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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假結束那日，秦昭起了個大早。推開窗，天還沒亮透，院子裏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她走出院子，往西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的燈也亮著，影影綽綽的。
她收回目光，洗漱，更衣，出門上朝。
那日是頭一回在朝會上見到沈珩。
他站在文官隊列裏，從三品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顯眼。緋色官服穿得齊整，手裏端著笏板，微微垂著眼，聽朝臣們議那些冗長的國事。
秦昭站在武官這邊，隔著大半個殿宇，只能看見他的側臉。
他似是沒往這邊看過。
散朝時人潮湧動，她被人圍著說話，等擡起頭，他已經走遠了。
後來日日如此。
早朝時遠遠看一眼，散朝後各奔東西。他在工部衙署，她在城外大營，像兩條平行的線。
倒是張嬤嬤日日來報。
“駙馬今日回得早，在西廂那邊練了會兒劍呢。”
“駙馬晚間又刻東西了，燈亮到很晚。”
“駙馬胃口還是不大好，廚房送去的飯菜，動不了幾筷子。”
秦昭聽著，點點頭，不說話。
她自己呢？
每日下朝後，往振武營去，振武營是京郊三大營之一，駐在城西二十裏外，兵卒三千，多是北邊調回來的邊軍。父皇把這一營撥給她，意思再明白不過——北戎人來了，要讓他們看看大齊的軍容。
頭幾日振武營許多將士看她年輕，雖因著她公主的身份，嘴上不說，眼裏多少有些掂量的意思。她也不惱，日日泡在營裏，騎馬、射箭、演練陣法，從早待到晚。
後來在一次次的比武和演練中打服他們，旁人的眼神就變了。再後來，那些掂量的目光漸漸收了，換上另一種——敬著，服著，也親近著。
秦昭松了一口氣。
親近的代價是喝酒。
下了營，將士們喜歡聚在一起喝幾碗。她本可以不喝，但想想日後還要共事，便也不推辭。一碗接一碗，喝到月亮掛上旗桿，再騎馬回城。
她酒量好，千杯不醉的底子，倒也沒什麽。只是有時候喝多了，騎在馬上吹著夜風，會想起西廂那個人。
每每歸來時都已月上梢頭，但每日都能看見西廂的燈亮著。
有一日，周虎起哄，說總在營裏喝沒意思，要去就去京城最好的酒樓。孟威附和，陳敢和鄭鐵花也跟著湊熱鬧，秦昭被他們架著，便也應了。
醉仙樓，三層高閣，燈火通明。
秦昭被擁著上了二樓雅間，酒菜剛上齊，樓下又上來一隊唱曲兒的。周虎嫌不夠熱鬧，朝掌櫃招手，也不知點了什麽，不多時，便有幾個描眉畫眼的少年少女魚貫而入。
秦昭眉頭微動，沒說話。
邊關四年，什麽場面沒見過。她只管喝自己的酒，權當沒看見。
可有人不長眼，一個穿得花裏胡哨的小倌兒，不知是被誰推了一把，腳下一個踉蹌，直直往她懷裏跌過來。
秦昭下意識伸手扶住——那少年細胳膊細腿的，不扶就得摔在地上。
“多謝貴人——”小倌兒順勢往她身上靠，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撲面而來。
秦昭把人扶穩，松開手，淡淡道：“站穩。”
那小倌兒見她神色淡淡的，也不敢再貼，訕訕退到一旁。
秦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月白色的騎裝上，沾了一片淺紅的粉印。她隨手拍了拍，沒拍掉，便也不再管，繼續喝酒。
周虎幾個在旁邊擠眉弄眼，想笑又不敢笑。
酒喝到亥時末才散。
秦昭騎馬回府，夜風灌進領口，帶著晚冬的寒意。她騎得不快，任由馬慢慢走，風吹著，酒意散了幾分，可身上那股脂粉香卻散不掉，絲絲縷縷地往鼻子裏鉆。
她皺了皺眉。
進府時，已近子時。
月亮掛在頭頂，把庭院照得亮堂堂的。她穿過垂花門，往正院走，剛拐過影壁，腳步忽然頓住。
前頭站著一個人。沈珩站在回廊下，手裏提著一盞燈。昏黃的光暈籠著他，把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穿著一件寶藍色衣衫，披著大氅，像是在那裏站了許久。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
四目相對。
秦昭看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從上到下，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她幾乎以為是錯覺。
“駙馬？”她走過去，“這麽晚了，怎麽在這兒？”
沈珩垂下眼，握著燈桿的手指微微收緊。
“臣……”他說，聲音很輕，“白日裏落了東西，想著來找找。”
秦昭環顧四周：“落什麽了？我幫你找找。”
