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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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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夢醒

秦昭睜開眼,天已大亮。日光透過窗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身邊的位置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從來沒人睡過。

她坐起身,怔了一會兒。

昨夜……他確實睡在這裏的。

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規規矩矩的,連翻身都小心翼翼。

她擡手摸了摸他睡過的位置,涼的。起來許久了。

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接著是瓷器輕輕碰撞的聲響。秦昭披衣下床,掀開簾子,就看見沈珩正站在桌前,把早膳一樣一樣擺好。

他聽見動靜,擡起頭來,四目相對。

沈珩笑著對她說:“昭昭醒了。”

秦昭看著他,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長袍,腰間系著青玉帶,整個人清清爽爽的,笑起來更好看了。只是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痕,像是沒睡好。

“今日起這麽早?”她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嗯。”沈珩給她盛了一碗粥,輕輕推到她面前,“前兩日我起太遲了。”

秦昭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溫的,不燙不涼,剛剛好。

她擡眼看他,他正低著頭給她布菜,動作輕緩,眉眼溫順,真是一位好夫婿啊。

秦昭低頭喝粥,沒再看他。

“昭昭。”沈珩忽然開口。

“嗯?”

“今日……有什麽安排嗎?”

秦昭擡眼,見他正看著自己,眼神裏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想了想。

今日倒是……真的沒什麽事。按說父皇準了七日婚假,今天才剛剛第四天,正是可以休息的日子。但想到昨日發生的種種,秦昭嘆了口氣。

“我需要去巡視一下軍營,再去兵部看一眼。”她說,“怎麽了?”

沈珩垂下眼:“沒什麽……就是,想著若是無事,昭昭可以……可以在府裏歇一歇。”

秦昭被他的樣子逗笑了。

“還歇?”她放下碗,“我歇了三日了,骨頭都歇軟了。”

沈珩抿了抿唇,沒說話。

秦昭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一股清冽的冷氣湧進來,帶著雪後的清新。太陽照射下,庭院裏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地。幾株梅樹有了花苞,在日光下格外好看。

她感到有些憋悶。

在邊關四年,她習慣了每日有事做,習慣了騎馬練劍,習慣了風裏來雨裏去。如今閑在府裏,一日兩日還好,三日四日,確實有些坐不住。

正想說什麽,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阿姐!阿姐!”

是秦暄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秦昭眉頭一動,還沒轉身,院門已經被推開,一群人呼啦啦湧了進來。

“阿姐!”太子秦暄第一個沖進來,十七歲的少年眉眼飛揚,跑得微微氣喘,“我就知道你肯定起了——哎?”

他看見沈珩,楞了一下,轉眼看阿姐的表情無異,便笑嘻嘻地拱手:“見過姐夫。”

沈珩註意到他的動作,側身避開他的禮,回禮溫聲道:“殿下不必多禮。”

秦昭看向他身後——好家夥,跟進來四五個年輕人,有男有女,個個衣著鮮亮,眉眼裏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種舒展。

“你們怎麽來了?”秦昭有些意外。

“來看阿姐啊!”秦暄理所當然地說,“你回京後一直在忙,成親那天我們也沒好好說話,本想早些來找你玩,父皇母後一直拘著我,今日終於放我出來了,恰好兄弟姐妹們也都休沐,自然要來找你了!”

身後幾個人笑起來。

沈珩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站在最前面的是謝家的謝昀,戶部尚書的嫡次子,生得一副好皮囊,打馬球很厲害,當年她還沒去邊關時,常和他賽馬。

他旁邊是大長公主之女、郡主李婉,和她從小一起長大,此刻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再後面是顧家雙生子顧明顧朗,父親是兵部尚書,兄弟倆都進了禁軍,與沈瀾共事,年紀輕輕已有品級在身。

最後一個是平遠侯府的小侯爺周晏,因著近年關,才從東北回京,身著一身騎裝,神采奕奕。

都是她兒時的玩伴。

都是她十四歲離開京城時,在城門口送她的人。

“阿昭。”李婉走過來挽住她的胳膊,輕聲說,“可算見著你這個大忙人兒了。”

秦昭心頭微微一暖。

“走走走,”秦暄已經開始張羅,“阿姐,我們去跑馬!今日天氣好,正好跑一跑——周晏說他新得了匹好馬,非要和你比一比!”

