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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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那是一張紅色通緝令,蓋有國家最高檢查院的紅章。就揣在宋簡黑色手提包的最裏層。其實抓人真的派不上宋簡這種小嘍啰,就是委派他去把這一張紙給罪名昭昭的大貪官。

一年以前,在公檢法下了通緝令後就遠逃非洲的副省長。其他大檢察官沒那空閑時間出來抓人,都說小簡啊,你看這任務多好,又能公派旅游,又能完成崇高的任務。

宋簡就自然而然地接下這任務了,也想去非洲看看一望無際的沙漠,呼吸一下藍天白雲下沒有霧霾的空氣。一路上聽說都有人接應。甚至飛機上的便衣警察也過來打了招呼,說到了機場就有人來接。

他淡泊名利,他趨利避害,他溫潤如玉,他慵懶灑脫,他為天下蒼生謀福祉,他是一枚小小的公務員。

那是一次外派任務,他以為像以前任何一次外派任務一樣,只要祖國下令,天涯海角他也去。

如果他知道接下那張紙,會改變他的一生,他還會接嗎?宋簡是那種不求達官顯貴的,總是縮在辦公室最角落,端著他的老茶缸,泡一杯茶就坐一下午,有什麽外派任務就立馬出差,反正他也是一個人,來去自由。

當然他的出差任務一般是下鄉,不是進城。那種什麽窮兇極惡的犯人,他去到鄉下,一看貧窮的連根椅子都沒有。他就站在田埂上給家屬講案情。家屬懇求道,希望輕判。

可是他是檢察官啊,是按照律條抓人起訴審判,以正國家律法,社會穩定。

他想說重話,看著田間裏的家屬,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走的時候家屬還讓他帶走一袋紅薯,本來他們是不應該收東西的。可是家屬說,檢察官你是不是嫌棄。他硬是接下了,提了兩三百公裏的紅薯趕高鐵回京。

大家在各種勢力場合裏周旋的時候,他就在最高人民檢察院的一棟白色大樓裏摸魚。當然人家還是摸魚摸的很辛苦的,各種卷宗的整理。不知道的,都只是以為他就是文案室的小職員。可是只要算算他二十七歲的年紀,就能在這裏摸魚。就是摸魚到三十五歲,也能升到什麽位置。大家都便對他客客氣氣的。

而且更別說單身一表人才的他,就連廚房打菜的大媽都知道他是青年才俊。每次給小宋打菜,總是多給兩鏟子,因為小宋啊,人又溫柔,不嫌棄做任何事的大媽大爺們,每次笑呵呵地:“謝謝芳嬸嬸。”

可以說進了這最高檢的大門,沒有一個不喜歡他的。大媽茶餘飯後就思量著怎麽把這樣的好小夥帶回家當女婿。

直到這一次全球紅色通緝,卷宗已整理完成,只差拿著卷宗檔案,一紙紅色通緝令抓人。全球反貪抓人展開,反貪總局辦公室王主任急得人手不夠,天南地北的找各種科員。

來到宋簡辦公桌前,:“來,你怎麽也得分一個。”一堆案宗擺在他眼前,讓宋簡抓鬮,隨便挑一個。裏面有洛杉磯,英國,加拿大,甚至菲律賓越南都有。結果宋簡偏偏挑中一個非洲。

王主任說:“這沒辦法了哈,是你手氣差。” 宋簡站在內羅畢把公文包背在身上的時候就深刻覺得被坑了,三十多個小時的飛機,從北京到上海轉機最後落地肯尼亞首都內羅畢。

宋簡知道他絕對被老王坑了。誰讓他是辦公室最好說話,又摸魚最狠的,又最心平氣和,不爭不搶,不驕不躁。

燥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宋簡穿著一身白襯衫外搭著黑色的西裝,因為想著好歹是來工作的,怎麽也得穿身正裝。

他熱的把西裝脫下來,提著公文包,搭在手腕上。等著大使館的人來接他。

進了這棟大樓就是最高檢了,裏面看見穿白襯衣的人多半就是檢察官。但有的人是官有的人卻不是,宋簡就是這種只教做小職員。

宋簡衣櫃裏最多的就是白襯衣,一般洗不幹凈了就只有扔掉,重新買新的,所以他衣櫃裏屯的最多的就是白襯衣。

而他的白襯衣一般的下場被痛哭流涕的人擦鼻滴,還有被扯爛的。

這些人啊,最會看人,年紀大的檢察官他們是碰都不敢碰,而他這樣的小組員,就自認倒黴了。

被犯人的家屬哭鬧,他都不會說什麽,甚至還會反過來安慰別人,他最後的體面呢,就是第二天換上新的白襯衣。

來來往往的人,有脾氣火爆的,有哭訴冤情的,還有死纏不放的。都沒有見宋簡急躁過,更沒有紅過臉。

甚至還有被前夫拋棄的,倒在他懷裏,他臉不紅心不跳的右手把西裝扯下隔在兩人中間,左手把那種三根連成一排的不銹鋼椅子生生拖過來,把人家扶上去坐著。

更厲害的他的態度對富人,對窮人,都一視同仁。有次一位大富商送他一包茶葉,他打開道:“這茶盒這麽重啊,裏面是金條呢,不能要哈。”

