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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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新枝爸爸出院的日子一星期前醫生就通知了,正好趕在了國慶假期,尤新枝姐弟倆都有空。

假期第二天,他們起了個大早,尤新葉做了早飯,又給爺爺準備好了午飯。吃過早飯,尤新枝點開打車軟件準備打車。

這幾年這片地區的私家車多了,又得益於網約車大規模的發展,這個小山村終於緊趕慢趕勉強趕上了時代發展的腳步,交通好了一些,有時候在家裏的路口就能打到車。

不過車輛少,很憑運氣。

有時候正好有車從周邊村莊出來就能有人接單,有時候要等一兩個小時甚至更久,或者完全打不到,總歸還是不太方便。

尤新枝等車的時候心裏琢磨著還是要趕緊拿到駕照,等春節回來可以租一輛車,這樣出行和去外婆家都方便一些。

幸好今天沒有等太久,大概四十多分鐘就有人接單了,估計是國慶假期從外地回來的車輛多,打車要比平時更快一些。

從村裏到市區這段路,尤新枝看過無數次,這麽多年了,旁邊的景色,建築好像沒有太大的變化,好像無論世界如何變遷,科技如何快速疊代,都與這裏安然的一角無關。

當然,變化還是有一些,通往市區的路修了新橋,路更寬了,更平坦了,以前這裏只要車一多就必定塞車,現在則完全暢通無阻。

新的大橋修得很漂亮,到了夜晚會亮起□□,成了清源為數不多的景點之一。如果是新年,橋下的江灘還會有人放煙花。

過了橋就是市區,老城區十幾二十年依然如此,沒有太大的變化,倒是新城區發展得如火如荼,這幾年新建了兩個大商圈,連帶著周邊興起了一片又一片高層住宅,兩個熱門商圈用短短幾年的時間快速代替了老城區,成了新的市中心。周邊的房價最高點甚至能到一萬五一平,和清源三千塊的人均薪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湧入新城區住宅的人多了,小區附近的醫療教育也跟著發展起來,清源近幾年多了好幾所十二年制的學校,又和懷安合作新建了一所綜合性醫院,逐漸取代了原來的市人民醫院和中醫院。

尤新枝的爸爸住院在市人民醫院,這所醫院開了很多年,建築主體都已陳舊斑駁。

尤新枝和尤新葉到病房門口時,正巧聽到她爸媽兩人在吵架,吵來吵去最終都是因為錢。他們看到姐弟倆進來又很快沈默了。

陳秀香給他們拿了個凳子,讓他們先坐著等。自己低著頭開始收東西。

尤建軍躺在病床上沒說話。

這個病房有四個床位,床位間沒有遮擋,間隔只有一米半的距離,過道也有些窄。房間裏有獨立的廁所和淋浴間。白墻都已經有些臟了,頂上的燈光泛著藍光,到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病房裏開了空調,窗戶關著,窗戶是二十多年前的樣式,鐵制的防盜網都有些生銹。

尤建軍在最裏面的床位,旁邊是一個摔了腿吊著石膏的大叔,他正打著鼾呼呼大睡。

尤新枝問陳秀香:“媽,你們吃早餐沒有?”

陳秀香收拾的動作沒停,隨口答道:“回去再煮吧。”

尤新枝看了眼時間,已經臨近十一點了,等辦完出院,打車又不知道等多久。

“先吃飯吧,我去醫院飯堂給你們買了上來。”

“不用了,”陳秀香攔住她,“等會回去再吃。”

“回去都不知道幾點了。”

“現在又不餓,晚點再吃。”

尤建軍依然沒說話。

陳秀香讓尤新枝去辦出院手續:“你比較懂這些,搞完了,東西收完了我們就回去。”

尤新枝辦出院手續的時候順便跟醫生問了問她爸的情況,醫生說恢覆得差不多了,就是一兩年內肯定幹不了重活,還是要註意身體。

出院手續並不覆雜,半小時左右就搞定了。

尤新枝回到病房,旁邊大叔的家人正好來給他送飯,是一個胖胖的看上去中氣十足的大媽,她看到尤新枝姐弟倆表情微妙,還帶了一點不屑。

尤新枝和尤新葉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莫名其妙極了。

大媽把飯盒往病床上的桌子上一放,一邊把大叔的前半部分的病床調高,一邊生氣地大罵:“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三天兩頭住院,把家裏都拖累完了。我上個班還要天天跑過來給你送飯,累死我好啦!”