“不必。”沈珩道，“夜裏太黑，看不真切。明日白日再找便是。”
他說著，往後退了半步，側身讓出路來。
“公主勞累一日，早些歇息。”
秦昭看著他。
月色下，他的臉看不太清，可那聲音……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她正要說什麽，一陣夜風吹過。
那股脂粉香又從她身上飄起來，絲絲縷縷的，在兩人之間散開。
秦昭看見沈珩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垂著眼，握著燈桿的手似是又緊了幾分。
“公主。”他開口，聲音還是那樣輕，“夜裏風涼，快進去吧。”
秦昭站在原地，看著他。
她忽然有些明白過來了。
“沈珩。”她喊他。
“臣在。”
秦昭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那小倌兒是被人推過來的，她只是扶了一把，什麽都沒做。可這話……要怎麽說？
說她沒碰別人？說她身上這香味是不小心沾上的？
好像怎麽說都不對。
沈珩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開口。他輕輕彎了彎嘴角，像是在笑，又好像在自嘲。
他說，“臣就是出來找東西的。東西沒找著，這就回去了。”
他提燈轉身，往西廂的方向走。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公主，”他沒回頭，“早些歇息。”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秦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裏。
那盞燈一晃一晃的，漸漸遠了。
夜風一陣陣地吹過來，把她身上那股脂粉香又吹散了些，可她心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悶的。
她又想起剛成親的那幾日，那時他們分明很親近的，他時常話裏話外想要和她待在一處，這才十幾日，怎麽就這樣了。
秦昭擡手，揉了揉眉心。
那一夜，西廂的燈亮到很晚。
秦昭也沒睡好。
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翻來覆去地想著他方才的模樣——站在回廊下，提著燈，說在找東西。
他在找什麽？
她不知道。
可她感覺，他一定看見了什麽，聞到了什麽，然後什麽都沒說，自己走掉了。
秦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可怎麽辦啊。
第二日午時，日頭正暖。
營中將士們三三兩兩蹲在避風處歇晌，有的靠著草垛打盹，有的圍成一圈瞎聊天。秦昭坐在一塊青石上，端著碗喝湯，聽他們胡扯。
“聽說那北戎使團又耽擱了？”有人問。
“可不是，說是前幾日幽州那邊有大雪，現在路上雪還沒化盡，還被堵在道兒上呢。”另一個接話，“原本幾日前該到的，這下又得往後拖。”
“拖就拖唄，來了也是喝酒比武，還能咋的？”
“再拖就過年了，老娘可不想和他們一起過年。”
“哎呀，到不了那麽晚。聽說那三王子帶著二十多個勇士，個個都是射雕手——”
“射雕手咋了？咱們公主當年慶州一戰，射下來的北戎騎兵比他們雕都多！”
秦昭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沒搭腔，低頭喝湯。
周虎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屁股坐到她旁邊，手裏也端著碗，嘿嘿笑。
秦昭瞥他一眼，沒理。
周虎也不急，慢悠悠喝了兩口湯，忽然開口：“公主，您成親那日答應過我們什麽，還記得不？”
秦昭筷子一頓。
周虎身後，孟威、陳敢、鄭鐵花幾個人不知什麽時候也湊過來了，一個個臉上帶著那種老兵痞子慣有的笑——擠眉弄眼，等著看好戲。
孟威比她大十歲，是她師父手底下的老人，對北戎路數熟得不能再熟。陳敢是斥候出身，腳程快，眼睛毒，平時話不多，這種時候卻也跟著起哄。鄭鐵花人如其名，力大無窮，戰場上使一對鐵錘，能砸碎北戎騎兵的馬頭，此刻正蹲在一旁憨笑。
這幾個人，父皇點頭讓她安插到振武營的要緊位置上，如今都是營中骨幹。骨幹不骨幹的，起哄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積極。
秦昭看著他們，面無表情：“什麽話？”
“哎——”周虎拉長聲調，“您可不能不認賬。成親那天，您親口說的，等忙完了，請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去公主府喝酒！”
“對對對！”孟威一拍大腿，“我可記得清清楚楚，公主您說‘回頭請你們到府裏喝酒’，這話我可記了快一個月了！”
