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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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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湯

出宮後秦昭牽著馬,慢吞吞地走在街上。

日頭已經偏西,日光從斜刺裏照過來,把人和馬的影子拉得老長。雪化得差不多了,青石板路半幹半濕,馬蹄踩上去,噠噠的,不緊不慢。

其實應該快些的——他走的時候狀態不太好,她知道的。可越是快到公主府,步子就越沈。

見了面,說什麽?

秦昭牽著馬,望著前方的路站住了,腦子裏亂糟糟的。

方才在禦書房,她替他說話,理直氣壯的。那時候沒空想別的,只想著別讓他被罰得太重,別讓他那副樣子繼續跪下去。可現在事情了了,那些被她暫時壓下去的東西,一樣一樣浮了上來。李婉的話還在耳邊。

秦昭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成婚前,她想過一些可能。

最壞的情況,是駙馬和她合不來。那也簡單,各過各的,井水不犯河水,等時機合適,找個由頭休夫,或是和離,一拍兩散。好一點的情況,是兩人能相處,相敬如賓,客客氣氣,一起品品美食、賞賞美景,做個伴兒,也挺好。最好就是能像她見到的好姻緣那般,兩人合得來,日子久了互生情愫,開開心心過日子。

可是沈珩……他似乎不是這裏的任何一種情況。

她想起他那雙眼睛,他的眼睛從來不騙人,聽了李婉的話後她更加確定了他的情意,似是比她想象中更濃烈、更百轉千回,濃烈到她只是聽李婉說起,都覺得心裏沈甸甸的。

可他什麽都不說。

那封訣別的信裏,他說自己下藥、威脅、癡心妄想,把自己說得極其不堪,也只字不提那一句。那封信裏只有認罪、只有請罪、只有“願公主遇良人得佳偶”。

為什麽呢?

秦昭想不明白,這樣的感情,她覺得自己接不住。

她是個直接的人。自小有話直說,有架直打。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她喜歡和直接坦誠的人做朋友。

可沈珩讓她猜。

猜他的眼睛裏藏著什麽,猜他為何什麽都不說,猜他現在……

秦昭擡起頭,已經到了公主府門口。

她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小廝,邁進門去。

院子裏靜悄悄的。

她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往正院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西廂那邊有動靜。

她頓住腳,拐了過去。

西廂的門開著。

沈珩背對著門,正彎著腰收拾什麽。他換下了那身朝服,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袖子挽起來,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腳邊放著一個包袱,似是曾帶來主屋和書房的那個,旁邊還有一個打開的箱子,裏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摞書。

他身後,靠墻的位置,多了一張床。

秦昭遠遠地看著他。

他把書從箱子裏拿出來,一本一本往書架上放。動作很慢,帶著一點遲鈍的滯澀,像是腦子裏在想別的事,手只是機械地動著。

他放完一摞,直起腰,站著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像是第一次看見。

秦昭忽然想起,他今天好像什麽都沒吃。

早晨那碗粥,他只喝了兩口?她記不清了。中午在禦書房跪著,沒吃。現在都傍晚了。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什麽呢?

“你吃飯了嗎?”太輕了。

“你沒事吧?”廢話,他這樣能叫沒事?

“你為什麽不說?”——說什麽?說喜歡她?說替嫁?

秦昭站在門口,忽然發現自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以前她只知道他是駙馬,是她娶回來的人,她可以和他如朋友般慢慢相處。

可現在她知道他在城門外目送她,知道他曾不止一次打聽過她,知道幾乎滿京城貴女公子們都知道他喜歡她。

她沒辦法再用以前的態度對他了,可她也不知道該用什麽新的態度。

沈珩又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低下頭,繼續收拾。他從箱子裏取出一個青布包袱,打開,裏面是一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是她沒見過的那種細致。

