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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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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名字

沈珩是被陽光晃醒的。

他睜開眼,楞了一會兒。光線從窗欞間斜斜照進來,落在榻邊,比昨日亮得多。

起晚了。

他坐起來,外間空蕩蕩的,簾子垂著,裏面沒有動靜。

她已經離開了。

他快速疊好被褥,理了理衣襟,剛站定,門被推開了。

秦昭站在門口,又是一身勁裝,額角有汗,手裏沒提食盒。

“醒了?”她走進來。

沈珩垂下眼:“起晚了。”

“沒事的呀。”秦昭倒了杯水喝,“我也剛練完劍。洗漱吧,一會兒讓人送早膳來。”

沈珩應了一聲。

早膳擺在桌上,白粥小菜,簡單清爽。吃到一半,秦昭忽然擡眼看他。

“對了。”她說,眼睛亮亮的,“你會武吧?”

沈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會一點。”他小心地說。

秦昭放下筷子,來了興致。“那咱倆比劃比劃?”

沈珩楞住。比劃?

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該如何作答。他確實會武——父親請過武師,教過他防身的功夫,後來他自己偷偷練,練了六年,可他不能說是練過的,沈瀾在禁軍當差,功夫比他好得多。

“我……”他開口,聲音輕輕的,“這幾日怕是不行。”

秦昭眨眨眼:“怎麽?”沈珩抿了抿唇。

“大哥之前病了一場。”他說,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我在家時……也有些過了病氣。雖不重,但沒好透,太醫說這幾日不宜……不宜動武。”他說完,抿著嘴盯住自己的碗。

“難怪。”秦昭說。

沈珩的心懸起來。

“難怪你看起來弱弱的、蔫蔫的。”

沈珩:“……”

他擡起頭,看見她正戲謔地看著他。秦昭看著他呆呆的樣子,放聲大笑起來,把沈珩帶的也彎起了嘴角,但還是不知該說什麽。

“逗你玩的。大哥好些了嗎?”秦昭帶著笑意問道。

“已經好了。”他說,“太醫說再養幾日就更好了。”

秦昭點點頭,沒再多問。

沈珩悄悄松了口氣。

早膳後,秦昭在屋裏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

她指了指外面:“後園那片空地,我想去射兩箭。”

沈珩的心又跳了一下。“我可以去看嗎?”

“當然可以。”她邊往外走邊應道。

後園的空地上,幾個稻草人歪歪扭扭地立著。

秦昭從庫房裏翻出一張弓,試了試弦,又讓人拿了幾筒箭來。她拉開弓,瞇著眼瞄了瞄,一箭出去,正中稻草人的胸口。

沈珩站在旁邊,專註地看著她的側影。陽光落在她身上,她拉弓的姿勢漂亮極了——腰背挺直,肩胛微微收緊,手指扣著弦,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又一支箭,正中靶心。

沈珩看得有些出神。

秦昭射完一筒箭,回頭看他。

“你來?”

沈珩楞了一下。

“我……”他頓了頓,“我不會。” 她會教他嗎?還是懷疑他?

秦昭眨眨眼。

“不會?”她有些意外,“你不是在禁軍當差嗎?”

沈珩垂下眼。他不知道該怎麽答。沈瀾當然會射箭,怎麽可能不會?

他沈默著。一秒,兩秒。

秦昭看著他的臉越來越紅,憋不住笑了。

“不好意思了?”她說,“沒事兒,有人善刀有人善劍,射箭不會很正常。”

沈珩擡起頭。

她看著他,目光裏沒有一點懷疑,只有一種……他不知該怎麽形容的善意。

“我教你?”她說。“我的箭術可是護國大將軍顧雲親授。”

沈珩看著她的笑顏,心中仿佛驟然長出了一株張牙舞爪的藤蔓,這藤蔓從心口出發,占據了他的整個身體,讓他無法動彈,無法開口。

秦昭已經把手裏的弓遞過來。“拿著。”

沈珩接過弓,秦昭走到他身後。

“站直。”她說,“腰挺起來。”沈珩挺直腰。

秦昭的手落在他肩上,輕輕壓了壓。“繃太緊了。”她說,“放松。”

秦昭比他矮半頭,她的聲音就在他耳邊,近得能感受到氣息。

沈珩更緊張了。秦昭繞到他身側,握住他的手腕,擡了擡。

“手要高一點。”她說,“對,就這樣。”

她的手心溫熱,握著他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那層薄薄的繭蹭在他皮膚上,癢癢的。

沈珩覺得自己快不會呼吸了。

秦昭又繞到他身後。

“拉弦。”她說,“用力。”

沈珩拉弦。弓很硬,他不由得聳起肩膀,秦昭的右手先是壓了一下他的肩膀,而後忽然覆上他的手背。“這樣。”她說,帶著他的手往後拉,“用背的力量,不是肩膀。”

沈珩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貼著他的手,她的聲音就在耳邊,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晨間的草木氣息,一縷一縷鉆進他鼻子裏。

弦拉滿了。

秦昭沒有松手。

“瞄。”她說,臉頰幾乎抵在他肩側,“看到那個稻草人了嗎?”