“對,”周晏笑著接話,“當年輸給公主,我可記了四年,今日非得討回來。”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說著,秦昭被他們圍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時,謝昀的目光落在了沈珩身上。

他微微一頓,眼神裏閃過一絲錯愕和了然。

“駙馬。”他笑著拱了拱手,語氣恭敬,卻帶著一點旁人不易察覺的意味深長,“恭喜。”

沈珩的心猛地一緊,“多謝。”他恭敬回禮。

“駙馬和我們一起去嗎?”李婉笑著問,語氣親昵得像是在問一個老朋友。

沈珩垂下眼,微微搖頭:“多謝郡主,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就不去了。”

“什麽事?”秦昭回頭看他。

沈珩擡眼看她,目光輕輕軟軟的:“就是……府裏的一些事。”

秦昭還想再說什麽,秦暄已經扯著她的袖子往外拖:“阿姐你別管了,我們去玩吧——走走走!”

秦昭被他拽著走了兩步,回頭看向沈珩。

他站在那裏,月白長袍,青玉腰帶,眉眼溫順,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

“等我回來。”她說,“給你帶好吃的。”

沈珩點點頭。

秦昭轉身,被一群人簇擁著出了院門。她的笑聲從外面傳來,混著秦暄的嚷嚷、李婉的輕語、謝昀的爽朗笑聲,漸漸遠了。

院子裏忽然安靜下來。

沈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日光落在他身上,暖的,他卻覺得冷。

他們都認得他。此刻未言明,是不知曉先前定的是瀾兒,還是見公主神色無異後並未多言呢?

他們什麽都沒說,但他們什麽都知道,或許此刻,她也會知曉。

沈珩慢慢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還擺著早膳,秦昭的碗裏還剩了小半碗粥,她喝得急,沒喝完。他伸手,輕輕把那只碗挪到自己面前,指腹摩挲著碗沿。

她方才就坐在這裏,低頭喝粥。

她出門前說

“等我回來。”

可是……

他擡起頭,看向門口。院門開著,青石板上還有他們一群人踩過的泥印子。她的笑聲已經聽不見了。她肯定會知道的。

等她和他們在一起,說笑間,他們會提起——沈家大公子從前如何如何,沒想到他成了駙馬,恭喜他得償所願……

他確實得償所願了。

可是這個“願”,是怎麽得來的?

他垂下眼,雙手交握,指節微微泛白。

三日。

他知足了。

沈珩站起身,走到書房。他從櫃子最深處取出一個包袱,解開,裏面是一個紫檀木的長匣。

打開匣子——

裏面整整齊齊放著五件東西。

第一年,是一枚檀木雕的小劍,粗糙得很,刀痕都還在。

第二年,是一枚劍穗,青色的絲線編的,他學了很久。

第三年,是一根簪子,白玉的,款式簡單,但已比之前的小劍精致許多。

第四年,是一個小人兒,比巴掌長一點,雕得更仔細了,隱約有秦昭少時的樣子。

第五年,是一枚玉佩,他親手雕的,一面是青竹,一面是昭。

第六年,就是今年——他還沒放進去,他以為能送出去的。

他從旁取出一個小些的錦盒,打開,裏面是一枚劍穗。

和第二年那枚不同。這一枚,是月白色的絲線,編得細密繁覆,墜著一顆小小的青玉珠子,珠子上刻著一個字,要用放大鏡才看得清——昭。他編了三個月。

本來想著,成親後找個機會送給她。就說……就說是補的凱旋賀禮。或者什麽都不說,就放在她的劍旁邊,讓她自己看見。

可是現在——沈珩把六件東西一件一件看過去,最後,把今年這一枚也放進去,合上匣子。

而此時,城外,秦昭正策馬狂奔。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雪沫在馬蹄下飛濺。身後是周晏、謝昀他們追趕的馬蹄聲,身前是開闊的曠野,遠處是黛色的山巒。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漫無目的地跑過了。

在邊關四年,騎馬是打仗,是趕路,是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而此刻,騎馬就是騎馬。

“阿姐!”秦暄追上來,氣喘籲籲,“你慢點——!”

秦昭大笑,勒住馬。

身後幾個人陸續追上來,周晏第一個到她身邊,大笑著說:“四年了……公主這騎術……還是追不上……”

“那當然。”秦昭揚眉。“我在西北打仗,騎術肯定精進了啊!周宴你騎術一般,腦子也轉不過來啊!”

