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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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梗的救贖
炮擊過後的村落漸漸恢覆了平靜，桔梗與狄望在此處歇養，度過了幾日難得的安穩時光。
桔梗每天給村民換藥，照顧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閑暇時便守在狄望身邊，為他換藥包紮，細致又溫柔。
狄望則坐在旁邊，右臂吊著布條，百無聊賴。
他想幫忙劈柴。桔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柴刀拿到自己身邊。
他想幫忙提水。桔梗又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只是把水桶收了起來。
“我只是手斷了，”狄望終於開口，“不是殘廢。”
桔梗正在給一個孩子換藥，頭也沒回：“那就好好養。”
狄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幾個孩子圍過來，眼巴巴地看著他。
“狄望哥哥，給我們講故事吧！”
“是啊是啊，上次那個恐龍的還沒講完！”
狄望楞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用左手撐著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上次講到哪了？”
“劍龍！背上長骨板的那個！”
“對對對，你說劍龍是恐龍中的劍客！”
狄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劍龍啊……”他想了想，“它背上那些骨板，不是用來打架的。”
孩子們歪著頭，一臉不解。
“那是用來嚇唬人的。”狄望說，“它把骨板豎起來，看起來很大、很兇。敵人一看，以為不好惹，就走了。”
一個小孩問：“那它打不過別人嗎？”
狄望搖了搖頭。
“不是打不過。是沒必要打。它的尾巴上有四根尖刺，甩出去能把敵人的骨頭打碎。但那一招，它不會輕易用。”
“為什麽呢？”
狄望沈默了一會兒。
“因為它的體型太龐大了，要是輕易使用，自己就會露出破綻。”他說，“尾巴是它最後的手段。沒有找到機會，它是不會用的。”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另一個小孩問：“那它平時幹什麽？”
狄望想了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吃草。曬太陽。帶著小恐龍找吃的。它不惹事，也不怕事。誰來找麻煩，它就把骨板豎起來。如果沒用，就用尾巴。”
他頓了頓。
“劍龍活了很多年。不是因為最強，是因為最知道什麽時候該打，什麽時候不該打。”
孩子們圍在他身邊，聽得入神。
桔梗換完藥，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沒有走過去。她的目光在狄望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遠處的白靈山上。
山上的霧氣比前幾天更濃了。
又過了幾天。
狄望的右臂還吊著布條，但已經能微微活動了。他坐在屋檐下，看著桔梗。
桔梗站在屋外，看著白靈山。
她已經看了很久。
“走吧。”狄望忽然開口。
桔梗轉過頭，看著他。“你的傷還沒好。”
狄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肩：“我的傷沒事。”
他頓了頓，“但你要答應我，堅持不住就回來。”
桔梗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兩人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幾個孩子跑過來，拉住桔梗的衣角。
“桔梗姐姐，狄望哥哥，你們也要走了嗎？”
桔梗蹲下，摸了摸孩子的頭。
“如果你們看見睡骨大夫……”孩子的聲音越來越小，“能不能告訴他，我們都在等他回來？”
桔梗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會的。”她說。
孩子們又看向狄望。狄望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離開村莊，走向白靈山。
空氣似乎比前幾日更加“幹凈”，幹凈到令人窒息。
那種剝離了所有雜質、也剝離了生機的“純凈”感，如同無形的墻壁，隨著他們的靠近而不斷加厚。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桔梗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她身邊的死魂蟲，從幾只減少到兩三只，光芒黯淡，飛行動作都帶著遲滯的痛苦。