富人道:“哎呀,小宋檢察官看錯了,看錯了。”

宋簡平和地,那態度仿佛跟討論天氣一樣正常:“我手裏沒有什麽權利的,只有這麽厚一本法條。每項都記得清清楚楚,我記得啊,貪汙受賄是····”

富人趕緊把金條收回去:“好的,小宋檢察官,我明白了。”

後來第二辦案都知道小宋啊是個脾氣最好的人,王主任把他的名聲更是傳了個遍,小宋人好,叫宋簡,主打一個簡單善良。

任憑家屬推他推搡打鬧,一哭二鬧。他都能春風似的化解,更別說小宋俊朗的外表。總之就是一表人材,看上他的姑娘跟來檢察院遞狀紙的人一樣多,都得排隊。

宋簡不為所動,為什麽啊?還不是因為光憑北京沒房這條,就嚇走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姑娘,現在都住在單位分配的公寓裏,雖說房租便宜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所以一般他不惹事,只想著升官發財才是正事。但他跟姜太公釣魚似的,一不受賄,二不賣身,無欲無求,逍遙自在。

宋簡還是老三樣,白襯衣,公文包,西裝革履,跨過兩條街,過一道安檢,就進檢察院大樓了。

住在單位安排的公寓裏,他很滿意了,有一間床擺在loft的上層,一個沙發擺在下層,廚房和廁所都在下面。就是晚上想上廁所有點惱火擺了,要在睡的迷迷糊糊的時候,走二十三臺階,還有一個拐角才能下來。

他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有次踩了二十臺階就下去了。崴到腳在屋子裏蹲了半天。

在無數女生在遞完狀紙後接受遞情書這種事發生。

宋簡有一次遇到一個女生實在推脫不了,就把自己的情況一五一十的說,還給看了loft的圖片。無非就是北京沒有房沒有車嘛。

哪知道女生說著以後聯系,然後就再也沒有聯系過。

別人問宋簡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怎麽樣,宋簡懶洋洋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而且他還不覺得自己窮好嗎,已經過得很幸福,孑然一身的幸福,周末還到近郊去釣魚。

也有富家小姐,來為了那種上市公司時打官司的時候,看上宋簡。一點不嫌棄他沒有錢,可是追了一個月後,發現他的心氣跟一個老頭一樣,就愛釣魚,喝茶,便自打沒趣,走了。

就在他正在以為二十幾歲便可以過上五幾歲的生活時,一張文書,把他送往遙遠的非洲,另一種生活,另一個世界,侵虐性的闖入了他平靜的生活。不帶任何理由的吞噬他,侵占他。

到後來他都不知道,到底認識她之後是一場夢,還是他二十多年的生活是一場夢,一切恍若隔世,劃分出天塹一般的隔閡。

他們以為他只是一顆棋子,哪知道這顆棋子,掀起了牽動兩岸三地,牽動了京城官宦,牽動了富家子弟。

棋子成為了攪動太平洋風暴的那只蝴蝶。

王主任上一次來宋簡的辦公室,還是想給他相親。這一次宋簡一看他走進辦公室,就奇怪了,怎麽上個月剛推掉一個,又來一個。

宋簡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邊想著怎麽推脫,一邊客氣地問王主任:“王主任,喝什麽茶?”

王主任其實對宋簡挺照顧的,直接把宋簡要到他手下好好栽培,一般也是安排一些好處理的案件。

唯一打他的註意,就是想把自己介紹給各種親戚朋友的女兒,上次來就軟磨硬泡半天。

哪知道這次,王主任把手上的文件袋,放到桌上:“茶就不用泡了。我給你安排個重要的任務。”

