，像是什麽都沒發生。
“坐呀。”她壓低聲音。
然後從旁取了自己的暗色披風，披在他肩上。
沈珩一怔。那披風帶著她的體溫，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籠下來的時候，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他低頭，看見自己白衣上那處深色被遮住，嚴嚴實實的。
“別動。”她說，“一會兒你找個由頭離席，找太醫給你包紮一下。我此時不便陪你離開。”說罷已經轉回頭去，端起酒杯，神色如常。
沈珩應下，攏了攏披風，她的味道撲面而來。
比武還在繼續。
北戎那邊敗了一陣，三王子臉色不太好看。他掃了一眼殿中，忽然又笑起來：
“大齊果然人才濟濟。不過……光駙馬一人，未免無趣。我北戎還有幾位勇士，不知可有人願意再賜教幾場？”
秦昭眉頭一皺，正要開口，禦案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眾人看去——皇帝放下酒杯，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三王子。”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中一靜。
阿史勒笑容微斂：“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已經落座的沈珩，忽然朗聲笑起來。
“朕這駙馬，當年可是探花郎。文章寫得好不說，分到工部後，前年淮河汛期，在曹村渡守了兩個月，帶著人修固堤壩，堵了三次決口。這兩年又把滄州的水患理得井井有條——朕一直當他是個會治水的書生。”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意外，幾分得意：
“今日倒好，朕才知道他還會用劍。”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滿殿的人都聽懂了——皇帝在誇駙馬，而且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誇他實打實的功績。
阿史勒的笑容僵了一瞬。
皇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繼續道：“不過三王子說得也對，光駙馬一人比試，確實無趣。年輕人愛活動，那就讓他們都活動活動。”
他擺了擺手，語氣像是安排一場游戲：
“沈瀾，顧明，顧朗，周晏——你們幾個，陪北戎勇士玩玩。點到為止，別傷著。”
被點到名的幾個人紛紛起身，笑著領命。
一場接一場的比試。
顧明打了個平手，顧朗敗了一場，沈瀾險勝了一場，周晏贏得漂亮。
殿中氣氛漸漸熱起來，喝彩聲此起彼伏。
可阿史勒臉上的笑，越來越淡。
最後一場比完，他站起身，拍了幾下手，語氣不陰不陽：
“精彩，精彩。大齊果然人才濟濟。只是可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秦昭身上。
“可惜顧雲將軍不在。當年顧將軍與我北戎交戰，可是殺得我們片甲不留。外臣本想今日見見這位老對手，卻聽說……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殿中一下子靜了。
秦昭握著酒杯的手，倏然收緊。
顧雲——她的老師，教她騎馬、射箭、排兵布陣，戎馬一生，一年前，犧牲在與北戎的對戰中。
阿史勒還在說，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閑聊：
“可惜啊可惜，顧將軍那樣的英雄，若能見上一面……”
話音未落，秦昭手腕一翻。
一根筷子脫手而出，帶著淩厲的破空之聲——
“篤！”正中阿史勒面前的桌案。
筷子直直插進硬木桌面，入木三分，穩穩立在那裏，距離阿史勒搭在桌上的手指不過半寸。筷身猶自輕輕顫動，嗡嗡作響。
滿殿死寂。
阿史勒僵在原地，瞳孔驟縮，盯著那根筷子，一動不敢動。
秦昭站起身，晃了晃手腕，語氣誠懇：
“父皇，兒臣不勝酒力，有些手滑了。”
皇帝嗔怪地看著她，“你這丫頭。還不給三王子賠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又看了看那根筷子，皺了皺眉，像是真的很遺憾。
而後轉向阿史勒：“三王子不會怪罪吧。”
殿中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的聲音。
阿史勒臉色鐵青，喉結滾動，死死盯著那根入木三分的筷子。他身後幾個武士霍然起身，手按刀柄，卻被他一擡手攔住。
秦昭看著他，目光清澈，唇角卻揚起一個阿史勒能看見的弧度，似是威脅。
阿史勒扯出一個笑來——。
“公主……好準頭。”他道。
秦昭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誇獎。
