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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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月下
這一日有些落雪了。
秦昭和沈珩都起得晚了些，整個上午就在院子裏做些雜事，張嬤嬤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
秦昭正在廊下擦劍。
北境風沙大，她的劍鞘裏常常積著細沙，於是養成了每日擦劍的習慣。成親這兩日來，她還沒來得及好好收拾。此刻落雪，廊檐下安靜，她坐在石階上，一點點把劍鋒擦得雪亮。
張嬤嬤在一旁站定，低聲道：“公主。”
秦昭擡頭。“東西送到了？”
“送到了。”張嬤嬤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太傅府的人收得很是恭敬。”
秦昭“嗯”了一聲，劍鋒映著白雪，一線冷白。
“辛苦了。”她又問：“大公子如何？”
張嬤嬤微微垂眼。“說是在府中休養，這幾日朝堂上仍請著病假。”
秦昭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可見著了？”
“未曾。”
廊下安靜了一會兒。
風吹過庭院裏的竹子，沙沙作響。
秦昭把劍重新收入鞘中，慢慢站起身。
“他的病如此嚴重？”
張嬤嬤道：“聽說只是受不得風，日日在書房看書，精神尚好。太傅說，再養幾日便可出門了。”
秦昭輕輕笑了一聲。“駙馬此刻仍在書房嗎？”
“是。”張嬤嬤看著她神情，遲疑道：“公主……”
秦昭擺了擺手。“知道了。”
張嬤嬤看得出來，她已經什麽都明白了。
秦昭轉身往主屋裏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
“嬤嬤。”
“在。”
“太傅府……知道嗎？”
張嬤嬤沈默片刻。
“奴婢瞧著，是知道的。今日送禮過去，太傅親自迎的，禮數周到，但太傅夫人神情有些古怪，院子裏氣氛也不似剛辦完喜事般。”
秦昭點了點頭。
果然。
新婚之夜她便有所懷疑，這兩日相處下來，其實已經差不多確定了。今日這趟人情送過去，不過是為求最後一層確認。
她回到屋裏，坐在榻邊。
窗外雪漸小，她望著那片白，慢慢回想起這兩日。
他每每發現她的目光時都會臉紅。可他每次看她時，那眼神又太亮太滿了——像是藏了多年的酒，一朝啟封，酒香收都收不住。
所以沈珩到底為何非要替嫁？
若是真的傾慕於她，在定下二公子之前言明自己的心意，不好嗎？左右是公主與太傅家公子結親，大公子二公子，有什麽區別？
秦昭靠在榻上，慢慢閉上眼。
這幾日他說過的話，她一一回想。
他從來沒說過一句“我是沈瀾”。她問他會不會射箭，他直說不會。倒也沒有認真扮演那個“禁軍當差的二公子”。
所以這位大公子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他說想吃西北菜。一個從未去過西北的人，怎麽會突然想吃西北菜？
因為她在西北待了四年？秦昭睜開眼，晃了晃腦袋。
秦昭，別太自戀了。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此刻不覺得駙馬有多可愛了，只是覺得不理解的點太多。駙馬此人，奇怪。
只是——
膽子倒是大。
她看著窗外的天。
既然太傅府知道，他也知道她遲早會知道。那他為什麽不說？
秦昭想了一會兒，忽然更好奇了。
她在戰場上見過太多人。膽大的、怕死的、陰狠的、貪功的。可像沈珩這樣的，她還是第一次見。
說他想當駙馬吧，他也沒爭取過駙馬之位；說他無意尚公主呢，他又替嫁當上了駙馬。明知道會敗露，還是這樣做了。難道就想當幾日駙馬，體驗一下？那也太兒戲了。
她想起這兩日他看她的眼神，還有他叫她“昭昭”時的樣子。
說他喜歡她吧，他不說；說他不喜歡呢，他又那樣。
小心翼翼的，帶著一點試探，一點期待，一點怕被拒絕的忐忑。
扭扭捏捏的。
按理來說太傅府家家風應當不錯，太傅和夫人也夫妻和睦，怎會養出這麽別扭一個人？
每次他說話時，聲音裏都有期待，有歡喜，還有一點點她無法忽視的悲傷——像是遺憾，又像是害怕。
怕什麽？
哦，確實該怕。忤逆聖旨替嫁呢，要我我也怕。
她靠在榻上，望著窗外漸漸停了的雪，嘴角又彎了一下。
行啊。
她心想。
看看你到底想幹什麽。
她起身，推開門。雪後的空氣清冽，帶著一點冷意鉆進衣領。她深吸一口氣，朝廊下候著的丫鬟吩咐：