宋簡看著薄薄的檔案,很是疑惑,他們這裏拿資料過來都是興一打一打的,甚至有的還是一個推車。

再不濟也是好幾本書那麽厚,從來沒見過一張紙這麽薄的。王主任把檔案袋拆開,還沒看見上面字寫的什麽,宋簡就意識到,這不是一般的事,那張紙上全是紅色的鮮章。

他們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鮮章越多,事越大。王主任把紙穩穩的平放在桌上說:“這是紀委那邊送來的,還有外交部,公安部,人民銀行,總之你能想到的部門,都聯合起來了。這是海外任務,最主要是要追回來貪汙受賄的錢。要和國外的法院,刑警,大使館通力合作。宋簡你知道的,我是走不開,這是跨國辦案,費體力。說簡單又覆雜,說覆雜又簡單。這些人員啊,叫紅通人員,最主要的還是想辦法引渡,他要是跑到沒有引渡條約的地方,就需要你去輾轉的跟他談,利弊關系。這很是考驗你的能力啊,但你是我們第五檢察廳最聰明,年輕有為的,你辦完這個案子回來後,估計就不是組員了,回來應該能升副廳。這是個大好的機會就交給你了。”

宋簡仔細看了看文書,問道:“我看這個案子紀委主辦的,為什麽不是紀委去呢?”

“紀委要整理百名紅通人員,每個都逃出國了,他們要是都飛去國外,整個那棟樓都不夠,他們主要把案子都理清晰了,涉案人員,還有金額,還有各種關系去打通,聯合。現在就是需要借我們檢察廳的人手,去談判,去把人溝通帶回來。怎麽樣,小宋能做到吧?”

宋簡點頭答應道:“好的,沒問題。” “選一個數字吧,一到一百。”

“六?”

“好的。待會兒第六個通緝的人員,資料發你。大概後天就會出發,你主要了解資料吧。其餘一切都有紀委那邊安排,落地有大使館那邊派人來接。”

等那天夕陽再次照在宋簡養在辦公室窗邊的小花的時候,宋簡才從茫茫的資料堆裏擡起頭。他看著夕陽溫柔的光灑小花上,那是他隨便在一個地攤上買的。買的時候老人說,好養活,半個月才用澆一次水,他就喜歡這種不矯情,好養活的花,因為他懶。

他對著小花喃喃傾訴道:“那是一個叫肯尼亞的國家,我要飛到一個叫內羅畢的城市。離你幾千公裏,在赤道上,我要坐幾個十個小時的飛機。希望下次回來的時候,你還在好好的開花哦。”

一朵紫色的花,在風裏搖晃了一下,仿佛在回答他。

他自己心想:王主任雖然知道我年輕有為,可是他知道嗎?他自己從大學畢業到現在工作了七八年,就沒有出國玩一次。當然英語是不用擔心的,他畢竟還是博士生,只是從來沒有去感受過國外文化,他自嘲的笑了笑。

說來也奇怪,他的人生一直按部就班,考上名牌大學,一路讀到博士,直接考上公務員,一路進到檢察院,仿佛老天一路為他開綠燈。

沒有遇到紅燈的他,沒有停下來想過。平靜而老道的他仿佛把自己忘了,把自己置身事外,每天需要去審判的就是別人的是非。

抓法外之徒,斷人間是非。他自己活得卻像一個丟了人間煙火氣的人。可能正因為看太多的恩怨是非,他怕掉進漩渦裏了,一直冷靜而平靜的遠觀塵世的喧囂。

忘記了自己的事 。宋簡不是沒有過女朋友,大學的時候同班同學,一起上下圖書館,一起考研,後來兩人因為工作忙,根本沒時間見面,就自然而然的分開了。

鄉裏鄉親的也就逢年過節的時候催一催,平時也不見面。至於他爸媽,也是管不著他,心裏盼著,嘴上不敢說多了。宋簡提上公文包,拿上所有的資料下班了。

王主任說的,明天就不用過來了,就回去收拾東西,機票護照一切手續都打點好了,外交部那邊也已經交接好了,落地有人接。

宋簡回到公寓,其實也沒什麽好整理的。他才發現自己衣櫃裏一排白襯衣,剩下的就是不成樣的T恤。只好帶了兩件白襯衫,帶了幾件T恤,最後帶了平時出去釣魚的沖鋒衣和厚外套。

他覺得已經足夠了。不就是帶個人回來,去談判一下。那是平靜的一天,那也是他生活中最後平靜的一天。

那天夕陽格外的美,沒有知道最後這場漩渦的風暴是開始於這樣平靜的一天。

一個二十七歲的檢察院青年。宋簡最後記得就是他出發前,去吃了一頓川菜,是水煮肉片和麻婆豆腐,因為之後一直最想念川菜。還站景山上去看了那天的日落,落日餘暉把故宮照得像一千年前一樣,經歷斑駁故事感。

川菜店的老板:“小宋來了啊,今天要兩個菜啊,還有酒。什麽事呢?”