“那三王子慢用，”她說完，施施然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擡頭對侍女道“再給我拿雙筷子。”
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殿中眾人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禦案後，皇帝出聲，語氣淡淡：
“來人，給三王子也換雙筷子。”
宮人忙不疊上前，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那根筷子從桌案上拔出來。
阿史勒盯著秦昭，目光陰沈得像要滴出水來。
可秦昭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
她只是低頭，慢慢喝著那杯酒。
身側，沈珩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肋下的傷還在隱隱作痛，肩上也鈍鈍的，可他好像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只是看著她。
看她端著酒杯的側影，看她垂下的眼睫，看她若無其事喝酒的模樣。燈火落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柔光——方才那根筷子飛出去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張臉，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還有幾分讓人不敢直視的鋒芒。
是了，這就是她。
而他此刻正坐在她身側，這麽近。近到能看見她耳畔散落的一縷碎發，近到她擡手時衣袖能擦過他的手肘。近到——
他低下頭，攏了攏肩上的披風。
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味道。
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漲得滿滿的。
他低頭偷偷笑起來，把披風又攏緊了些，悄悄吸了一口氣。
“傻子。”她低聲說，目光落在他身上，“怎麽還不去包紮？”
沈珩假裝聽不見，。
秦昭盯著他那副模樣，眉頭微微擰起。肋下那傷見了血，拖久了總歸不好。
“沈珩。”她又喊了一聲，這回語氣重了些。
他這才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垂下。
“不太疼。”他輕聲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宴席快結束了，等會兒再去也不遲。”
不太疼嗎？那兩下子她看得清清楚楚，刀背砸在肩上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晃了一下。不疼才怪。
她正要開口再說什麽，卻見他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往她這邊又靠近了一點點——慢慢地。然後他就那麽坐著，安安靜靜，沒有再動。
秦昭沒辦法了，看他傷口似是不再繼續流血，便也不再說。
“隨你。”她說，移開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珩低著頭，嘴角又彎起來。
他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側，披著她的披風，感受著她的氣息。
宴席還有多久結束，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能再久一點。
就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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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西門。
太子秦暄一身禮服，騎馬立在城門外，身後跟著禮部官員和一隊禁軍。日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他年輕的臉照得明朗。
遠處傳來馬蹄聲。
很快，一隊人馬出現在官道盡頭，旌旗招展，馬匹雄健。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身形魁梧，濃眉深目，裹著一身華麗的皮裘——正是北戎三王子阿史勒。
他身後跟著二十餘騎，個個膀大腰圓，腰懸刀弓，目光銳利。
秦暄策馬上前，含笑拱手：“三王子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本宮奉父皇之命，特來迎接。”
阿史勒勒住馬，目光在秦暄身上一掃，咧嘴笑了：“太子殿下親自迎接，不敢當。”
