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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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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

尤新枝家在一個青山環繞的村落,這裏的青山既不高聳,也不詭譎,是一些延綿的普通得讓人心安的小山包。村落就坐落在山間大面積的平地裏,有蜿蜒的河流穿行。

這些年小山村也在慢慢發展,村裏的人在城市裏打工掙了錢,第一件事就是回村修房子,從普通二層小平房到修成農村小別墅。

尤新枝記憶裏的老房子一座座被推倒,新起了高樓,新房再慢慢被侵蝕變舊,曾經被村裏圍觀的新房變了舊房,又會有更新的房子興起,橫七豎八地坐落在這個山間平地上。

近幾年彎彎曲曲延伸到各家門口的小路也漸漸鋪成了柏油路,村裏的轎車多了,路面也加寬了一些,方便通車。

延伸到尤新枝家的分岔路還沒有鋪瀝青,車只能開到路口的地方,再往裏走一兩分鐘才能到尤新枝家門口。

尤新枝家門前鋪了水泥地的小院比路面擡高了一些,從門前往外看可以看到大片的菜地和稻田,零散坐落的漂亮房子,遠處青山和隱約可見的河流。

以及在菜地和稻田辛勤勞作的年老的身影。

村裏的房子比以前更大更漂亮,村裏的人卻比從前少了很多,留在村裏的基本都是老人和小孩,老人幾十年如一日地早起照顧自己的菜園,忙碌一整天。

尤新枝家還沒有裝修,水泥柱和紅磚墻裸露著,地板是粗糙的水泥地,裝了門窗,但房子裏只有最簡單的家具。

尤新枝的房間朝東,每天清晨陽光會照進來,光線慢慢從窗臺的桌子偏到她的床上,配合著窗外清晰的鳥鳴,和樓下養的雞咕咕叫的聲音,她就會自然醒來。

早上起床下樓的時候,尤新枝爺爺看到她有點驚訝,問她:“你又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

“這麽晚哪裏有車回來?”

“朋友的順風車。”

她爺爺上了年紀後,反應越加遲鈍,慢慢點了點頭,什麽都沒說。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尤新枝看向他的時候,視線是向下的,他整個人越發佝僂瘦小,和從前那個帶著她去割稻谷,種花生,一肩扛起兩大籮筐糧食的爺爺完全不同。

小時候的印象裏,他總是高大壯實的,永遠在地裏忙碌,還天天早起下河裏捕魚。但在尤新枝高中的時候,他病了一場,就不再能幹活了,而一停止勞動,他整個人迅速地衰老。

他以前還能慢慢走去村裏的小店,跟其他老人打牌、聊天。後面走不動了,漸漸不再出門,整日的活動就是從房間到客廳,客廳的電視二十四小時開著,他總是坐在電視機前低頭打盹。

他像被困在了這個房子裏,沒有任何人來往,唯一的陪伴就是電視裏的聲音。

尤新枝和尤新葉從初中就住校,常年在外讀書,回家的時間很少。尤新枝工作之後回家的時間更少,見面的時間間隔越長,尤新枝才發現衰老原來是一件這麽明顯的事情。她總能清楚地感受到,每一次見面,她爺爺都比從前更老了,反應也更加遲鈍,連拖著走路的步調都更緩慢。

無形的時間總會在所有的細微處留下有形的烙印。

在她爺爺連簡單的家務活都做不了後,尤新枝媽媽辭掉了原來的工作,在小鎮的工廠找了份工作,每天騎摩托車來回,早上八點出門前給他做好早午餐,晚上八點多回來給他做晚餐。

尤新枝爸爸常年在外面打零工,回家的時間也少。他住院這一個月,尤新枝媽媽要陪護,市區醫院離得遠,沒辦法每天回來,只能拜托大伯娘每天給他爺爺送點飯。

尤新枝還有一個大伯,兩個姑姑。大伯和他們鄰居,姑姑也只是嫁到了隔壁村,住得很近,來往卻很少,除了逢年過節按照習俗來走一圈,平時都是各過各的。

大伯也是常年在外打工,只有過節回來,早年因為一些事和大伯娘感情不好,每次過節兩人都在大吵,甚至好幾次吵得差點動刀子。

所以大伯娘不願意給老人家養老。本來按照村裏的慣例,他們家和大伯家應該一家負責一個老人,但尤新枝的爺爺奶奶都是一直住在尤新枝家裏。

尤新枝奶奶在她初中的時候中風,在床上躺了兩年多,走了。

尤新枝以前還是小孩不懂得計較這些,她只知道她是跟著奶奶爺爺長大的,奶奶走的時候她傷心極了,但是所有的大人包括她爺爺都松了口氣。

尤新枝媽媽每次跟她爸吵架,都忍不住委屈這些年被老人拖累得這麽辛苦,這麽多年房子也沒修好,讓尤新葉這麽大了連個房間都沒有,家裏也窮得響叮當。

尤新枝總是在這樣的情感夾縫裏感到茫然。

但是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學校,工作後更是回來得更少,這裏和外面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尤新葉也醒了,跟村裏賣豬肉的大叔買了塊豬肉,在菜園裏簡單摘了點菜。他們都不太會做飯,尤新葉就是把肉,菜,面一股腦放下去,加點油鹽,熟了就撈起來。

比起葉熙的手藝,可真是差得遠了。

尤新枝家人對吃這件事一向沒什麽追求,無論是她奶奶爺爺做飯,還是她媽媽爸爸做飯,還是她和尤新葉做飯,都是煮熟加個油鹽調味就行,至於好不好吃,不太重要,只是要填飽肚子而已。