沈珩點頭。

“放。”

他放弦。

箭飛出去,擦著稻草人的耳朵,紮進後面的土裏。

秦昭笑了。

“還行。”她說,“第一箭,不錯。”

沈珩站在那裏,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秦昭松開手,繞到他面前。

“再試一箭?”她問。

沈珩看著她。

她站在陽光裏,眉眼舒展,嘴角帶著笑,整個人亮得讓他移不開眼。

“……好。”他應道,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堅定。

秦昭又給他遞了一支箭。

這回,她沒有再握他的手。

但她站在他身側,看著他拉弦,看著他瞄,看著他放箭。

第二箭,從稻草人的肩膀上越過。

“有進步。”她說,“再來。”

第三箭,紮在稻草人的肩膀上。

第四箭,紮在胸口邊緣。

秦昭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可以啊。”她說,“進步飛速。”

沈珩垂下眼。

靶子那麽近,你教得那麽好,是你站在那裏,讓我想把每一箭都射好。他在心裏說

射了小半個時辰,秦昭收起弓。

“行了。”她說,“今日到此為止,再練你手該酸了。”

沈珩點頭。

兩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秦昭忽然開口。

“對了。”

沈珩看向她。

秦昭偏頭看他:“對了,平日裏好友都直接叫我秦昭或阿昭,你想叫什麽都行,別再叫公主了。”

叫什麽都行?他看著她。

她走在前面,步子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他張了張嘴。“秦昭。”他叫了一聲,慢慢的,仿佛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仿佛在面對一件很珍貴的寶物。

秦昭回頭看他。沈珩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慌,垂下眼,耳尖悄悄紅了。

秦昭笑了。“行啊。”她說。“挺好。”

沈珩擡起頭,看見她看著他,眼裏有笑意,亮亮的,柔柔的。

鬼使神差地開口道“昭昭,”他叫出來,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顫,而後抿了抿唇,“可以嗎?”。

秦昭楞了一下。

她看見他站在幾步之外,陽光落在他身上,臉頰微紅,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一點期待,一點緊張,還有一點怕被拒絕的忐忑。

她的臉忽然有些熱。

“……可以。”她說,繼續往前走。

沈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點。她的臉,剛剛好像有點紅。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跟上她。

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風很輕,天很藍。

晚膳後,秦昭說要去處理些公務,讓沈珩先歇著。

沈珩點點頭,目送她出門。

書房裏,他坐在案前,手裏拿著一本書,書頁半天沒翻動一下。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彎著,眼神不知落在哪裏,腦子裏全是今日的事。

射箭時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回來的路上她允許他叫她“昭昭”。

還有一件事,他想著,嘴角又彎了幾分——今日一整天,她沒有叫過他“沈瀾”。

她只是看著他,和他說話,和他一起吃飯散步,叫他“你”,這讓他生出一種美好的錯覺,仿佛與她成婚、此刻和永遠會與她在一起的,是作為沈珩本人的他。

又想起父親那邊,至今沒有消息,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

瀾兒應當醒了,父親應當看到信了。他們沒有派人來,沒有揭穿他——是不是默許了?是不是願意給他這七日?他不敢確定,但忍不住往好處想。七日,已經過去兩日了,還有五日。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聽自己的心跳聲音,好幸福啊,做夢一樣。

秦昭穿過回廊,在轉角處停下。

“張嬤嬤。”一個老婦人從暗處走出來,垂首行禮:“公主。”

秦昭想了想,開口道:“按民間的規矩,明日該是駙馬回門的日子。我與母後說好了,五日後進宮請安,再去太傅府拜訪。”張嬤嬤點點頭。

“明日你挑些禮品,親自替我送到太傅府去。”秦昭頓了頓,“順道……打聽一下府裏大公子沈珩的病情。不是說病了一個月嗎?如今可好些了?太醫可去看過?有沒有什麽需要的藥材?”張嬤嬤擡眼看了她一下。秦昭面色平常,語氣也平常,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是。”張嬤嬤應下,“老奴記下了。”

秦昭點點頭,又補了一句:“切記,不要聲張。”

張嬤嬤微微一笑:“公主放心。”

秦昭轉身走了。

夜裏,她躺在床上,看著帳頂。

沈瀾,沈珩。

到底哪個,才是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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