他漢語說得流利，只是腔調有些生硬。
兩人客套幾句，使團重新上馬，往城門行去，官道旁隱約傳來一陣整齊的吶喊——“殺！”
阿史勒勒住馬，循聲望去。
官道西側不遠，是一片開闊的營地。營門大開，隱約可見數百兵卒正在操練，刀槍如林，喊聲震天。日光下，那些兵卒的動作整齊劃一，每一次劈砍都帶著淩厲的力道。“殺”
“那是……”阿史勒瞇起眼。
秦暄笑了笑，語氣隨意：“那是振武營，京郊三大營之一，需護衛京城外城，日日如此操練，風雨無阻。”
阿史勒沒說話，目光在營地那邊停了很久。
他身後幾個武士交換了一下眼色，神色不太好看。
秦暄像是沒看見，擡手引路：“三王子請——”
使團繼續前行，馬蹄聲淹沒在身後震天的喊殺裏。
當晚，皇宮，含元殿。
殿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皇帝高坐禦案之後，皇後伴在身側。兩側設席，左邊是朝中勳貴大臣，右邊是北戎使團。
秦昭坐在左側前列，身側是沈珩。
她今晚穿了一身黑金宮裝，少見的正式。沈珩換上了銀白長袍，腰系青玉帶，端坐如松，眉眼溫潤。二人一黑一白，一剛一柔，乍看竟是說不出的登對。秦昭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襟危坐，目光落在面前的杯盞上，不知在想什麽。
“緊張？”她低聲問。
沈珩擡眼，微微一怔，隨即搖頭。他在想，好久沒有和她坐得這麽近了。
秦昭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殿中歌舞正酣，幾名舞姬翩翩旋轉，彩袖翻飛。北戎使團那邊看得目不轉睛，三王子阿史勒端著酒杯，嘴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一曲終了，舞姬退下。
阿史勒忽然站起身，向皇帝舉杯：
“大齊皇帝陛下，外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帝神色不變：“三王子但說無妨。”
阿史勒笑了笑，目光在殿中一掃，最後落在秦昭身上。
“久聞大齊長公主威名，當年在北邊，殺我北戎勇士無數。外臣心中仰慕已久，今日一見，果然英姿颯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只是外臣聽聞，公主成親不過月餘。不知駙馬何在？外臣想敬駙馬一杯。”
殿中靜了一瞬。
秦昭眉頭微動，沒有說話。
沈珩站起身，舉杯向阿史勒遙遙一敬：“三王子客氣。在下沈珩。”
阿史勒看著他，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忽又笑了。
“駙馬好風采。”他放下酒杯，語氣漫不經心，“說來，我北戎有一習俗——最勇武的勇士，才能配得上最美麗的女人。公主這樣的女子，駙馬想必也是萬中無一的勇士吧？”
這話說得奇怪。
滿殿的人看過去——沈珩端立席間，銀白長袍，眉眼溫潤，燈火下那張臉清俊得不像話。若論容貌，他比在場大半人都生得好，好得幾乎有些紮眼。而“勇士”二字落在他身上，怎麽聽怎麽像是把一柄大刀硬塞進書生的手裏。
可阿史勒的語氣偏偏又是那樣一本正經，仿佛真的在誇他。
秦昭眉頭微動。
這哪是誇，分明是繞著彎子說駙馬不夠勇武、配不上她。只是這話兜了七八個圈子，想挑刺都挑不出明處。
殿中氣氛微微一凝。
秦昭端起酒杯，正要開口打圓場，沈珩卻先一步說話了：
“三王子謬讚。在下一屆文臣，讀書寫字尚可，只是略通一些拳腳，勇武二字，愧不敢當。”
阿史勒挑了挑眉，正要再說什麽，身後一個武士已經霍然起身，咧嘴一笑：
“略懂？那正好——駙馬賞個臉，比劃比劃？”話音落下，幾個北戎人都笑起來，笑聲刺耳。
旁邊的沈瀾已經按捺不住——他往前半步，卻被身旁的顧明一把拽住。
“別動。”顧明壓低聲音，“禦前。”
沈瀾咬著牙，死死盯著那幾個北戎人，胸膛起伏，到底沒再動。
阿史勒的目光掃了一圈，在沈珩臉上停了一瞬，笑得越發意味深長。
秦昭的臉色沈下來。她剛想開口，身側聲音響起：
“北戎武士想比試。”
眾人看去——沈珩已經站起身。
然後他轉向阿史勒，神色平靜。
他說，“在下奉陪。”
殿中一片嘩然。
秦昭霍然轉頭，看著沈珩。
他站在那兒，眉眼溫潤，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沈珩。”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擔心。
沈珩偏頭看她，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說“沒事”，隨後便邁步走出席間。
殿中空地很快清出來。
北戎那邊出來一個膀大腰圓的武士，手持一柄大刀，刀身厚重，在燈火下泛著寒光。他往那兒一站，像一座鐵塔。
沈珩站在他對面，手裏拿著從禁軍那兒借來的普通長劍，劍身細長，與那大刀一比，簡直像根筷子。
“駙馬，”那武士咧嘴笑，“我這刀重三十六斤，您那劍……可別折了。”
沈珩沒說話，只是擡起劍，行了一禮。
