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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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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禦書房裏靜得可怕。

沈珩跪在殿中央,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地上某處,一動不動。

禦案後,皇帝倚在椅中,手指輕輕叩著案面,一下,一下,不疾不徐。皇後坐在側首,目光落在沈珩身上,又移開,看向殿門的方向。

“陛下,”太傅沈彰跪在沈珩身側偏後的位置,聲音沙啞,“臣教子無方,釀此大禍,臣……”

“沈彰。”皇帝擡手,止住他的話。

叩擊聲停了,殿中又陷入沈寂。

沈瀾跪在父親身後,幾次想要開口,都被父親的眼神壓了回去。他攥著拳,指節泛白,終於忍不住膝行兩步上前——

“陛下!”他磕下頭去,“此事皆是臣之過!臣不願尚公主,日日惶恐,兄長他……”

“沈瀾。”沈珩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生生截斷了沈瀾的話。

沈珩沒有回頭,依舊跪得筆直,看著面前的地磚:“你閉嘴。”

“大哥!”

“閉嘴。”

沈瀾張了張嘴,喉結滾動,終究沒再出聲。

沈珩叩下首去,額頭觸地,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臣弟沈瀾年幼無知,此事與他無關。家父年邁,憂懼之下受臣脅迫,亦非本意。臣在奏折中寫得清楚——替嫁一事,皆是臣一人所為。下藥、留信、逼迫父弟,皆是臣一人之過。”

他頓了頓,直起身,依舊沒有擡頭。

“臣自知罪無可赦,欺君罔上,論律當誅。臣不敢求陛下寬恕,只求……莫因臣之罪,牽連太傅府上下。”

“沈珩!”沈彰厲聲道,“你——”

“父親。”沈珩終於轉過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父親養育兒二十二年,教臣讀書識字,教臣忠君事上。兒辜負父親教誨,罪無可赦,請父親不必再包庇兒了。”他向沈太傅叩下首去,“自今往後,父親只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沈彰的身子晃了晃,嘴唇劇烈地顫抖,竟說不出話來。

禦書房裏又陷入死一般的靜。

皇帝看著跪在殿中的年輕人,目光幽深,喜怒難辨。

“沈珩。”他開口。

“臣在。”

“你說下藥、留信、逼迫父弟,”皇帝緩緩道,“可有人證?”

沈珩微微一怔。

“你父親說是他教子無方,你弟弟說是他不願尚公主,”皇帝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朕該信誰?”

沈珩沈默了一瞬,叩首道:“陛下明鑒。家父與臣弟皆是臣之至親,自然想替臣開脫。但臣奏折中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天誅地滅。”

“你倒不怕死。”皇帝說。

沈珩沒有回答。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急促而有力。

殿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裹著一道暗色的身影。

秦昭站在門口,微微喘著氣,發絲有些散亂,是被馬上的風吹的。她目光掃過殿內——

父皇坐在禦案後,神色不明。

母後坐在側首,看見她來,目光覆雜。

太傅跪著,脊背彎下去,像一棵被風吹折的樹。

沈瀾跪在太傅身後,紅著眼眶,像一只困獸。

而沈珩——

他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那身緋色官服穿在他身上,是她從未見過的樣子——衣裳簇新、規整,卻讓人覺得像一層裹著空殼的錦緞。

他聽見動靜,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去,跪得紋絲不動。

沒有期待,沒有求救。他好似下定了決心,定要受到什麽懲罰才肯罷休。

秦昭忽然想起早晨。

他站在桌前,把早膳一樣一樣擺好,擡起頭來,對她笑,那笑容還在眼前。

可眼前這個人,和早晨那個人,像是兩個。

她攥緊手裏的信,邁進殿門。

“父皇,母後。”她走到殿中央,在沈珩身側站定,行了一禮。

皇帝看著她,眼裏眉頭微微挑起:“跑得這樣急?”而後不動聲色地和皇後對視一眼,眼裏藏著揶揄。

秦昭沒接這話,只是看了一眼跪著的人,又看向禦案後的父親。

“父皇,”她說,“兒臣有一事想問。”

“問。”

秦昭轉向沈珩,把那封信往前一遞:“這是你寫的?”

