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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華血色籠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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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華血色籠殘夢

大軍回京那日,沒有凱旋的號角,也沒有夾道相迎的百姓。

一場倒春寒的冷雨將整座京城澆得透心涼。黑色的玄甲鐵騎如沈默的潮水,在冷雨中無聲漫入京城,護送著一輛純黑無徽的寬大馬車,徑直駛入了幽深空曠的攝政王府。

馬車停在正殿階下。青雀撐開一把十二骨青竹傘,沈寧由暗衛攙扶著,坐上了早已備好的輪椅。

她擡起眼,清泉般的眸子掃過這座闊別了近兩個月的府邸。只一眼,那雙素來古井無波的眼裏便凝起了一絲異樣。

天色尚未全暗,偌大的攝政王府卻透著一股猶如陵墓般的死寂與怪誕。

府內沒有一盞燈籠,所有的廊檐下、樹枝間,密密麻麻地懸掛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慘青色的光暈連成一片,將這座象征著大周最高權力的府邸,照得猶如傳說中的黃泉鬼鎮。不僅如此,沈寧視線所及之處,大到回廊的朱紅柱子,小到庭院裏石桌石凳的棱角,全都被厚厚的一層雪白軟緞死死包裹,連一絲尖銳的木刺都沒露出來。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顏色。

這座府邸裏,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紅色。連庭院裏名貴的幾株紅梅,都被人連根挖起,填平了土。所有仆役皆著黑白灰三色,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仿佛只要弄出一點聲響,就會驚醒什麽沈睡的惡煞。

“閣主,這……”青雀看得後背發寒,低聲呢喃。

“走吧。”沈寧收回視線,聲音沙啞平靜。

輪椅在鋪著軟氈的青石板上無聲碾過。陸長風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鐵鑄影子,不遠不近地跟在輪椅後方三步的距離。他不逾矩半寸,也不敢發出半點腳步聲,只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貪婪又隱秘地註視著沈寧黑色的鶴氅下擺。

就在一行人即將穿過穿堂,前往聽風閣當年在此埋下暗樁的舊院時,意外陡生。

一個新來的粗使小廝不知王府的禁忌。這幾日連綿陰雨,柴房的柴火受了潮,他為了生火熬煮驅寒湯,顫巍巍地在穿堂背風處點燃了一支火折子。

“呼——”

微弱的橘紅色火苗在陰暗的角落裏跳躍起來,發出極輕的“劈啪”聲。

這聲音在空曠死寂的王府裏,被無限放大。

跟在沈寧身後的陸長風,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他原本低垂的眼眸在捕捉到那一抹橘紅的瞬間,瞳孔急劇收縮成針尖大小。

視線開始扭曲,那一點微弱的火折子光芒,在他的腦海中瞬間膨脹、炸裂。太和殿崩塌的巨響、刺鼻的硝石味、橫梁砸下時飛濺的火星,還有沈寧在火海中決絕的慘白面容,如同海嘯般將他僅存的理智徹底吞沒。

“不……不要!”

陸長風喉嚨裏爆發出極其淒厲、慘絕人寰的嘶吼。他像是一頭徹底失控的瘋獸,猛地撲向那個角落。

小廝嚇得跌坐在地,火折子掉在青磚上。

陸長風根本不顧自己身上還穿著沈重的玄甲,直接用那雙布滿舊疤和凍瘡的肉掌,死死地、拼命地去捂那點微弱的火星。

“沒有火……寧寧別怕,我把火滅了,沒有火了!”

他瘋魔般地捶打著地面,掌心被火折子的餘溫燙出焦痕,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痛,只是機械地、不斷地用手掌碾壓著那方青磚,直到把那根火折子碾成粉末,直到自己的雙手再次血肉模糊。

即便火已經滅了,他依然像個受驚的孩童般蜷縮在角落裏,雙手死死抱住頭,渾身劇烈地戰栗著。冷汗浸透了他的裏衣,他粗重地喘息著,嘴裏不斷重覆著那幾句支離破碎的囈語,眼底盡是渙散的絕望。