“今晚在院子裏擺酒。”
丫鬟楞了一下：“公主，外頭冷……”
“備好炭盆、火爐、手爐。”秦昭說，“白日下了雪，傍晚看著要放晴，難得的好天氣，月亮出來正好賞雪。去庫房取幾壺好酒來，溫上。”
丫鬟應聲去了。
秦昭站在廊下，看著庭院裏薄薄一層積雪，忽然有些期待。
賞雪賞月，飲溫酒，本就是值得期待的好時光，現下府內還有一位有趣的駙馬。
她倒要看看，這位大公子，今晚還能藏住什麽。
晚膳時，兩人對坐著，面前擺著幾道熱菜，熱氣裊裊升起，又散在空氣裏。
沈珩覺得今日有些不一樣。
前兩日她總會看他，吃幾口擡頭看一眼，看幾眼又低頭繼續吃。他被她看得不自在，心裏卻歡喜。可今日，她只是安靜地用膳，偶爾夾菜，偶爾喝湯，目光始終落在自己碗裏，不曾往他身上落。
沈珩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是……厭倦了這副皮囊嗎？或是發現了……
他不敢往下想。
“昭昭。”他輕輕叫了一聲。
秦昭擡眼看他。
“嗯？”
沈珩被她這一眼看過來，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聲音輕輕的：“沒什麽……就是……菜還合胃口嗎？”
秦昭點點頭：“挺好啊。”然後她忍不住笑道“公主府的菜怎會做得不合公主胃口？”沈珩抿著唇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一頓飯吃得安靜。
沈珩心裏七上八下的，像有只小鼓在敲。他想問，又不敢問。想問今日是不是有什麽事，想問是不是他哪裏做得不好，想問——
可他什麽都沒問。
他只是默默地用完膳，默默地放下筷子。
秦昭放下碗，忽然開口。
“今夜月色應當不錯。”
沈珩擡起頭，看著她。
秦昭已經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冷風灌進來，帶著雪後的清冽。
“雪停了。”她說。
沈珩也站起來，走到她身後。透過窗縫，能看見庭院裏薄薄一層積雪，在暮色裏泛著淡淡的銀光。
秦昭回頭看他。
“身體還好嗎？一起去院子裏坐坐？”
沈珩楞了一下。一起。
“院子裏？”
秦昭點點頭：“賞雪賞月，飲溫酒。”她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白日裏忙，晚上難得清閑。”
沈珩的心忽然又跳得快了，原來白日裏是太忙了，所以才沒有同前兩日一樣和他一起。“好。”他說。
院子裏已經布置好了。
石桌上擺著紅泥小火爐，爐上溫著一壺酒。旁邊放著手爐、炭盆，暖意融融。石凳上鋪了厚厚的墊子，四周掛著燈籠，燭光映著雪地，把整個庭院照得柔和而明亮。
秦昭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坐呀。”沈珩坐下。
丫鬟上前斟了酒，便退到廊下候著。
秦昭端起酒杯，“青梅酒。”她說，“我小時候愛喝這個。酸酸甜甜的，不醉人。”
沈珩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先是微微的酸，然後是清甜的餘味，帶著青梅的香氣，在舌尖慢慢化開。他忽然覺得整個人都松快了一些。
“好喝。”他說。
秦昭看著他，笑了。
“喜歡？”
沈珩點點頭。
秦昭沒說話，只是又給他斟了一杯。
兩人對坐著，慢慢喝。
雪後的庭院安靜極了。偶爾有積雪從枝頭落下，發出輕輕的“噗”的一聲。月光透過疏疏落落的樹枝灑下來，落在雪地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銀。
沈珩端著酒杯，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有些恍惚。
他偏頭看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眉眼朦朧專註，她正看著遠處那株梅樹，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好像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
“看什麽？”
“看昭昭。”他說。
秦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為何？”
沈珩想了想，認真地答：“看不夠。”
“為何？”
秦昭看著他。