幾個人都笑起來。

公主府的書房裏,沈珩鋪開紙,研墨,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

“公主殿下親啟:”

他寫下去。

“臣罪該萬死。”

“替嫁一事,皆是臣一人所為。那日賜婚聖旨至太傅府,闔府上下歡欣不已。臣弟沈瀾年少,驟聞尚主之喜,受寵若驚,心向往之。臣一時忮忌,便在新婚當日在臣弟吃食中稍作手腳,後又留信威脅家父。”

“此事家父與臣弟皆身不由己。公主若降罪,臣甘願領受,萬望莫遷怒太傅府上下。”

他頓了頓,筆尖微顫。

“臣自知卑劣不堪。本想著,七日婚假,若能……能讓公主對臣稍有青眼,或是……生米煮成熟飯,此事便有了轉圜餘地。是臣癡心妄想,是臣不知天高地厚。”

他頓了頓,筆尖微顫,深吸一口氣,繼續落筆:

“今日太子殿下與諸位貴人登門,臣自知,此事再無遮掩可能。”

“公主天人之姿,如明月懸於中天,皎皎不可及。臣能得見三日,已是此生之幸。”

“惟願公主此後歲歲年年,平安喜樂,萬事順遂,無憂無慮。願公主遇良人、得佳偶,共看山河萬裏,同賞四時風光。”

寫完這一句,他閉上眼。

擱筆。

而後沈珩又將同樣的言辭寫成奏折,墨跡未幹,他便起身,從櫃中取出替嫁那日帶來的包袱——裏頭沒有幾件衣物,最上面疊著的,是一身朝服。

他換上。

工部侍郎的緋色官服,從三品,胸前補子繡著孔雀。織紋細密,針腳齊整,是他第一次穿。他對著銅鏡,擡手整了整衣冠。

鏡中人面色蒼白,眉眼低垂著,像被什麽壓彎了。

上好的錦緞裹著一具空殼。

他垂下眼,不再看鏡中。

轉身,出門。

日光正好。積雪將盡。他一個人,往皇城的方向走去。

城外,一行人跑馬跑到山坡上,便勒住韁繩,停下來歇息。

秦昭翻身下馬,站在坡頂往遠處看。天是那種冬日少見的湛藍,幹幹凈凈的,像洗過一樣。積雪斑駁地鋪在山野間,日光一照,白得晃眼。遠處有炊煙升起,不知是哪戶人家在生火做飯。

風很大,刮得臉生疼。

“冷冷冷!”秦暄裹緊大氅跑過來,“阿姐,咱們快走吧,謝昀說前頭有個莊子,羊肉鍋子是一絕——”

秦昭被他拽著走,回頭看了一眼來路。京城的方向,城墻隱約可見。

她笑了一下,翻身上馬。

莊子裏頭燒著地龍,一掀簾子,熱氣混著羊肉的香味撲面而來。

幾個人圍坐一桌,鍋子架在中間,炭火燒得正旺,乳白色的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謝昀張羅著讓人切羊肉、溫酒,周晏已經餓得拿筷子吃花生米。

秦昭坐在李婉旁邊,熱湯下肚,身上才慢慢緩過來。

“阿昭。”李婉忽然開口。

“嗯?”

“駙馬……”李婉頓了頓,輕聲問,“對你好嗎?”

秦昭想起早那雙溫柔的眼睛。

“好。”她說。

李婉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覆雜的情緒——欣慰、心疼、還有一點點欲言又止。

“那就好。”李婉說。

秦昭偏頭看她:“怎麽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秦昭等著。

李婉看著她:“阿昭,你知道駙馬……是沈家大公子嗎?”

秦昭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垂眼,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碗裏。

“知道。”她說。

李婉楞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這麽平靜。

“你……知道?”

“嗯。”

秦昭沒回答,只是低頭喝湯。熱氣蒸騰上來,遮住了她的眉眼。

李婉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京中不少人都知道,沈家大公子喜歡你——很久了。”

秦昭擡起頭,筷子停在半空。

“啊?”