周圍的暗衛和仆役皆跪伏在地,瑟瑟發抖。沒有人敢去攙扶這位權傾天下的攝政王,也沒有人敢直視他此刻卑微到泥土裏的狼狽。

輪椅停在了原地。

沈寧安靜地坐在鶴氅中,靜靜地看著那個蜷縮在陰暗角落裏、猶如爛泥般的男人。

她沒有出聲安撫,也沒有露出半分憐憫。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仿佛藏著一片萬年不化的冰原。她當然知道陸長風在怕什麽,那種深入骨髓的創傷後應激反應,是太和殿那場大火留給他這輩子都無法痊愈的絕癥。

“青雀,去海棠苑。”沈寧極輕地開口,仿佛角落裏那場慘烈的崩潰只是一場無聲的幻影。

輪椅繼續向前,碾過夜明珠灑下的冷光。

身後,蜷縮在角落裏的陸長風聽到輪椅滾動的聲音,猛地從幻覺中驚醒。他看到沈寧越走越遠,顧不上手上的鮮血和心脈的劇痛,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撐起來。他踉蹌著腳步,像個生怕被拋棄的影子,再次死死咬住那三步的距離,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海棠苑,曾經是王府裏最偏僻的荒院,也是三年前陸長風強納沈寧入府後,將她幽禁的冷宮。

院子裏那棵枯死的海棠樹依舊挺立在風雨中,形如鬼魅。

“就在樹下三尺處,挖。”沈寧看著那棵枯樹,淡淡下令。

青雀拔出短劍,在樹根處快速挖掘。這下面,埋著聽風閣當年撤離京城時,沈寧倉促間未能帶走的一份核心暗樁名冊。如今寧王逼宮在即,這份名冊是徹底合圍的關鍵。

泥土翻飛。

陸長風安靜地站在院門口。他不敢靠近那棵樹,那是他曾經無數次站在暗處、看著她孤寂背影的地方。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試圖把手藏進袖子裏,怕那刺目的紅會再次驚擾到她。

“閣主,挖到了。”青雀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裏響起,“但……不止名冊。”

沈寧轉動輪椅上前。

深坑之中,除了那個包裹著油紙的名冊木匣,在其下方更深處的泥土裏,赫然還半掩著一個沈甸甸的、被鐵水徹底封死的玄鐵黑匣。那匣子上刻著極其繁覆的軍中暗紋。

沈寧的視線在那暗紋上停頓了一瞬。這並非聽風閣的物件。

“撬開。”

青雀手中的短劍用力楔入鐵水封口,伴隨著“哢噠”一聲悶響,玄鐵黑匣的蓋子被強行撬落。

匣子內,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樣擺放得極其整齊的舊物。

最上面,是一道被撕裂的明黃聖旨殘卷。而在聖旨之下,壓著一卷被鮮血徹底浸透、紙頁已經發硬泛黑的奏折。

沈寧彎下腰,蒼白的手指撚起那卷血折。

就在這玄鐵黑匣重見天日的一瞬間,一直低著頭站在院門口的陸長風,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猛地擡起頭,當視線觸及沈寧手中的血折時,他那張本就毫無血色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別看……”

陸長風喉嚨裏發出一聲驚恐到極點的氣音。他跌跌撞撞地撲向沈寧,想要去搶奪那份折子。可他才剛沖出兩步,就在沈寧那冰冷如霜的目光註視下,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他不敢去搶,更不敢觸碰她。他只能重重地雙膝跪地,膝蓋砸在堅硬的石塊上,卑微地祈求:“臟的……那都是些沒用的臟東西……閣主別看,仔細臟了手,我這就把它燒了……”

沈寧沒有理會他近乎語無倫次的哀求。她垂下長睫,極其緩慢地展開了那份血折。

折子上的字跡力透紙背,淩厲狂草,卻因為寫字之人當時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筆鋒多處顫抖。那是陸長風的字。

而在字裏行間,那幾乎是用鮮血寫就的陳情,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生生劈開了她封死了三年的心防。

【臣陸長風,自請革去西北三十萬玄甲軍統帥之職,交還虎符。臣願自斷雙腿經脈,終生不再跨出京城半步。只求陛下開恩,留罪臣沈氏之女沈寧一命。沈家滿門已誅,其女孱弱,不足為慮。臣願將其充入賤籍,囚於府中,日夜折辱,以平陛下對沈家之恨。若她有半分異心,臣當親手將其碎屍萬段。】