他坐在月光裏，臉頰微微泛紅——不知是酒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麽。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笑，一點認真。“昭昭好看。”
秦昭被他的眼神和回答嚇到了，沒再追問，她收回目光，繼續看向遠處的梅樹。
“西北也有雪，但長不了梅花。”她說，“西北的雪比京城大得多。一落就是一整夜，第二天醒來，帳篷都埋了一半。”
沈珩聽著，沒有插話。
“那時候夜裏站崗，我就看雪。”她繼續說，“看久了，覺得人挺渺小的。”
沈珩輕輕開口：“現在呢？”
秦昭偏頭看他。沈珩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聲音輕輕的：“現在還覺得渺小嗎？”
秦昭想了想。
“當然。”她說，“在天地面前，人本就是滄海一粟，人生中遇到的很多事情也都是微不足道。”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身上。
“但有時候也覺得……有至親好友等我歸家，有人陪著一起看雪，渺小的人生中也充滿了美好啊。”
月光落在雪地上，落在酒杯裏，他拿著酒杯，癡癡地望著月光下她的側臉。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他忽然很想告訴她。告訴她，他不是沈瀾，他是沈珩。
告訴她，他為什麽來。
告訴她，六年前禦花園裏，他被她練劍時的英姿所吸引，了解後發現她是那麽善良又通透，勇敢又純粹。
告訴她，這些年他四處治水，每到夜深人靜，孤枕難眠，就會想起她。想她在邊關過得好不好，想她有沒有受傷，想她揮劍時堅定努力的樣子，想著想著，日子好像就沒那麽難捱了。
告訴她，他很喜歡她，很喜歡很喜歡。
可他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青梅酒酸酸甜甜的，在舌尖慢慢化開。
他想，再等等吧，再等幾日。
她才和他相識三日半，若是知曉他心中所想，會不會被嚇到呢？
月亮慢慢升高。
酒壺漸漸空了。
沈珩在旁邊一直盯著秦昭傻笑。
秦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差不多了。”她說，“回去歇著吧。”
沈珩也站起來，卻有些踉蹌了。
秦昭伸手扶住他，兩個人並肩往回走。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雪地上，兩道影子挨得近，像是早就該這樣走在一起。
走到正屋門口，秦昭忽然停住。
沈珩迷迷糊糊地轉過頭看她，嘴角還掛著傻笑。
她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今晚的酒，好喝嗎？”
沈珩點點頭。“好喝，還想喝。”
“沈大公子。”秦昭笑了笑，聲音很輕，像落雪。
沈珩整個人僵住了，酒意像被一盆冰水澆透，從頭頂冷到腳底。他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他感受到秦昭的手臂還扶著他，沒有松開。
他想，若是她此刻把手松開，他會從這臺階上跌下去。
跌下去，離她很遠。
就像過去的六年一樣。
不，也不一樣。
會比從前狼狽許多。
他開始發抖，等她的下一句話，等她的審判。
“沈大公子的病還沒好呢。”秦昭的聲音響起來，還是那樣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今日太晚，好酒也不可貪杯。我們倆也都要當心，別受了寒。”
秦昭感受到他陡然清醒後的恐懼和顫抖，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
她只是扶著他，推開了門。
月光跟著他們一起進了屋，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上。
裏間。
秦昭躺在床上，看著帳頂。
她想起方才他發抖的樣子。
她本來可以繼續問的，可她沒有。
她不忍心。
秦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天啊，她在心裏說，明明是他在騙所有人，他該怕的，該慌的。她倒好，看他抖成那樣，居然不忍心了。
她閉上眼。
算了。也不是什麽國家大事，私事罷了。
再給他幾日，看他到底要幹什麽。
“昭昭。”