“要出一趟遠門,就想吃你炒得菜。”

當時的宋簡還沒想到遠到能把他的人生送到另外一條岔路上去。

川菜是一家特別小的門面,門口就是廚師剁菜的地方,往裏面就是冰櫃,和竈臺,整個小門面都坐不下人,大家都是坐外面搭起來折疊的木桌子,木椅子。

因為來得晚,門口只有稀稀拉拉兩桌人了。平時這館子雖小,外面能擺十來張桌子。這家店在路的盡頭,沒人來管,城管甚至都愛吃老板炒的菜。

另外一條街後面的派出所也愛來吃飯,老板的人脈關系網可能比宋簡認識的北京人都多。

宋簡每隔四五天就來吃飯。一回生二回熟,老板就愛招呼他了。老板說宋簡好記,長得帥,每次還都是一個人來。一下就記住了。

老板打趣道:“什麽時候能見你帶個女朋友來啊。”老板邊炒菜邊自己絮絮叨叨地念:“不過也是,北京那麽多好館子,怎麽會帶女生來吃這種蒼蠅館子呢。”

宋簡趕緊解釋道:“哎喲,老板不是的,怎麽會嫌棄呢,是我的問題,我還沒女朋友。”

老板聽顛鍋都差點摔下來:“你怎麽可能,在這附近工作,不是什麽部,就是什麽院。怎麽可能找不到女朋友,一定是你要求太高了。”

宋簡自己倒了一杯二鍋頭,笑了笑:“哪有什麽要求,就是沒有合適的。”

“哎喲,就是這種才最難找了。那種姑娘你喜歡,給我說說,我這裏人多。我幫你看看。” 宋簡沒想到在食堂被催婚,出來吃東西,還是被催。

不過興許是喝了兩杯酒下肚,他倒是認真想起來。什麽樣的姑娘呢?

宋簡根本不想去,但一個辦公室裏好像就他最合適。他們第二組,一共就四個人。

他們一個端著老茶缸按時上下班的老王。一個剛結婚,妻子懷著大肚子還有兩個月就到臨產期的小梁。還有一個上下班總在掐著點,擠出時間送小兒子上小學的鄧大姐。

而宋簡成了唯一,並且合適的人選。叫做黃金單身漢。一個辦公室裏都和和氣氣的,而宋簡又是最和氣的人。

宛如選人相親一樣,但大家眾星捧月一般把宋簡捧出去。

老王最高人民檢察院第二檢查廳,第二辦案組主檢查官,但老王就愛做萬年老二,而且沒幾年就快退休了。

老王吹開茶缸裏的茶葉,喝了一口,松了一口氣道:“這事兒就這麽定了。小宋就為了我們第二辦案組去吧。明天有其他部門聯系你的。”

同時鄧大姐和小梁抑制著內心的小高興,和大松一口氣:“是啊,小宋,這次出差可不一般。外交部,公安部都會配合你們的。出去為國爭光啊。”

小梁嘆道:“這會兒我們還是平起平坐,回來啊,保證你能升了。你還年輕啊。”

宋簡看著大家開心,雖說自己並不想去,也跟著開心:“那我手頭的案子,就麻煩大家了。我就接下這個公派,回去研究研究。”

辦公室內。

“我看他是沒擔過大事,才活得如此輕松。”

“是啊,遇事才測的出人心。”辦公室裏的人最比宋簡大至少十多歲。見過的腥風血雨比宋簡吃的鹽都多。

說的好,他是無欲無求,一碗水端平。說的不好,那是沒遇到他心頭想要的那一口肉。年輕人不怕沒欲望,最怕就是這種心深的人。

有人說宋簡處理事情如沐春風,也有人說,你不知那春風來自何處,就像靜水流深,那才可怕哦。那春風萬一來自千裏外雪山之巔,帶著不進生人的雪氣。

辦公室的鄧大姐,小梁,老王,都是進入檢察院十年以上的人。真正的坐穩了位置,也見證了一些事情。曾經見過還在辦案的人,卻把自己辦進去了。

以前宋簡接觸都是三教九流的案子,雖然有當地首富,也有□□大佬。但終究沒觸及達官權貴的利益。這才是真正為什麽派他去的原因。雖然說,老三位不想走,但真正要出差的時候,都是一走就一個月以上,而這一次大家都避開。就是想測一測宋簡到底如何。而這燙手山芋老三位現在也不想接手了。

宋簡從不貪功也不冒進,永遠只愛守著他的一畝三分地。雖說像發財買房,都是保持著君子不逾矩。或許正是沒什麽欲望,才不會被欲望侵蝕。站在檢察官這個位置上,看過太多因為欲望而拉進深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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