“他喜歡你。”李婉說,語氣篤定,“他總是打聽你的事。你在邊關那幾年,他總會向人打探西北的消息,旁敲側擊地問你有沒有受傷,問那邊冷不冷、苦不苦。”

秦昭把筷子收回來,怔住了。

“四年前你出征那日,”李婉聲音放輕了,“我們去送你,回來的時候,看見他一個人站在城門外頭的柳樹下。他就那麽站著,看著你們走遠,看了很久很久。我當時想,他是在看什麽呢……後來才明白,他是在看你。”

秦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婉婉,你怎麽不早說?”

“說什麽?”李婉笑起來,“人家又沒托我遞話,我巴巴地跑去跟你說‘哎你知道嗎沈大公子喜歡你’——像什麽話?”

秦昭沈默著,筷子擱在碗沿上,沒再動。

對面,顧明正夾著一塊羊肉,聽見這話,擡起頭來:“說起來,今兒我們去公主府,本想著叫上沈二一塊兒跑馬——那小子成天招貓逗狗不著四六,也愛玩,誰知一進門,看見的是他哥。”

“可不是,”顧朗接話,“我當時還楞了一下。”

秦暄湊過來,一臉疑惑:“你們都知道沈大喜歡我阿姐?我怎麽不知道?”

李婉瞥他一眼:“你知道什麽?”

“我……”秦暄不服氣,“我知道的可多了!”

“比如?”

秦暄噎住了。

李婉沒理他,轉頭看向秦昭:“前些日子小暄和我們私下裏說,定的是沈家二公子。我們聽了都挺驚訝的——沈二雖有一身好武功,但是似是還不太穩重,感覺不會是你心儀的性子。”

秦昭垂著眼,沒接話。

“阿昭,”李婉聲音輕了些,“那你……喜歡他嗎?”

秦昭擡起頭,看著面前的熱湯。湯面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羊肉的香氣一陣陣撲上來。

“才認識三天,”她說,聲音低低的,“談不上喜不喜歡。覺得……他挺好的。”

李婉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那就好。”她說。

秦昭正要說什麽,簾子忽然被人掀開——一個內侍模樣的太監匆匆進來,躬身道:“公主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秦昭眉頭一皺:“什麽事?”

“奴才不知。”內侍垂首,“只知……太傅府那邊,也著人去請了。”

秦昭心頭猛地一緊。

“阿姐?”秦暄也收了笑,“怎麽了?”

話音未落,簾子又被掀開——這回是個小廝,跑得氣喘籲籲,一進門就跪下了:“公主!公主!張嬤嬤讓小的來報信——駙馬爺他……他留了信,穿著朝服出門了!”

秦昭霍然站起身。

小廝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雙手捧著遞上來。

秦昭一把接過,信封上幾個字:公主殿下親啟。

她捏著信,指節泛白。

“都不要聲張。”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幾分懇切的鄭重“今日聽到的這些話——關於沈家二位公子的——煩請諸位不要外傳。”

謝昀點頭:“明白。”

顧明顧朗也收起平日的散漫,正色應是。

秦昭轉身就往外走。

“阿姐!”秦暄追上來,“我跟你去!”

秦昭沒回頭,腳步飛快。簾子落下前,她聽見身後李婉輕輕嘆了口氣。

馬蹄聲疾。

秦昭策馬狂奔,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冷得像刀子割在臉上。她一只手攥著韁繩,另一只手捏著那封信,幾次想打開,又怕一松手就掉下去。

身邊的秦暄追上來,大聲喊:“阿姐!慢點——”

秦昭沒理他。

又跑出一段,她終於勒住馬,喘著氣,把信拆開。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臨帖一樣。

“公主殿下親啟:”

“臣罪該萬死。”

……

“此事家父與臣弟皆為臣所迫,實不知情。公主若降罪,臣甘願領受,萬望莫遷怒太傅府上下。”

秦昭盯著這幾行字,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威脅父親?給弟弟下藥?

她想起他站在燭光下溫潤如玉的身影,平時做什麽都文質彬彬的樣子。

——這是同一個人?

她擡起頭,往前看。前方是皇城的方向,積雪將盡,官道筆直地延伸出去。

沒有人影。

她攥緊信,猛地一夾馬腹。

“駕——!”

莊子門口,幾個人站在那兒,望著遠去的馬蹄揚起的塵土。

“這事……”顧明開口,又頓住。

李婉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條路,眉頭輕輕蹙著。

風刮過來,冷得刺骨。

鍋子裏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騰騰的,卻沒人再動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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