思緒間，外間忽然傳來他的聲音，輕輕的。
秦昭楞了一下。“嗯？”
“我可以去裏間睡嗎？”
“什麽？”她蹭的一下從床上彈起來，聲音也大了些。隔著簾子，能看見他挺拔的剪影，就那樣站著，像是在等什麽判決。
“外間有些冷。”他的聲音又傳來，帶著一點酒後的模糊和不好意思，“我可以去裏間再拿些被褥嗎？”
秦昭松了口氣。
“……啊，好。”她坐起身，“進來吧。”
簾子掀開，沈珩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月白中衣，整個人看起來比白日裏更單薄些。許是酒意未消，臉頰還泛著淺淺的紅。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櫃子上，又移開，像是不知道被褥收在哪裏。
秦昭看他那副樣子，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櫃子前，從裏面抱出一床被子遞給他。
沈珩接過去，卻沒走。
他抱著被子站在那裏，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他就那樣看著她，眼神軟軟的，像是想說什麽，又不知該怎麽說。
秦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麽了？”她問。
沈珩垂下眼，聲音輕輕的：“外間……很冷。”
秦昭楞了一下。
她看著他單薄的身影，想起他方才在院子裏喝了那麽多酒，想起他病了一個月剛好，想起他方才發抖的樣子。
“……算了。”她嘀咕一聲後說，“你睡哪邊？”
沈珩擡起頭，眼睛亮了一瞬。“可以嗎？”
秦昭已經轉身往床邊走“被子拿床上來吧，別凍著。”
沈珩站在原地，楞了一會兒。她還沒說可不可以，但是讓他把被子放床上。
然後他輕輕應了一聲，抱著被子走過去，在床的外側站定“昭昭，我可以睡外側嗎？”
“可以。”秦昭躺下，沒再看他。
沈珩慢慢躺下來，動作輕得像是怕驚著她，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月光透過簾子的縫隙落在床上。
誰也沒說話。
秦昭睜著眼，看著床頂，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輕輕的，小心翼翼的。
怎麽就讓他進來了？
明明可以喊人加炭盆，明明可以再多添一床被子。
她微微轉頭，看見他背對著她側躺著，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頸。月光落在他的肩頭，勾勒出好看的線條。
秦昭收回目光。……也不虧。
她在心裏默默說。
這人長得真好看，剛剛抱著被子的時候好看，躺著也好看。
可下一秒她又開始糾結。
天啊，相識三日的人，就這樣睡在了一張床上？
可轉念一想，本就是成親了，公主和駙馬睡一張床，天經地義。
她又看了他一眼，還是好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算了，睡覺。
沈珩側躺著，睜著眼。
他聽見她在身後翻身的動靜，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心跳得很快。
許是因為今天喝了些酒，許是因為今天她那一聲“沈大公子”。
他忍不住。想再靠近一些。
他感覺到自己在她身邊的時間不多了。
也許沒有四日。
也許明日，後日，她就會開口問他。
可他舍不得，舍不得離她遠一點，舍不得浪費這偷來的每一刻。
如果她不討厭的話，如果她不排斥的話，他是否可以繼續走向她？
她的呼吸漸漸均勻，他輕輕翻過身，面朝著她的方向。
她背對著他，身後的青絲散落在床鋪上，他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自己的手邊。
在月光沒有照到的地方，沈珩用右手輕輕勾起秦昭的發，又珍重地放在自己的左手心中，撫了撫，閉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看他的眼神。她好像……一直都挺喜歡看他的。
他想起自己這張臉，想起她新婚夜說“你挺好看的”，想起白日裏她總看他。
也許……也許他還能再貪心一點。
沈珩，你墮落至此。他在心裏罵自己。
又有些慶幸，還好她不討厭這副皮囊。
他輕輕彎起嘴角。
昭昭。