沈珩的視線落在那封信上,停了一瞬。

“是。”

“你信上說,你給弟弟下藥、留信威脅父親,”秦昭盯著他,“都是你一個人做的?”

“是。”

“你父親和弟弟都不知道?”

“不知。”

秦昭沈默了一瞬,忽然蹲下身,與跪著的他平視。

沈珩的睫毛微微一顫,卻沒有擡眼。

“你看著我。”秦昭說。

沈珩不動。

“沈珩,你看著我。”

他終於擡起眼。

四目相對。

秦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她看了三天,溫潤的、柔軟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此刻卻像一口枯井,什麽都沒有。

“你沒聽到嗎?”秦昭一字一頓地說,“你弟弟剛才說,是他不願尚公主,你才替他嫁的。”

沈珩的瞳孔微微收縮,卻很快恢覆平靜。

“他年幼無知,胡言亂語。”

“他胡言亂語?”秦昭盯著他,“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麽替嫁?”

沈珩沈默。

“你不是會寫嗎?”秦昭晃了晃手裏的信,“信上寫得那麽清楚——下藥、威脅、癡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那你現在告訴我,你為什麽替嫁?”

沈珩垂下眼。

沈默。

禦書房裏靜得能聽見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

“臣……不敢。”

秦昭心頭猛地一跳。“我看你挺敢的。”

“請公主責罰。”

秦昭蹲在他面前,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他攥著的手——清秀修長、骨節分明,是那雙早晨給她盛粥的手。

秦昭站起身,轉向禦案後的父親。

“父皇,”她說,“兒臣有幾句話想說。”

皇帝看著她,目光裏閃過一絲興味:“說吧。”

“第一,”秦昭伸出一根手指,“這婚事,本就是父皇與沈太傅少年時的約定,始於二位的情誼,並非是為了什麽其他原因。”

皇帝眉梢微動,沒說話。太傅跪在後頭,滯了一瞬。

“第二,”秦昭又伸出一根手指,“兒臣方才在外面聽明白了——沈瀾自己不肯嫁。他不樂意,沈珩願意,換個人有什麽打緊?反正嫁進公主府的是沈家公子,又不非得是沈二公子。”

她頓了頓,瞥了一眼跪著的沈瀾。

沈瀾縮了縮脖子,沒敢吭聲。

“第三,”秦昭聲音放緩了些,“父皇母後給兒臣定這門親,原是為了兒臣好,想讓兒臣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兒臣明白。”

她轉過身,看了一眼跪著的沈珩——他依舊低著頭。

“成婚這幾日,”秦昭說,“兒臣覺得沈珩挺好的。”

沈珩的睫毛猛地一顫。

“長得好看,”秦昭的語氣輕快,“說話好聽,做事細心,早膳做得也好吃。”

皇帝咳了一聲,皇後掩唇輕笑。

“第四”秦昭轉回身,對上父母的目光,坦然道,“兒臣已與他有了夫妻之實。”

秦昭攤了攤手,“這事鬧大了,兒臣臉上也不好看。”

禦書房裏靜了一瞬。

沈珩身子猛地顫了一下,把頭低得更深,只露出一雙紅透的耳朵。

皇帝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你倒是不害臊。”

“兒臣從小就坦誠,”秦昭理直氣壯,“赤子之心。”

皇後笑出聲來,拿帕子掩著唇。

“第五,”秦昭收了笑,正色道,“沈太傅兩朝老臣,為國盡忠數十年,沈珩入朝這些年,辦差也是勤勤懇懇、從無差錯。兒臣歸京時路過滄州,水患治理得井井有條,人人都誇他辦事牢靠,從不含糊。”

她頓了頓,聲音沈下來:

“兒臣相信——在大事上,他不會糊塗。至於私情上……”

她瞥了一眼沈珩,嘴角微微彎起:

“許是偏執些,癡心些,沒什麽腦子,也算不得什麽大錯。誰還沒個年少輕狂的時候?”