陳敢點頭：“我也記得。”
鄭鐵花跟著點頭：“確實有。”
旁邊幾個聽見動靜，也湊過來起哄：“公主府喝酒！公主請喝酒！”
秦昭：“……”
她把碗放下，掃了一圈這些人。
“你們倒是記性好。”
“那可不！”鄭鐵花理直氣壯，“公主府的酒，能一樣嗎？這下我們也能見到駙馬了！”
孟威湊過來，壓低聲音：“公主，咱們可是聽說了——”
“聽說什麽？”
孟威和周虎交換了一個眼神。
“聽說您和駙馬……”孟威擠眉弄眼，“不大對付？”
秦昭眉頭一挑。
“外頭都傳，”周虎接話，“說駙馬住進公主府才三五天，就搬到西廂去了。說您倆成親這麽久，連面都沒見過幾回。還說——”
“還說什麽？”
“還說……”周虎咳了一聲，“說您二位，怕是各過各的。”
秦昭沒說話。
旁邊陳敢湊過來，一臉關切：“公主，您要是真看不上那駙馬，咱們兄弟給您出氣去？”
“別瞎說。”秦昭淡淡道。
周虎撓撓頭：“那……您和駙馬……”
秦昭放下碗，看著他們。
“別瞎打聽。”她說，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幾個人對視一眼，訕訕地收了笑。他們都是跟著公主打過仗的人，知道這語氣是點到為止。
秦昭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行了，都散了吧。”她往前走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幾人，“外頭那些話，別跟著傳。”
周虎一楞，隨即拍胸脯：“那不能！公主放心，咱們幾個嘴嚴著呢——”
秦昭沒接話，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她腳步頓了頓。
周虎他們說的那些話……他在工部當差，同僚們私下裏會不會也嚼這種舌根？
公主府的駙馬，若是被傳“不受公主待見”，在外頭會是什麽處境？
秦昭抿了抿唇。
她想了想，轉回身。
周虎他們還在原地瞎扯，見她回來，又都住了嘴。
“明日酉時，”秦昭道，“公主府。”
周虎一楞：“啥？”
“不是要喝酒嗎？”秦昭看他一眼，“明日酉時，你們幾個都來。”
幾個人楞了一瞬，隨即眼睛亮了。
“去去去，一定去！”
秦昭擺擺手，這回真走了。
走出老遠，還能聽見身後周虎的大嗓門：
“哎，你們說明日駙馬在不在？”
“管他呢，有酒喝就行！”
秦昭沒回頭。這群酒蒙子，以後得想個辦法治治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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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是頭一回在朝會上見到沈珩。
他站在文官隊列裏，從三品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顯眼。緋色官服穿得齊整，手裏端著笏板，微微垂著眼，聽朝臣們議那些冗長的國事。
秦昭站在武官這邊，隔著大半個殿宇，只能看見他的側臉。
他似是沒往這邊看過。
散朝時人潮湧動，她被人圍著說話，等擡起頭，他已經走遠了。
後來日日如此。
早朝時遠遠看一眼，散朝後各奔東西。他在工部衙署，她在城外大營，像兩條平行的線。
倒是張嬤嬤日日來報。
“駙馬今日回得早，在西廂那邊練了會兒劍呢。”
“駙馬晚間又刻東西了，燈亮到很晚。”
“駙馬胃口還是不大好，廚房送去的飯菜，動不了幾筷子。”
秦昭聽著，點點頭，不說話。
她自己呢？
每日下朝後，往振武營去，振武營是京郊三大營之一，駐在城西二十裏外，兵卒三千，多是北邊調回來的邊軍。父皇把這一營撥給她，意思再明白不過——北戎人來了，要讓他們看看大齊的軍容。
頭幾日振武營許多將士看她年輕，雖因著她公主的身份，嘴上不說，眼裏多少有些掂量的意思。她也不惱，日日泡在營裏，騎馬、射箭、演練陣法，從早待到晚。
後來在一次次的比武和演練中打服他們，旁人的眼神就變了。再後來，那些掂量的目光漸漸收了，換上另一種——敬著，服著，也親近著。
秦昭松了一口氣。
親近的代價是喝酒。
下了營，將士們喜歡聚在一起喝幾碗。她本可以不喝，但想想日後還要共事，便也不推辭。一碗接一碗，喝到月亮掛上旗桿，再騎馬回城。
她酒量好，千杯不醉的底子，倒也沒什麽。只是有時候喝多了，騎在馬上吹著夜風，會想起西廂那個人。
每每歸來時都已月上梢頭，但每日都能看見西廂的燈亮著。
有一日，周虎起哄，說總在營裏喝沒意思，要去就去京城最好的酒樓。孟威附和，陳敢和鄭鐵花也跟著湊熱鬧，秦昭被他們架著，便也應了。
醉仙樓，三層高閣，燈火通明。
秦昭被擁著上了二樓雅間，酒菜剛上齊，樓下又上來一隊唱曲兒的。周虎嫌不夠熱鬧，朝掌櫃招手，也不知點了什麽，不多時，便有幾個描眉畫眼的少年少女魚貫而入。