他在心裏道。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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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和沈珩都起得晚了些，整個上午就在院子裏做些雜事，張嬤嬤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
秦昭正在廊下擦劍。
北境風沙大，她的劍鞘裏常常積著細沙，於是養成了每日擦劍的習慣。成親這兩日來，她還沒來得及好好收拾。此刻落雪，廊檐下安靜，她坐在石階上，一點點把劍鋒擦得雪亮。
張嬤嬤在一旁站定，低聲道：“公主。”
秦昭擡頭。“東西送到了？”
“送到了。”張嬤嬤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太傅府的人收得很是恭敬。”
秦昭“嗯”了一聲，劍鋒映著白雪，一線冷白。
“辛苦了。”她又問：“大公子如何？”
張嬤嬤微微垂眼。“說是在府中休養，這幾日朝堂上仍請著病假。”
秦昭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可見著了？”
“未曾。”
廊下安靜了一會兒。
風吹過庭院裏的竹子，沙沙作響。
秦昭把劍重新收入鞘中，慢慢站起身。
“他的病如此嚴重？”
張嬤嬤道：“聽說只是受不得風，日日在書房看書，精神尚好。太傅說，再養幾日便可出門了。”
秦昭輕輕笑了一聲。“駙馬此刻仍在書房嗎？”
“是。”張嬤嬤看著她神情，遲疑道：“公主……”
秦昭擺了擺手。“知道了。”
張嬤嬤看得出來，她已經什麽都明白了。
秦昭轉身往主屋裏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
“嬤嬤。”
“在。”
“太傅府……知道嗎？”
張嬤嬤沈默片刻。
“奴婢瞧著，是知道的。今日送禮過去，太傅親自迎的，禮數周到，但太傅夫人神情有些古怪，院子裏氣氛也不似剛辦完喜事般。”
秦昭點了點頭。
果然。
新婚之夜她便有所懷疑，這兩日相處下來，其實已經差不多確定了。今日這趟人情送過去，不過是為求最後一層確認。
她回到屋裏，坐在榻邊。
窗外雪漸小，她望著那片白，慢慢回想起這兩日。
他每每發現她的目光時都會臉紅。可他每次看她時，那眼神又太亮太滿了——像是藏了多年的酒，一朝啟封，酒香收都收不住。
所以沈珩到底為何非要替嫁？
若是真的傾慕於她，在定下二公子之前言明自己的心意，不好嗎？左右是公主與太傅家公子結親，大公子二公子，有什麽區別？
秦昭靠在榻上，慢慢閉上眼。
這幾日他說過的話，她一一回想。
他從來沒說過一句“我是沈瀾”。她問他會不會射箭，他直說不會。倒也沒有認真扮演那個“禁軍當差的二公子”。
所以這位大公子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他說想吃西北菜。一個從未去過西北的人，怎麽會突然想吃西北菜？
因為她在西北待了四年？秦昭睜開眼，晃了晃腦袋。
秦昭，別太自戀了。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此刻不覺得駙馬有多可愛了，只是覺得不理解的點太多。駙馬此人，奇怪。
只是——
膽子倒是大。
她看著窗外的天。
既然太傅府知道，他也知道她遲早會知道。那他為什麽不說？
秦昭想了一會兒，忽然更好奇了。
她在戰場上見過太多人。膽大的、怕死的、陰狠的、貪功的。可像沈珩這樣的，她還是第一次見。
說他想當駙馬吧，他也沒爭取過駙馬之位；說他無意尚公主呢，他又替嫁當上了駙馬。明知道會敗露，還是這樣做了。難道就想當幾日駙馬，體驗一下？那也太兒戲了。
她想起這兩日他看她的眼神，還有他叫她“昭昭”時的樣子。
說他喜歡她吧，他不說；說他不喜歡呢，他又那樣。
小心翼翼的，帶著一點試探，一點期待，一點怕被拒絕的忐忑。
扭扭捏捏的。
按理來說太傅府家家風應當不錯，太傅和夫人也夫妻和睦，怎會養出這麽別扭一個人？
每次他說話時，聲音裏都有期待，有歡喜，還有一點點她無法忽視的悲傷——像是遺憾，又像是害怕。
怕什麽？
哦，確實該怕。忤逆聖旨替嫁呢，要我我也怕。
她靠在榻上，望著窗外漸漸停了的雪，嘴角又彎了一下。
行啊。
她心想。
看看你到底想幹什麽。
她起身，推開門。雪後的空氣清冽，帶著一點冷意鉆進衣領。她深吸一口氣，朝廊下候著的丫鬟吩咐：
“今晚在院子裏擺酒。”
丫鬟楞了一下：“公主，外頭冷……”