他拿起最上面那件,看了看,又放下。

然後他把包袱重新包好,轉過身,往床邊走去。

轉身間,他看見了秦昭。

他的動作頓住,整個人僵在那裏。

四目相對,秦昭往前走了走。

她看見他的臉色——還是白,好像比剛剛更白了,嘴唇也沒什麽血色。眼眶微紅,似是哭過。眼下青痕更深,襯得那雙眼睛又空又累。

他看著她,像是沒反應過來。

過了幾息,他垂下眼,行禮。

“公主回來了。”聲音幹澀,像砂紙刮過木頭。

秦昭站在原地,看著他低垂的眉眼。

“你在做什麽?”她問。

沈珩頓了頓,視線落在自己手裏的青布包袱上。

“臣……”他說,“臣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一下,搬來西廂。”

秦昭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張新添的床上。床不大,樸素得很,鋪著一床半新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昨晚還昭昭昭昭地叫著,還到內間抱著被子說外間冷,她忽然感到有點好笑,又有點笑不出來。

“你打算住這兒?”她問。

沈珩垂下眼:“是。”

“為什麽?”

他沒回答。沈默。

卻在心裏把自己淩遲了千萬遍,因為我對你的愛不夠坦誠,盡是欺騙,配不上這麽好的你。

秦昭看著他,看著他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看著他攥著包袱的手指微微泛白,看著他那張白得像紙的臉。

她忽然不想問了。

“你吃飯了嗎?”她問。

沈珩楞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臣……”他頓了頓,“臣不餓。”

“你早晨就喝了兩口粥。”秦昭說,“中午沒吃。現在不餓?”

沈珩沒說話。

她想看看他不騙人的眼睛,可他現在低著頭,不讓她看。

秦昭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珩垂著眼,睫毛輕輕顫著。

“沈珩。”她喊他。

他沒動。

“你擡起頭來。”

他不動。

秦昭等了等,忽然伸手,擡起他的下巴。

沈珩渾身一僵,被迫與她對視。

那雙眼睛裏有驚慌、有愧疚、有自厭,還有藏在最底下深深的渴望和愛慕,秦昭一下子被燙到般松開了手。

轉過頭去不自在地問道“你在躲我?”。

沈珩喉結滾動,沒說話。

她頓了頓。

“你到底在想什麽?你從不直說。”

沈珩看著她,眼眶漸漸紅了。

“臣……”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臣不知該如何面對公主。”

他閉了閉眼,像是在積蓄力氣。

“臣不配。”

“不配什麽?”

他沒回答。

秦昭看著他,看著他低垂地眼簾,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他攥著包袱的手,指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是用了很大力氣才讓自己站直的。

“行吧。”她說。

沈珩怔住。

秦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西廂冷。”她說,沒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個炭盆。”

她邁出門去。

身後,沈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日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手裏還攥著那個青布包袱,攥了很久,很久。

秦昭走回正院,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她擡頭看天,天邊已經染了淺淺的暮色。

他喜歡她。她知道了。

可他不想讓她知道。

那她該怎麽辦?裝作不知道?

秦昭靠在廊柱上,望著天邊的暮色,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麽為難過,嘆了口氣嘟囔道:

“這什麽事兒啊。”

在戰場上,敵人就是敵人,打就完了。

可現在,她不知道該怎麽打。

她想了想,決定先不想了。

她直起身,往廚房走去。

“公主?”廚房的婆子嚇了一跳,“您怎麽親自來了?”

秦昭看了看竈上的鍋:“有吃的嗎?”

“有有有,剛熬好的雞湯,還溫著呢——”

秦昭點點頭:“盛一碗。”

婆子麻利地盛了碗湯,遞過來。秦昭接過去,端著往外走。

婆子在身後喊:“公主,您端去哪兒?讓小廝送就是了——”

秦昭沒回頭,她又走到西廂。

門還開著。沈珩還站在原地,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一尊不會動的石像。

秦昭走進去,把碗往他手裏一塞。

“喝了。”

沈珩低頭看著手裏的碗,怔住了。

溫的,雞湯的香氣飄上來。

他擡起頭,看著秦昭。

秦昭沒看他,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西廂冷。”她說,“睡時蓋緊被子。”

她邁出門去,這一次,她沒回頭。

沈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碗。

然後他慢慢擡起手,喝了一口。

燙的。

從喉嚨一直燙到心裏。

他慢慢喝完雞湯,忽然蹲下身,把臉埋進膝間,肩膀微微顫抖。

門外,暮色漸深。

風裏已經帶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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