秦昭眉頭微動，沒說話。
邊關四年，什麽場面沒見過。她只管喝自己的酒，權當沒看見。
可有人不長眼，一個穿得花裏胡哨的小倌兒，不知是被誰推了一把，腳下一個踉蹌，直直往她懷裏跌過來。
秦昭下意識伸手扶住——那少年細胳膊細腿的，不扶就得摔在地上。
“多謝貴人——”小倌兒順勢往她身上靠，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撲面而來。
秦昭把人扶穩，松開手，淡淡道：“站穩。”
那小倌兒見她神色淡淡的，也不敢再貼，訕訕退到一旁。
秦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月白色的騎裝上，沾了一片淺紅的粉印。她隨手拍了拍，沒拍掉，便也不再管，繼續喝酒。
周虎幾個在旁邊擠眉弄眼，想笑又不敢笑。
酒喝到亥時末才散。
秦昭騎馬回府，夜風灌進領口，帶著晚冬的寒意。她騎得不快，任由馬慢慢走，風吹著，酒意散了幾分，可身上那股脂粉香卻散不掉，絲絲縷縷地往鼻子裏鉆。
她皺了皺眉。
進府時，已近子時。
月亮掛在頭頂，把庭院照得亮堂堂的。她穿過垂花門，往正院走，剛拐過影壁，腳步忽然頓住。
前頭站著一個人。沈珩站在回廊下，手裏提著一盞燈。昏黃的光暈籠著他，把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穿著一件寶藍色衣衫，披著大氅，像是在那裏站了許久。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
四目相對。
秦昭看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從上到下，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她幾乎以為是錯覺。
“駙馬？”她走過去，“這麽晚了，怎麽在這兒？”
沈珩垂下眼，握著燈桿的手指微微收緊。
“臣……”他說，聲音很輕，“白日裏落了東西，想著來找找。”
秦昭環顧四周：“落什麽了？我幫你找找。”
“不必。”沈珩道，“夜裏太黑，看不真切。明日白日再找便是。”
他說著，往後退了半步，側身讓出路來。
“公主勞累一日，早些歇息。”
秦昭看著他。
月色下，他的臉看不太清，可那聲音……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她正要說什麽，一陣夜風吹過。
那股脂粉香又從她身上飄起來，絲絲縷縷的，在兩人之間散開。
秦昭看見沈珩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垂著眼，握著燈桿的手似是又緊了幾分。
“公主。”他開口，聲音還是那樣輕，“夜裏風涼，快進去吧。”
秦昭站在原地，看著他。
她忽然有些明白過來了。
“沈珩。”她喊他。
“臣在。”
秦昭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那小倌兒是被人推過來的，她只是扶了一把，什麽都沒做。可這話……要怎麽說？
說她沒碰別人？說她身上這香味是不小心沾上的？
好像怎麽說都不對。
沈珩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開口。他輕輕彎了彎嘴角，像是在笑，又好像在自嘲。
他說，“臣就是出來找東西的。東西沒找著，這就回去了。”
他提燈轉身，往西廂的方向走。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公主，”他沒回頭，“早些歇息。”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秦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裏。
那盞燈一晃一晃的，漸漸遠了。
夜風一陣陣地吹過來，把她身上那股脂粉香又吹散了些，可她心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悶的。
她又想起剛成親的那幾日，那時他們分明很親近的，他時常話裏話外想要和她待在一處，這才十幾日，怎麽就這樣了。
秦昭擡手，揉了揉眉心。
那一夜，西廂的燈亮到很晚。
秦昭也沒睡好。
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翻來覆去地想著他方才的模樣——站在回廊下，提著燈，說在找東西。
他在找什麽？
她不知道。
可她感覺，他一定看見了什麽，聞到了什麽，然後什麽都沒說，自己走掉了。
秦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可怎麽辦啊。
