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浪

夜色把海染成墨色，只有浪尖泛著碎銀般的光。我踩著冰涼的沙，一步步往深海走，海水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最後漫過胸口，像哥從前抱著我的力道，溫柔又窒息。

口袋裏的全家福被海水打濕，照片裏的我們笑得那麽甜，像從未經歷過破碎。我把它貼在胸口，輕聲說：“爸，媽，哥，我來了。”

身後的世界越來越遠，那些謾罵、那些誤會、那些遲來的道歉，都被浪聲蓋過。我再也不用怕了，再也不用扛了，再也不用一個人面對這滿是惡意的人間了。

我想起小時候，哥牽著我的手在江邊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像要鉆進雲裏；想起媽媽在廚房蒸蝦餃，蒸汽裹著香氣撲在我臉上，暖得我瞇起眼睛；想起爸爸把我扛在肩上，看煙花在夜空炸開，照亮他滿是笑意的臉。

那些溫暖的、甜蜜的、被愛著的時光，在這一刻，都成了我最後的慰藉。

我在最後拿出了之前放在兜裏的水果刀，在我的手腕上，腳腕上分別刻下了“江淩”“江柔”“江亦辰”“江妄”

我走到浪最深的地方，海水漫過我的下巴，灌進我的口鼻，帶著鹹澀的味道。我張開雙臂，像哥擋在我身前那樣，朝著深海縱身一躍。

浪花瞬間吞沒了我，像吞沒了一個破碎的夢。我看見哥站在月光裏，朝我伸出手，還是我記憶裏溫柔的模樣；看見爸媽站在梔子花樹下，笑著朝我招手。

“妄妄，我們回家。”

我握住哥的手，眼淚混著海水掉下來，終於笑了。

再見了，這個滿是痛苦的人間。

再見了，那些遲來的清白和道歉。

我要去見我的家人了，去那個沒有病痛、沒有債務、沒有霸淩的地方，我們一家，終於可以團圓了。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海邊發現了我的書包，裏面放著一封遺書，和一張被海水泡得發皺的全家福。

遺書上只有一行字：

“哥，我來找你了，我們一家，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風過浪尖，再也沒有那個會黏著哥哥撒嬌的小笨蛋，也沒有那個會溫柔喊“妄妄”的少年了。

辰光散盡，妄念成空，這場漫長的痛苦，終於畫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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