“備好炭盆、火爐、手爐。”秦昭說，“白日下了雪，傍晚看著要放晴，難得的好天氣，月亮出來正好賞雪。去庫房取幾壺好酒來，溫上。”
丫鬟應聲去了。
秦昭站在廊下，看著庭院裏薄薄一層積雪，忽然有些期待。
賞雪賞月，飲溫酒，本就是值得期待的好時光，現下府內還有一位有趣的駙馬。
她倒要看看，這位大公子，今晚還能藏住什麽。
晚膳時，兩人對坐著，面前擺著幾道熱菜，熱氣裊裊升起，又散在空氣裏。
沈珩覺得今日有些不一樣。
前兩日她總會看他，吃幾口擡頭看一眼，看幾眼又低頭繼續吃。他被她看得不自在，心裏卻歡喜。可今日，她只是安靜地用膳，偶爾夾菜，偶爾喝湯，目光始終落在自己碗裏，不曾往他身上落。
沈珩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是……厭倦了這副皮囊嗎？或是發現了……
他不敢往下想。
“昭昭。”他輕輕叫了一聲。
秦昭擡眼看他。
“嗯？”
沈珩被她這一眼看過來，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聲音輕輕的：“沒什麽……就是……菜還合胃口嗎？”
秦昭點點頭：“挺好啊。”然後她忍不住笑道“公主府的菜怎會做得不合公主胃口？”沈珩抿著唇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一頓飯吃得安靜。
沈珩心裏七上八下的，像有只小鼓在敲。他想問，又不敢問。想問今日是不是有什麽事，想問是不是他哪裏做得不好，想問——
可他什麽都沒問。
他只是默默地用完膳，默默地放下筷子。
秦昭放下碗，忽然開口。
“今夜月色應當不錯。”
沈珩擡起頭，看著她。
秦昭已經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冷風灌進來，帶著雪後的清冽。
“雪停了。”她說。
沈珩也站起來，走到她身後。透過窗縫，能看見庭院裏薄薄一層積雪，在暮色裏泛著淡淡的銀光。
秦昭回頭看他。
“身體還好嗎？一起去院子裏坐坐？”
沈珩楞了一下。一起。
“院子裏？”
秦昭點點頭：“賞雪賞月，飲溫酒。”她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白日裏忙，晚上難得清閑。”
沈珩的心忽然又跳得快了，原來白日裏是太忙了，所以才沒有同前兩日一樣和他一起。“好。”他說。
院子裏已經布置好了。
石桌上擺著紅泥小火爐，爐上溫著一壺酒。旁邊放著手爐、炭盆，暖意融融。石凳上鋪了厚厚的墊子，四周掛著燈籠，燭光映著雪地，把整個庭院照得柔和而明亮。
秦昭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坐呀。”沈珩坐下。
丫鬟上前斟了酒，便退到廊下候著。
秦昭端起酒杯，“青梅酒。”她說，“我小時候愛喝這個。酸酸甜甜的，不醉人。”
沈珩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先是微微的酸，然後是清甜的餘味，帶著青梅的香氣，在舌尖慢慢化開。他忽然覺得整個人都松快了一些。
“好喝。”他說。
秦昭看著他，笑了。
“喜歡？”
沈珩點點頭。
秦昭沒說話，只是又給他斟了一杯。
兩人對坐著，慢慢喝。
雪後的庭院安靜極了。偶爾有積雪從枝頭落下，發出輕輕的“噗”的一聲。月光透過疏疏落落的樹枝灑下來，落在雪地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銀。
沈珩端著酒杯，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有些恍惚。
他偏頭看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眉眼朦朧專註，她正看著遠處那株梅樹，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好像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
“看什麽？”
“看昭昭。”他說。
秦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為何？”
沈珩想了想，認真地答：“看不夠。”
“為何？”
秦昭看著他。