大叔被她粗暴地吵醒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現在更是怒不可遏,生氣地跟她吵了起來:“你天天就送這兩頓飯,還沒讓你伺候,天天罵街!有意思嗎你?!我是自己想摔斷腿的嗎?!一天天念念念!”

大媽把飯盆往桌上一摔,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我伺候你你還挑三揀四!我一天給你送兩頓飯,餓了你沒有?!有的人住院了,一餐飯還要分兩頓吃,你還想怎麽樣?!”

大媽氣勢洶洶,含沙射影,指桑罵槐,可謂把語言的藝術用到了極致。

尤新枝心底嘆了口氣,起身跟陳秀香說:“我下去買飯。”

陳秀香看著隔壁大媽欲言又止,小聲跟尤新枝說:“我們確實不餓,不用買了。”

“我跟新葉都還沒吃午飯。”

陳秀香妥協了:“別買太多。”

尤新葉怕她一個人拎不動,便跟她一起去飯堂買飯,尤新枝按照正常四人份的量買了八個菜四碗米飯和四份湯。

上來後,陳秀香看著肉疼極了,連忙問她:“這裏多少錢?”

“沒多少錢。”

“醫院飯堂賣得太貴了。”

尤新枝把飯盒給她放到桌上,輕聲說:“不管怎麽樣,吃飯的錢總不能省。”

“沒省,”陳秀香皺著眉,“本來就吃不了這麽多,我們一天天待在醫院,也沒幹活,能吃多少?”

尤建軍在旁邊沒忍住,委屈地補了一句:“跟你媽說了多少遍了,她就是要省這個錢。”

陳秀香立馬生氣了,對著他不滿地罵道:“你就不知道給家裏省錢,這不省那不省,你媽你爸以前看病的錢哪裏來?!新枝新葉讀書的錢哪裏來?!就靠你那點工資,全家人早就餓死了!”

旁邊的大媽看著他們一家,不說話了。

尤新枝有些無力,聲音放得很輕:“我現在能賺錢。”

陳秀香低頭吃飯,好久沒吭聲。

她這幾年長了很多明顯的白頭發,眼尾處多了許多細細密密的皺紋。她不說話的時候,臉上疲態盡顯,尤新枝忽然發現她媽媽其實也老了。

過重的操勞總是會加速衰老。

尤新枝有一次到京市出差,飛機上坐在她旁邊的是個健談的阿姨,阿姨整個人樂呵呵的,一路和她天南地北聊著天,聊到最後尤新枝才發現她比她媽媽還年長了幾歲,可整個人看上去年輕多了,皮膚沒有明顯的松垮,頭發打理得精致利落,心態平和,人也很有活力。

陳秀香低聲問她:“前段時間建房子花了這麽多錢,你爸住院又花了好幾萬,我跟你爸這段時間都沒上班,你還要給新葉生活費,你哪裏還有錢?我聽別人說懷安消費很高,你在外面一個人租房子千萬別省錢,也別去借什麽網貸。”

“嗯,”尤新枝嘆氣,“錢可以慢慢再賺,你現在省了這些把身體拖垮了更費錢。”

陳秀香繼續低頭吃飯,過了一會,忍不住勸尤新枝:“你天天吃這麽少,出門工作了還是一樣這麽瘦。”

“我吃不下了。”

“再多吃點。”

“不想吃了。”

尤新枝飯吃完了,碗裏的菜還剩了一些,她爸接著吃完了。

吃完午飯,陳秀香繼續收拾東西,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尤新枝便開始打車。市區打車到村裏一般只有順路回家的司機會接單,也是全憑運氣。

尤新枝等了大半個小時,打賞費加到了平臺最高額度,依然沒人接單。她琢磨著要不要幹脆下去攔出租車,出租車可以直接跟司機商量,她可以把回程的車費也付了,相當於出雙倍車費。

陳秀香不會用打車軟件,但見過尤新枝操作,也知道她在做什麽,湊近問她:“是不是沒有車?”

