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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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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藥

秀次的死,像一塊巨石突然沈入桐生家族這個深潭。

白幔從正廳檐角一直垂到地面,誦經聲晝夜不歇,濃重的香火味也壓不住空氣裏漫起的,那股人心惶惶的味道。

不過一夜之間,這座原本就被規矩與壓抑牢牢捆住的華族府邸,徹底失去了主心骨,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老家主桐生宗久一病不起,躺在最內側的臥房裏昏迷不醒,整個人形同枯木。

家主夫人桐生鶴子徹底垮了,整日跪在靈前流淚,眼神空洞。

桐生綾子依舊是那副柔弱哀婉的模樣。一身潔白的喪服穿在她身上,更顯得身形單薄,仿佛風一吹就會倒。

她雖然也十分悲傷,但仍強撐著操持家中大小事務,安排靈堂秩序,照料一雙兒女,對老家主的病情更是親力親為。

傭人們低著頭穿梭在廊下,不敢對視,不敢多言,生怕一句話說錯,就會成為下一個被推出去頂罪的人。

螢幾乎整日都留在宅邸之中,觀察著這裏的一切。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看似平靜的宅邸裏,可能藏著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可越是觀察,她心底的寒意便越是深重——因為她漸漸發現,這場謀殺或許幹凈到根本找不到任何指向幕後之人的痕跡。

清晨,天剛蒙蒙亮,螢便悄悄離開了桐生家。她在出門前與廊下值守的義勇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出去一趟。”

“去哪?”義勇立刻擡眸。

“我去一趟山下的醫館。”螢語速飛快,“富岡先生你留在這裏,我最快一個時辰回來。”

“好,註意安全。”義勇微微頷首。

螢沿著山路快步下行,她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確認秀次的真正死因,這是破解整場迷局的關鍵。

她的頭腦飛速運轉,將秀次死前服用的藥材、飲食以及癥狀一一梳理,確保見到醫師時能精準描述。

約莫一個時辰後,螢抵達集鎮,徑直走入一家掛著“丹波堂”匾額的藥鋪。

醫師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人,須發皆白,見螢神色凝重,便將她引入內間。

螢沒有透露桐生家的事情,只以“家中親友久病不治、突發身亡”作為理由,詳細描述了死者的癥狀、日常服用的湯藥成分和飲食起居習慣——這是她昨夜反覆觀察、反覆確認後記下的所有細節。

老醫師凝神思索片刻,又反覆核對螢給出的藥材清單,眉頭漸漸蹙起。

“小姐,你確定,此人每日服用這兩味藥?”

“是,早晚各一次。”

“另一味安神的藥材,也在同時服用?”

“是,說是有助睡眠。”

老醫師重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藥材本身無毒,單獨服用,一個補氣,一個安神,都是平和無害的上好藥材。可是兩味藥如果同時使用,藥性相沖,連續服用數日,便容易積郁攻心,損傷臟器,導致急病暴斃而亡。”

“那……這和急病暴斃能看出區別嗎?”螢強壓聲音的顫抖。

老醫師淡淡搖頭:“目前無從查證。也可能是送藥之人不懂所致。”

螢從醫師那裏得到確切結論後,立刻原路返回桐生家。

——黃芪補氣、朱砂安神,單獨服用無害,可若不註意劑量,長期同服會藥性相沖,易積郁攻心,死狀與急病猝死毫無二致,無外傷無毒發痕跡,完全符合桐生少爺的死狀。

一路上,她將所有線索重新梳理一遍:家暴、華族、繼承權、私生女、稚子、詛咒、藍火獵犬、藥殺、借刀殺人……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詭異卻合理的真相——

回到桐生家的宅院,螢將這些與義勇一一匯報,義勇墨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卻已清晰透出同一種判斷:

藥有問題。

人不是病死。

兇手做得很幹凈。

是下毒。

螢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下毒”這件事,或許是她最不能容忍的惡行,她強壓住這份情緒。

不是害怕,是一種從骨髓深處翻湧上來的、冰冷刺骨的厭惡。

下毒不像揮刀斬鬼那樣直白慘烈,它藏在溫吞的湯藥裏,藏在日常的飲食中,藏在日覆一日的溫柔照料下,陰毒、卑劣、毫無底線,令她生理性反胃。

她死死咬住下唇,肩膀繃緊。

……不能失態……現在是在別人宅邸,我是來執行任務的。

只是毒藥……這種手段……

為什麽要用這種最骯臟的方式,奪走一條命。

義勇垂眸,目光落在她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探究,以及不易察覺的在意。

他向來很少去深入思考人心,卻對螢的情緒格外敏銳。

……她在發抖。

不是怕兇手。

是怕“下毒”這件事本身。

這件事,對她而言不一樣。

他看著她強行平覆情緒的模樣,只是不動聲色地往她身邊站了半步,用自己的身影稍稍擋住旁人可能投來的目光,給她留出一點平覆情緒的空間。

沒有追問,沒有安慰。

螢深吸一口氣,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

她擡眸,對上義勇的目光,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抱歉,我沒事。”

他只是點點頭,淡淡應了一個字:

“嗯。”

再擡眼時,目光已經落在了庭院角落那個沈默的身影上:“全程經手藥的人,只有一個。”

螢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底一沈。

“我們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她一定是兇手。”螢輕輕搖頭,眼神裏透著一貫的冷靜與堅定,她絕不會輕易給任何人定罪,“但是按照事實,所有的線索都已經閉合——經手人是她,機會她有,動機她有,痕跡也是她留下的。”

“接下來怎麽做?”義勇看向她。

螢擡眼望向正廳方向,目光堅定,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等頭七。根據傭女的講述,桐生家的規矩是頭七之日所有人必須齊聚一堂,舉行葬禮儀式。到時候我再引導一下,說不定他們的矛盾會爆發,這樣所有藏在底下的東西大概率被逼出來。我覺得,我們現在什麽都不要做,只需要觀察,在報官前保護好現場,不要讓任何人銷毀藥渣、藥材這些關鍵痕跡。富岡先生覺得這樣如何呢?”

“我守外院,你守內宅。”義勇立刻做出分工,語氣冷靜,“有任何動靜,立刻呼應。”

“好。”螢輕輕點頭。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退回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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