第二日午時，日頭正暖。
營中將士們三三兩兩蹲在避風處歇晌，有的靠著草垛打盹，有的圍成一圈瞎聊天。秦昭坐在一塊青石上，端著碗喝湯，聽他們胡扯。
“聽說那北戎使團又耽擱了？”有人問。
“可不是，說是前幾日幽州那邊有大雪，現在路上雪還沒化盡，還被堵在道兒上呢。”另一個接話，“原本幾日前該到的，這下又得往後拖。”
“拖就拖唄，來了也是喝酒比武，還能咋的？”
“再拖就過年了，老娘可不想和他們一起過年。”
“哎呀，到不了那麽晚。聽說那三王子帶著二十多個勇士，個個都是射雕手——”
“射雕手咋了？咱們公主當年慶州一戰，射下來的北戎騎兵比他們雕都多！”
秦昭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沒搭腔，低頭喝湯。
周虎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屁股坐到她旁邊，手裏也端著碗，嘿嘿笑。
秦昭瞥他一眼，沒理。
周虎也不急，慢悠悠喝了兩口湯，忽然開口：“公主，您成親那日答應過我們什麽，還記得不？”
秦昭筷子一頓。
周虎身後，孟威、陳敢、鄭鐵花幾個人不知什麽時候也湊過來了，一個個臉上帶著那種老兵痞子慣有的笑——擠眉弄眼，等著看好戲。
孟威比她大十歲，是她師父手底下的老人，對北戎路數熟得不能再熟。陳敢是斥候出身，腳程快，眼睛毒，平時話不多，這種時候卻也跟著起哄。鄭鐵花人如其名，力大無窮，戰場上使一對鐵錘，能砸碎北戎騎兵的馬頭，此刻正蹲在一旁憨笑。
這幾個人，父皇點頭讓她安插到振武營的要緊位置上，如今都是營中骨幹。骨幹不骨幹的，起哄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積極。
秦昭看著他們，面無表情：“什麽話？”
“哎——”周虎拉長聲調，“您可不能不認賬。成親那天，您親口說的，等忙完了，請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去公主府喝酒！”
“對對對！”孟威一拍大腿，“我可記得清清楚楚，公主您說‘回頭請你們到府裏喝酒’，這話我可記了快一個月了！”
陳敢點頭：“我也記得。”
鄭鐵花跟著點頭：“確實有。”
旁邊幾個聽見動靜，也湊過來起哄：“公主府喝酒！公主請喝酒！”
秦昭：“……”
她把碗放下，掃了一圈這些人。
“你們倒是記性好。”
“那可不！”鄭鐵花理直氣壯，“公主府的酒，能一樣嗎？這下我們也能見到駙馬了！”
孟威湊過來，壓低聲音：“公主，咱們可是聽說了——”
“聽說什麽？”
孟威和周虎交換了一個眼神。
“聽說您和駙馬……”孟威擠眉弄眼，“不大對付？”
秦昭眉頭一挑。
“外頭都傳，”周虎接話，“說駙馬住進公主府才三五天，就搬到西廂去了。說您倆成親這麽久，連面都沒見過幾回。還說——”
“還說什麽？”
“還說……”周虎咳了一聲，“說您二位，怕是各過各的。”
秦昭沒說話。
旁邊陳敢湊過來，一臉關切：“公主，您要是真看不上那駙馬，咱們兄弟給您出氣去？”
“別瞎說。”秦昭淡淡道。
周虎撓撓頭：“那……您和駙馬……”
秦昭放下碗，看著他們。
“別瞎打聽。”她說，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幾個人對視一眼，訕訕地收了笑。他們都是跟著公主打過仗的人，知道這語氣是點到為止。
秦昭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行了，都散了吧。”她往前走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幾人，“外頭那些話，別跟著傳。”
周虎一楞，隨即拍胸脯：“那不能！公主放心，咱們幾個嘴嚴著呢——”
秦昭沒接話，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她腳步頓了頓。
周虎他們說的那些話……他在工部當差，同僚們私下裏會不會也嚼這種舌根？
公主府的駙馬，若是被傳“不受公主待見”，在外頭會是什麽處境？
秦昭抿了抿唇。
她想了想，轉回身。
周虎他們還在原地瞎扯，見她回來，又都住了嘴。
“明日酉時，”秦昭道，“公主府。”
周虎一楞：“啥？”
“不是要喝酒嗎？”秦昭看他一眼，“明日酉時，你們幾個都來。”
幾個人楞了一瞬，隨即眼睛亮了。
“去去去，一定去！”
秦昭擺擺手，這回真走了。
走出老遠，還能聽見身後周虎的大嗓門：
“哎，你們說明日駙馬在不在？”
“管他呢，有酒喝就行！”
秦昭沒回頭。這群酒蒙子，以後得想個辦法治治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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