“嗯。”

“我們出去坐公交車算了,等到了鎮上看看有沒有面包車。”

“現在都沒有面包車了。”

網約車發展起來之後,這種像“賣豬仔”一樣一車拉滿乘客、兩點一線,中途隨時停車的面包車幾乎消失了。

“鎮上走回去也不遠。”

“四十多分鐘呢,爸走不了。”

“有什麽走不了?”陳秀香不滿地說,“他都躺了一個多月了,都好了。總不能以後也一直躺著。”

“再等等吧。”

尤新枝再一次很慶幸這些年經濟的飛速發展,雖然他們家和從前一樣貧窮,但各方面都還是方便了一些。至少還能有打車的選項。

她決定回了懷安馬不停蹄去把車學了,盡快拿到駕照,就算買不起車也可以先租車。

又等了將近半個小時,總算有司機接了單,司機打電話給尤新枝,用清源當地的方言問她:“你那邊我回來肯定接不到單子,你能不能付回來的車費?”

尤新枝沒有跟他討價還價:“可以。”

“好,我現在過去人民醫院,十分鐘左右。”

“謝謝。”

尤新枝掛了電話,他們便提著東西下樓等。還好司機沒有中途反悔,按時到了,只不過見到他們人這麽多還有點不滿,嘀咕了幾句。

尤新枝權當沒聽到,最後到家還是給他多轉了一筆車費。

陳秀香到家後一刻都沒閑著,給家裏搞衛生,做晚飯,打理菜園,餵雞,第二天一大早就繼續回了鎮上的工廠打工。

假期的第三個晚上,尤新枝躺在床上回黃沁的消息,才想起好像很久沒有跟葉熙聊天了。他們的對話還停留在三十號那天晚上,葉熙到家後給她發了條消息,尤新枝回覆完,就沒有了。

尤新枝往上翻他們的聊天記錄,他們的信息很少,九月份見面以來,一共也沒有幾條,最開始是她在問他出差的情況,後面每天見面,線上的對話更是少得可憐。

尤新枝忽然點開了他的朋友圈。

尤新枝不發朋友圈,也很少看其他人的朋友圈,只是偶爾會點開看一眼。她的通訊錄有從小學到大學的同學,有大學同鄉會的,學生會的,小組作業的同學,有些人尤新枝甚至沒有見過,見了面也對不上號。還有不少工作後的同事,平時對接的合作方。上至身家上億的大學同鄉會師姐師兄,下至初中都沒讀完就開始混社會的初中同學都有。

通訊錄的人員太雜,她也不是一個喜歡公開分享自己生活的人,所以從來沒有發過。

葉熙和她相反,他發朋友圈很隨意,像是心血來潮,大多都沒有配文字,就是一張照片,或是一個表情。

最近發的一些照片尤新枝很熟悉,有眼睛圓溜溜的,歪著頭蹲坐在地毯上毛茸茸的七七,有他親自下廚做的四菜一湯,還有在客廳看電影的畫面。

尤新枝慢慢往前下翻,他的朋友圈沒有設置時限。

他在國外那段時間,有幾張公寓外的落雪的窗景,圖書館的落地窗景,和一些街道巷口的照片,色調有些暗,似乎大部分時間都是陰天。

有幾張機場的照片,似乎是他出國的那天,那天正好天氣晴朗,飛機上窗外的景色很漂亮。

再往前一些,到了他出國前,上大學那段時間他走了很多地方,有全國各地的風景照。看了雪山,穿過沙漠,走過雨林,也看了海。有繁花盛開的春景,有海風吹拂的夏季,有金黃燦爛的秋意,也有皚皚白雪的凜冬。

他的世界自由且盛大,精彩紛呈。

是和她全然不同,也是與她完全無關的過往。

尤新枝關掉手機,翻了個身,完全陷進被子裏埋頭睡覺。她明天還要跟黃沁見面,一起吃個飯,今晚要早點睡。

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再打到車出門,她不想黃沁開四五十分鐘的車特地過來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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