沈珩跪在原地,眼眶發紅,不知道在想什麽。

“第六,”秦昭伸出第六根手指,又收回去,“算了,說這麽多也夠了。”

她看向禦案後的父母,神色坦然:

“父皇,母後,兒臣的意思就一個——這婚事本就是長輩之間的情分,沒那麽多利害算計。沈珩是做錯了事,但說到底,也就是個……膽大包天的笨蛋。罰是要罰的,但沒必要重罰,鬧得兩家都下不來臺。”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

“不如就交給兒臣來罰?”

皇帝看著她,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行吧。”他說,“沈彰。”

沈太傅深深叩下首去:“臣在。”

“快起來吧。”皇帝擺了擺手,“可別跪著了,她們年輕人的事兒,讓她們自己解決吧。”

皇帝似是不知接下去該說什麽,看向皇後。“沈珩沈瀾都起來吧。”皇後笑著說。

“臣……謝主隆恩。”

沈珩撐著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秦昭伸手扶了他一把。

沈珩似被燙到般抖了一下,而後自己站穩了。

然後他向秦昭深深行了一禮,低著頭,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請公主責罰。”

秦昭看著他垂下去的眉眼,“行了,”她壓低聲音,“回去罰。”

沈珩抿著唇,一言不發,他的此刻腦子裏像灌了漿糊,什麽都轉不動。

昨晚的酒好像還沒醒。不對,醒了,只是沒睡夠。早上只喝了兩口粥,中午什麽都沒吃,跪了這麽久,現在整個人像踩在雲上,輕飄飄的,又沈甸甸的。

他聽見公主在和皇上皇後話家常,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層水。

“這孩子臉色怎麽這麽差?”皇後的聲音忽然清晰起來,帶著關切,“駙馬可有不適?”

沈珩一楞,擡起頭,對上皇後溫和的目光。

“臣……無礙。”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幹澀“多謝娘娘關心。”

皇後看著他,目光裏閃過一絲了然,轉而笑道:“說起來,你匆忙替嫁進來,帶的東西可齊全?衣裳鋪蓋,日常用的,都搬過來了嗎?”

沈珩怔了怔。

搬東西?他……

“臣……”他頓了頓,“臣只帶了一個包袱。”

“一個包袱?”皇後微微挑眉,“那怎麽夠?你往後可是要長住的。”

往後——長住——嗎?

這兩個詞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在沈珩心裏激起一片漣漪。他下意識看向秦昭,又飛快地垂下眼。

“母後,”秦昭開口,語氣隨意,“讓他慢慢搬就是了,又不急。”

“怎麽不急?”皇後笑道,“你父皇給了七日婚假,這都第四日了,別太貪歡,正事都忘了。”

秦昭一噎,沈珩的耳尖騰地燒起來。

秦昭難得語塞,皇後掩唇笑,“駙馬,回頭把你那些書啊、衣裳啊,都收拾收拾,該搬的搬過來。公主府那麽大,隨便放。”

沈珩垂著頭,耳尖紅得要滴血,低低應了一聲:“是。”

“就是就是!”一個聲音突兀地插進來,“大哥東西可多了,書房裏堆得滿滿當當,我每次進去都沒地方下腳——”

是沈瀾。

沈太傅一把捂住兒子的嘴,滿臉尷尬:“臣教子無方……”

皇帝笑出聲來。

沈瀾掙開父親的手,還不服氣:“我說的是真的……”

“行了行了,”沈太傅拽著兒子往後退,“陛下、皇後娘娘,臣這就帶這不成器的回去,好好管教。沈珩,你也……”

他看向大兒子,目光覆雜。

“你也和我回去。”沈太傅放緩了語氣,“收拾一下東西。”

沈珩看著父親蒼老的面容,眼眶又有些發酸。

“是,父親。”他啞聲道。

沈太傅點點頭,拽著還要說話的沈瀾,向皇上皇後行禮告退。沈珩也躬身行禮,轉身跟上。

走出殿門前,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秦昭正站在那裏,日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她身上。她似乎在和皇上說什麽,側臉線條柔和,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出殿門,日光正好,他卻覺得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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