他坐在月光裏，臉頰微微泛紅——不知是酒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麽。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笑，一點認真。“昭昭好看。”
秦昭被他的眼神和回答嚇到了，沒再追問，她收回目光，繼續看向遠處的梅樹。
“西北也有雪，但長不了梅花。”她說，“西北的雪比京城大得多。一落就是一整夜，第二天醒來，帳篷都埋了一半。”
沈珩聽著，沒有插話。
“那時候夜裏站崗，我就看雪。”她繼續說，“看久了，覺得人挺渺小的。”
沈珩輕輕開口：“現在呢？”
秦昭偏頭看他。沈珩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聲音輕輕的：“現在還覺得渺小嗎？”
秦昭想了想。
“當然。”她說，“在天地面前，人本就是滄海一粟，人生中遇到的很多事情也都是微不足道。”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身上。
“但有時候也覺得……有至親好友等我歸家，有人陪著一起看雪，渺小的人生中也充滿了美好啊。”
月光落在雪地上，落在酒杯裏，他拿著酒杯，癡癡地望著月光下她的側臉。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他忽然很想告訴她。告訴她，他不是沈瀾，他是沈珩。
告訴她，他為什麽來。
告訴她，六年前禦花園裏，他被她練劍時的英姿所吸引，了解後發現她是那麽善良又通透，勇敢又純粹。
告訴她，這些年他四處治水，每到夜深人靜，孤枕難眠，就會想起她。想她在邊關過得好不好，想她有沒有受傷，想她揮劍時堅定努力的樣子，想著想著，日子好像就沒那麽難捱了。
告訴她，他很喜歡她，很喜歡很喜歡。
可他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青梅酒酸酸甜甜的，在舌尖慢慢化開。
他想，再等等吧，再等幾日。
她才和他相識三日半，若是知曉他心中所想，會不會被嚇到呢？
月亮慢慢升高。
酒壺漸漸空了。
沈珩在旁邊一直盯著秦昭傻笑。
秦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差不多了。”她說，“回去歇著吧。”
沈珩也站起來，卻有些踉蹌了。
秦昭伸手扶住他，兩個人並肩往回走。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雪地上，兩道影子挨得近，像是早就該這樣走在一起。
走到正屋門口，秦昭忽然停住。
沈珩迷迷糊糊地轉過頭看她，嘴角還掛著傻笑。
她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今晚的酒，好喝嗎？”
沈珩點點頭。“好喝，還想喝。”
“沈大公子。”秦昭笑了笑，聲音很輕，像落雪。
沈珩整個人僵住了，酒意像被一盆冰水澆透，從頭頂冷到腳底。他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他感受到秦昭的手臂還扶著他，沒有松開。
他想，若是她此刻把手松開，他會從這臺階上跌下去。
跌下去，離她很遠。
就像過去的六年一樣。
不，也不一樣。
會比從前狼狽許多。
他開始發抖，等她的下一句話，等她的審判。
“沈大公子的病還沒好呢。”秦昭的聲音響起來，還是那樣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今日太晚，好酒也不可貪杯。我們倆也都要當心，別受了寒。”
秦昭感受到他陡然清醒後的恐懼和顫抖，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
她只是扶著他，推開了門。
月光跟著他們一起進了屋，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上。
裏間。
秦昭躺在床上，看著帳頂。
她想起方才他發抖的樣子。
她本來可以繼續問的，可她沒有。
她不忍心。
秦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天啊，她在心裏說，明明是他在騙所有人，他該怕的，該慌的。她倒好，看他抖成那樣，居然不忍心了。
她閉上眼。
算了。也不是什麽國家大事，私事罷了。
再給他幾日，看他到底要幹什麽。
“昭昭。”
思緒間，外間忽然傳來他的聲音，輕輕的。
秦昭楞了一下。“嗯？”
“我可以去裏間睡嗎？”