比武開始。
武士大喝一聲，大刀橫掃而來，帶著淩厲的風聲。沈珩側身避過，劍尖順勢一挑，直刺對方手腕。
他的劍法不花哨，甚至有些笨拙，可每一招都紮實得很，像是練了無數遍。
刀光劍影中，秦昭緊緊盯著那道銀白的身影。
他動作很快，但有幾下沒躲開——她看見了。一刀掃過他肋下，他眉頭皺了一瞬，卻沒停下。又一刀撞擊他肩頭，他身形一晃，硬生生接住，反手一劍刺中對方手臂。
武士吃痛，大刀落地，劍尖停在他喉前三寸。
殿中靜了一息，隨即爆發出喝彩聲。
沈珩收劍，後退一步，微微喘息。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向那武士拱了拱手，轉身往回走，走到秦昭面前，他站定。
“公主，”他微微扯了扯嘴角，“臣幸不辱命。”
秦昭看著他，燈火下，他的臉色比方才白了些，額角有細密的汗。月白長袍上，右肋下處深色的痕跡——是血，洇出來了。
她心頭猛地一緊，卻見他還站在那裏，神色平靜，像是什麽都沒發生。
“坐呀。”她壓低聲音。
然後從旁取了自己的暗色披風，披在他肩上。
沈珩一怔。那披風帶著她的體溫，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籠下來的時候，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他低頭，看見自己白衣上那處深色被遮住，嚴嚴實實的。
“別動。”她說，“一會兒你找個由頭離席，找太醫給你包紮一下。我此時不便陪你離開。”說罷已經轉回頭去，端起酒杯，神色如常。
沈珩應下，攏了攏披風，她的味道撲面而來。
比武還在繼續。
北戎那邊敗了一陣，三王子臉色不太好看。他掃了一眼殿中，忽然又笑起來：
“大齊果然人才濟濟。不過……光駙馬一人，未免無趣。我北戎還有幾位勇士，不知可有人願意再賜教幾場？”
秦昭眉頭一皺，正要開口，禦案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眾人看去——皇帝放下酒杯，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三王子。”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中一靜。
阿史勒笑容微斂：“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已經落座的沈珩，忽然朗聲笑起來。
“朕這駙馬，當年可是探花郎。文章寫得好不說，分到工部後，前年淮河汛期，在曹村渡守了兩個月，帶著人修固堤壩，堵了三次決口。這兩年又把滄州的水患理得井井有條——朕一直當他是個會治水的書生。”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意外，幾分得意：
“今日倒好，朕才知道他還會用劍。”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滿殿的人都聽懂了——皇帝在誇駙馬，而且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誇他實打實的功績。
阿史勒的笑容僵了一瞬。
皇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繼續道：“不過三王子說得也對，光駙馬一人比試，確實無趣。年輕人愛活動，那就讓他們都活動活動。”
他擺了擺手，語氣像是安排一場游戲：
“沈瀾，顧明，顧朗，周晏——你們幾個，陪北戎勇士玩玩。點到為止，別傷著。”
被點到名的幾個人紛紛起身，笑著領命。
一場接一場的比試。
顧明打了個平手，顧朗敗了一場，沈瀾險勝了一場，周晏贏得漂亮。
殿中氣氛漸漸熱起來，喝彩聲此起彼伏。
可阿史勒臉上的笑，越來越淡。
最後一場比完，他站起身，拍了幾下手，語氣不陰不陽：
“精彩，精彩。大齊果然人才濟濟。只是可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秦昭身上。
“可惜顧雲將軍不在。當年顧將軍與我北戎交戰，可是殺得我們片甲不留。外臣本想今日見見這位老對手，卻聽說……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殿中一下子靜了。
秦昭握著酒杯的手，倏然收緊。
顧雲——她的老師，教她騎馬、射箭、排兵布陣，戎馬一生，一年前，犧牲在與北戎的對戰中。
阿史勒還在說，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閑聊：
“可惜啊可惜，顧將軍那樣的英雄，若能見上一面……”
話音未落，秦昭手腕一翻。
一根筷子脫手而出，帶著淩厲的破空之聲——
“篤！”正中阿史勒面前的桌案。
筷子直直插進硬木桌面，入木三分，穩穩立在那裏，距離阿史勒搭在桌上的手指不過半寸。筷身猶自輕輕顫動，嗡嗡作響。
滿殿死寂。
阿史勒僵在原地，瞳孔驟縮，盯著那根筷子，一動不敢動。