在這份血淋淋的自請折下方,還附著一張當年太醫院的絕密脈案。

【嘉平十三年冬,攝政王於午門外大雪中長跪三日三夜,拒不進食。雙膝嚴重凍傷,寒毒入骨。心脈受損,若無極陽之藥續命,恐壽數有礙。】

沈寧捏著折子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層慘白。紙張幹硬的邊緣割破了她的指腹,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楚。

嘉平十三年冬,那是沈家滿門抄斬的那個冬天。

那是她在教坊司的柴房裏,餓得奄奄一息,等待著午門斬首聖旨的那三天。

後來,是陸長風帶著一身冰冷的風雪和刺鼻的血腥氣,一腳踹開了柴房的門。他像拖死狗一樣把她拖出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在漫天大雪中,用最惡毒的語言告訴她,她這條賤命如今歸他所有,他要她生不如死。

她一直以為,那三天,是他在籌謀如何接管沈家的勢力,如何最殘忍地向她覆仇。

她恨了他三年,在攝政王府的冷院裏熬幹了精血,用一次次的刺殺和冷漠來回應他的折辱。可她卻從來不知道,那個不可一世、手握重兵的修羅戰神,曾在那個最冷的冬天,為了保下她這條賤命,在午門外的冰天雪地裏跪碎了膝蓋,甚至不惜交出他賴以生存的兵權,用一生囚禁的承諾,去換她一個生不如死的活局。

他把所有的軟肋都跪斷在了午門外,卻把最鋒利的刺留給了她。

寒風穿過海棠苑的枯樹,發出淒厲的嗚咽。

沈寧擡起頭,視線越過那張薄薄的血書,落在了跪在碎石地裏的陸長風身上。

他低著頭,那雙曾經因為在午門外長跪而落下寒毒、每逢陰雨天便痛如刀絞的雙腿,此刻正卑微地跪在泥濘裏。他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極度的恐懼。他怕她看到這些,覺得他是在用苦肉計邀寵;他怕她覺得他這份自以為是的犧牲惡心。

“當年……”沈寧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碎裂在風中,“你的寒毒,不是在塞外受的?”

陸長風渾身一震,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泥土裏。

“是……是塞外打仗時傷的。”他死死咬著牙,不肯承認,聲音裏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那些折子……是我當年寫來騙先帝的,只是苦肉計。閣主別信……那都是假的。”

他依然在騙她。哪怕所有的底牌都被翻開,他依然固執地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唯利是圖的惡徒,不肯用這三天三夜的斷骨之痛,去換她哪怕一絲一毫的憐憫。

因為他知道,他不配。

沈寧定定地看著他。

她沒有去拆穿他這拙劣的謊言,也沒有眼淚決堤。她只是極其緩慢地,將那份血書按照原樣折疊好,連同那塊明黃色的殘卷,重新放回了玄鐵黑匣中。

夜明珠慘青色的光芒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映不出半點情緒的波瀾。但在那厚重的千年寒冰之下,有什麽極其沈重的東西,正在無聲無息地崩塌。

“推我回去。”沈寧將聽風閣的油紙包攏入袖中,淡淡吩咐。

青雀推動輪椅。

在經過陸長風身邊時,輪椅極其短暫地停頓了半息。

陸長風屏住了呼吸,雙手死死摳進泥土裏。

沈寧沒有說話。她只是在夜風吹過時,極其輕微地、似乎只是不經意地擡了擡手。那件純黑色鶴氅寬大的袖擺,在空中劃過一道微小的弧度,像是一片毫無重量的落葉,極其短暫地,遮住了他那只因為撲滅火折子而燙得血肉模糊的手背。

沒有停留,一觸即走。

輪椅的碾壓聲在青石板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海棠苑的盡頭。

陸長風僵跪在原地,猶如一尊被冰封的石雕。那片被鶴氅袖擺短暫拂過的手背肌膚上,仿佛還殘留著一絲微不足道的、冰冷的布料觸感。

他緩緩擡起那只手,將它死死地按在心脈處那道正在潰爛的傷口上。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終於沖破了血紅的眼眶,無聲地砸在海棠苑冰冷的泥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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