“什麽？”她蹭的一下從床上彈起來，聲音也大了些。隔著簾子，能看見他挺拔的剪影，就那樣站著，像是在等什麽判決。
“外間有些冷。”他的聲音又傳來，帶著一點酒後的模糊和不好意思，“我可以去裏間再拿些被褥嗎？”
秦昭松了口氣。
“……啊，好。”她坐起身，“進來吧。”
簾子掀開，沈珩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月白中衣，整個人看起來比白日裏更單薄些。許是酒意未消，臉頰還泛著淺淺的紅。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櫃子上，又移開，像是不知道被褥收在哪裏。
秦昭看他那副樣子，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櫃子前，從裏面抱出一床被子遞給他。
沈珩接過去，卻沒走。
他抱著被子站在那裏，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他就那樣看著她，眼神軟軟的，像是想說什麽，又不知該怎麽說。
秦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麽了？”她問。
沈珩垂下眼，聲音輕輕的：“外間……很冷。”
秦昭楞了一下。
她看著他單薄的身影，想起他方才在院子裏喝了那麽多酒，想起他病了一個月剛好，想起他方才發抖的樣子。
“……算了。”她嘀咕一聲後說，“你睡哪邊？”
沈珩擡起頭，眼睛亮了一瞬。“可以嗎？”
秦昭已經轉身往床邊走“被子拿床上來吧，別凍著。”
沈珩站在原地，楞了一會兒。她還沒說可不可以，但是讓他把被子放床上。
然後他輕輕應了一聲，抱著被子走過去，在床的外側站定“昭昭，我可以睡外側嗎？”
“可以。”秦昭躺下，沒再看他。
沈珩慢慢躺下來，動作輕得像是怕驚著她，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月光透過簾子的縫隙落在床上。
誰也沒說話。
秦昭睜著眼，看著床頂，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輕輕的，小心翼翼的。
怎麽就讓他進來了？
明明可以喊人加炭盆，明明可以再多添一床被子。
她微微轉頭，看見他背對著她側躺著，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頸。月光落在他的肩頭，勾勒出好看的線條。
秦昭收回目光。……也不虧。
她在心裏默默說。
這人長得真好看，剛剛抱著被子的時候好看，躺著也好看。
可下一秒她又開始糾結。
天啊，相識三日的人，就這樣睡在了一張床上？
可轉念一想，本就是成親了，公主和駙馬睡一張床，天經地義。
她又看了他一眼，還是好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算了，睡覺。
沈珩側躺著，睜著眼。
他聽見她在身後翻身的動靜，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心跳得很快。
許是因為今天喝了些酒，許是因為今天她那一聲“沈大公子”。
他忍不住。想再靠近一些。
他感覺到自己在她身邊的時間不多了。
也許沒有四日。
也許明日，後日，她就會開口問他。
可他舍不得，舍不得離她遠一點，舍不得浪費這偷來的每一刻。
如果她不討厭的話，如果她不排斥的話，他是否可以繼續走向她？
她的呼吸漸漸均勻，他輕輕翻過身，面朝著她的方向。
她背對著他，身後的青絲散落在床鋪上，他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自己的手邊。
在月光沒有照到的地方，沈珩用右手輕輕勾起秦昭的發，又珍重地放在自己的左手心中，撫了撫，閉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看他的眼神。她好像……一直都挺喜歡看他的。
他想起自己這張臉，想起她新婚夜說“你挺好看的”，想起白日裏她總看他。
也許……也許他還能再貪心一點。
沈珩，你墮落至此。他在心裏罵自己。
又有些慶幸，還好她不討厭這副皮囊。
他輕輕彎起嘴角。
昭昭。
他在心裏道。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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