他們家吃飯的時候也很少聊天。

他們一家人真正相處的時間甚至比不上同班同學,舍友,或同事。他們的人生對彼此來說是完全折疊的,就算要談論也無從說起。

血緣紐帶神奇地把這些丟在人群裏完全不熟的人,變成某種意義上最親密的人。

尤新枝對她弟弟真正的生活其實也不太了解。

尤新葉現在在省內一所大專剛升大三,等年後開始實習,就差不多出來工作了。雖然他隨口跟她提過想繼續考本科。

尤新葉的運氣沒有尤新枝好。

尤新枝從小學習好,讀書生涯雖然稱不上輕松,但還算順利,一路從村裏小學,鎮上初中考到市裏最好的高中,清源一中,又從市重點高中考到一線城市重點大學。

尤新葉小學和初中的學習成績和尤新枝差不多,初一初二的時候,老師都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像姐姐尤新枝一樣成為為數不多考上一中的學生。

很不幸的是,初三剛開學前的一天晚上,尤新葉和同學一起去飯堂吃飯,本來想先到窗口看看晚上的菜色,卻被保安以為要插隊,被保安打了一巴掌。尤新葉氣不過跟他吵了起來。鎮上學校的保安基本都是托關系進來的老人家,蠻橫慣了,非要懲罰尤新葉,鬧得尤新葉停課了半個月。

尤新枝媽媽是典型的老實人,不知道如何維護自己人,不懂得怎麽說話,只一味逆來順受。她也認為是尤新葉的錯,便把人帶了回去。

村子小,有點小事基本很快就傳遍了,大家都說尤新葉是個壞孩子。

後面等尤新葉再回到學校上課,那個保安依然見人就說尤新葉的壞話,讓尤新葉的同學孤立他。而尤新葉的成績一落千丈,老師也徹底放棄他了。

到了後面,老師便勸他轉學。

那個時候,尤新枝在讀高三,屬於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聽到這個消息沈默了很久,和她爸媽商量借點錢把尤新葉送進私立,一年其實也不過一萬塊錢。

但尤新枝爸媽最後只給尤新葉轉到了另一個鎮上同樣差勁的初中。尤新葉中考不出意外地考得一塌糊塗,只能勉強上清源最差的一所高中,他也沒去,去了免學費的職業學校,又在職高的第三年考了一個省內還算不錯的大專。

尤新葉和尤新枝關系說不上很好,但還算融洽,尤新葉性格和尤新枝有點像,細膩也敏感。

吃過早飯,尤新枝和尤新葉一起給家裏打掃衛生,明天她爸出院,爸媽都要在家住一段時間。

家裏長時間無人打掃,到處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棉被和被單也有些潮了。

尤新枝以前每次從學校回來,第一件事也是搞衛生,她印象裏那個舊房子永遠臟兮兮,灰撲撲的,她房間的桌面和被子也永遠蒙著一層灰塵。

等把家裏簡單打掃完,尤新葉幫爺爺洗了個澡,把他扶到門外坐著,在他胸前圍了一層塑料布給他理頭發和胡須。爺爺自從出不了門後,她媽媽就買了個理發店同款的剃頭發的工具,定期給他打理。而尤新葉是看著視頻現學的,動作小心翼翼,看得尤新枝都有點緊張。

門外的陽光很好,熱烈溫暖還不會過於灼熱,十月份的山風幹爽沁涼。

等理完發,尤新枝又給他剪指甲。

其實照顧老人是很覆雜的事,但他們家只能保證他的吃穿住而已。

做完這一切,他們就坐在門外曬太陽。

這個尤新枝從小長大的地方,明明貧窮,落後,交通不便,她人生的大多數困窘都與這裏有關。她的家並不舒適,家人的感情也稱不上親密,但不知為何,她總是會在這裏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鄉村的夜晚靜謐,只有蟲鳴的聲響,她在家總是能睡得很好。

尤新枝坐在門外看著遠處的菜地,稻田,青山發呆的時候,心緒會變得很平靜。拋開從前繁亂的雜事,拋開繁雜的工作,拋開人際糾葛,拋開感情拉扯,只是純粹地發呆。

清源和懷安一樣,四季並不分明,夏季很長,冬季不到零下。

這個小山村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年四季都有人耕耘的土地,和年覆一年的小山包。而她其實誰也不是,不是那個埋頭苦學的,和葉熙拉扯的尤新枝,不是大學同學眼中的卷王,不是同事眼中情緒穩定,可靠的合作夥伴,不是那個穿梭在懷安繁華高樓間忙碌的工蟻,不是整個家經濟開支的支柱。

她什麽都不是,她只是一個坐在門前看白雲被風輕輕吹動的女孩。

小時候她們家也種水稻,每到收成的季節,她爺爺總會早早地趁著太陽還不曬的時候把她叫起來,一起去割水稻。割完水稻之後把谷粒打出來,剩下的空桿就捆成卷,小小的尤新枝就躺在卷上面發呆。

和現在一樣,什麽都不想。

她從來沒有細想過,時間就這麽悄然溜走了。

當年健壯得可以用扁擔挑起兩大筐稻谷的爺爺,現在也成了坐在門前打盹的老人。

太陽一點點西斜,橙紅色的晚霞慢慢地鋪展開,遠處種了菜的老人家挑著水桶到菜地邊澆水,隔著老遠大聲聊著天。

他們的動作慢慢悠悠,閑聊也漫不經心。

和山村外的世界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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