秦昭站起身，晃了晃手腕，語氣誠懇：
“父皇，兒臣不勝酒力，有些手滑了。”
皇帝嗔怪地看著她，“你這丫頭。還不給三王子賠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又看了看那根筷子，皺了皺眉，像是真的很遺憾。
而後轉向阿史勒：“三王子不會怪罪吧。”
殿中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的聲音。
阿史勒臉色鐵青，喉結滾動，死死盯著那根入木三分的筷子。他身後幾個武士霍然起身，手按刀柄，卻被他一擡手攔住。
秦昭看著他，目光清澈，唇角卻揚起一個阿史勒能看見的弧度，似是威脅。
阿史勒扯出一個笑來——。
“公主……好準頭。”他道。
秦昭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誇獎。
“那三王子慢用，”她說完，施施然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擡頭對侍女道“再給我拿雙筷子。”
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殿中眾人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禦案後，皇帝出聲，語氣淡淡：
“來人，給三王子也換雙筷子。”
宮人忙不疊上前，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那根筷子從桌案上拔出來。
阿史勒盯著秦昭，目光陰沈得像要滴出水來。
可秦昭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
她只是低頭，慢慢喝著那杯酒。
身側，沈珩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肋下的傷還在隱隱作痛，肩上也鈍鈍的，可他好像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只是看著她。
看她端著酒杯的側影，看她垂下的眼睫，看她若無其事喝酒的模樣。燈火落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柔光——方才那根筷子飛出去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張臉，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還有幾分讓人不敢直視的鋒芒。
是了，這就是她。
而他此刻正坐在她身側，這麽近。近到能看見她耳畔散落的一縷碎發，近到她擡手時衣袖能擦過他的手肘。近到——
他低下頭，攏了攏肩上的披風。
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味道。
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漲得滿滿的。
他低頭偷偷笑起來，把披風又攏緊了些，悄悄吸了一口氣。
“傻子。”她低聲說，目光落在他身上，“怎麽還不去包紮？”
沈珩假裝聽不見，。
秦昭盯著他那副模樣，眉頭微微擰起。肋下那傷見了血，拖久了總歸不好。
“沈珩。”她又喊了一聲，這回語氣重了些。
他這才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垂下。
“不太疼。”他輕聲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宴席快結束了，等會兒再去也不遲。”
不太疼嗎？那兩下子她看得清清楚楚，刀背砸在肩上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晃了一下。不疼才怪。
她正要開口再說什麽，卻見他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往她這邊又靠近了一點點——慢慢地。然後他就那麽坐著，安安靜靜，沒有再動。
秦昭沒辦法了，看他傷口似是不再繼續流血，便也不再說。
“隨你。”她說，移開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珩低著頭，嘴角又彎起來。
他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側，披著她的披風，感受著她的氣息。
宴席還有多久結束，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能再久一點。
就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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