“白靈山的結界更強了。”她說，“我已經到極限了。”
“回去吧。”狄望說道。
桔梗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霧中走出一個人。
白色勁裝，皮膚黝黑，扛著一把比他整個人還大的矛。他看見兩人，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個懶洋洋的笑。
“喲，找到了。”
桔梗的手按在弓上。狄望側身，護在她前面。
“他身上，還有那柄大矛，都有四魂之玉碎片，很強。”桔梗低聲說。
狄望的目光落在那把大矛上。矛身很沈，帶著濃烈的妖氣。
他現在的狀態——右臂吊著，樸刀只剩下大半截；桔梗死魂不足——勝算渺茫。
“你們就是桔梗和那個明國來的吧？”男子把大矛往地上一插，雙手抱胸，“我叫蠻骨。七人幫首領。”
桔梗的弓已經拉開，箭尖對準他。
蠻骨看向桔梗，無奈地笑了笑：“別緊張。奈落可沒讓我殺了你。”
兩人對視一眼。
奈落果然在白靈山裏。
蠻骨的目光移到狄望身上，饒有興致地打量他。
“本來想跟你玩玩，”他說，“但奈落讓我殺了你旁邊這個明國人。他可是給奈落帶了不少麻煩。”
他頓了頓，重新扛起大矛。
“明國人，聽說你在戰場上以一敵二，單手對付煉骨和銀骨？還打敗過飛妖蛾？”他的眼睛裏有了光，“我蠻骨渴望與強者一戰。來吧，跟我打一場。”
狄望沒有拔刀。他甚至沒有動。
“我拒絕。”他說。
蠻骨楞住了：“什麽？”
狄望的神色淡然，字字清晰：“我從不逞匹夫之勇。”
他看了桔梗一眼，又看向蠻骨。
“真要打，我會拖住你，給桔梗創造機會。奈落只讓你殺我，卻留著桔梗，分明是借我的手削弱你，他是讓你來送死的。”
蠻骨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被說中的陰霾。
狄望繼續說：“我知道你作為七人幫的首領，實力強勁。但是現在只有你一個人，你覺得，你能以一敵二嗎？”
蠻骨咬了咬牙，看向兩人，似乎有所忌憚，沒有接話。
狄望最後看了他一眼：“七人幫的首領，聽聞你生前狂傲不羈，只信手中的大矛，不服任何人。現在卻聽命於奈落的擺布。真是可悲。”
蠻骨握緊了大矛，但沒有動手。
“啰嗦。”他冷冷地說，“我和他只是暫時合作。我蠻骨的路，我自己會走。”
他的目光落在狄望吊著的右臂上，沈默了一會兒。
“你手沒好，贏了你也是勝之不武。”
他把大矛往肩上一扛，“這場架，留到你手好再說。”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山裏走去。
蠻骨的身影消失在霧中。
桔梗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沈默了很久。
“我想再回去看看。”她忽然說。
狄望看著她。
桔梗的聲音很輕：“這些亡者的路……”
狄望問：“你現在狀態可以嗎？”
桔梗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往山裏走。
又走了一段，桔梗忽然停下腳步。
“有四魂之玉的氣息。”她皺眉，“不是蠻骨的。”
她閉上眼睛，感知了一會兒。
“是睡骨的。在向村子移動。”
她睜開眼睛，看向狄望。
“潔凈就是骯臟，善就是惡。”
狄望心頭一沈，拉著桔梗便往村子狂奔：“快回去！”
等兩人沖回村落，眼前的景象讓人心頭一緊。
遍地都是村民的屍體，屍身背後皆是猙獰的爪痕。
幸存的孩子們抱成一團，縮在墻角瑟瑟發抖，滿臉淚痕。
桔梗走過去，蹲下。“沒事了。”她安慰道，“是睡骨大夫做的嗎？”
孩子們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睡骨大夫本來好好的……忽然就變了……他、他好像很痛苦……我們叫他，他不應……”
“睡骨不受白靈山結界影響了。”桔梗說道：“碎片汙染更嚴重了。”
狄望點了點頭，兩人借了村裏一匹馬。桔梗臨行前，回頭看了那些孩子一眼。
“你們最好離開這裏吧。”她說，“這裏可能會發生不好的事。”
孩子們點頭，和兩人告別。
狄望翻身上馬，用左手將桔梗也拉上馬背，讓她坐在身前。
“抓緊。撐不住就說，我們立刻返回。”
她輕輕“嗯”了一聲，指尖輕攥他衣擺，身子微微倚著。
馬匹撒開四蹄，沿著蠻骨和睡骨可能離去的方向，再次奔向白靈山。
越靠近白靈山，桔梗的臉色越白，但她咬牙堅持著，指引方向。
行至山中一片開闊地，遠遠便看見兩道身影纏鬥在一起。
殺生丸立於一旁，他面前，蛇骨正捂著鮮血淋漓的腹部踉蹌後退，臉上卻帶著瘋狂的笑意。
殺生丸似乎也受到了白靈山結界的影響，動作稍有遲緩，但仍沒有影響他的戰鬥力。
而不遠處，恢覆善良模樣的睡骨，手中卻攥著染血的勾爪，眼神空洞，正朝著身旁一個黃衣小女孩步步緊逼，眼看就要痛下殺手。
桔梗沒有猶豫。
她拉開弓，破魔箭劃破空氣，正中睡骨的脖子。
碎片的光芒閃爍了一下，然後暗淡下去。
睡骨渾身一顫，勾爪落地，直直倒了下去。臉上的兇狠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那張溫和的、蒼白的臉。
桔梗和狄望走了過去。
小女孩從地上爬起來，跑到殺生丸身邊。
蛇骨本就不是殺生丸的對手。看見兩人的到來，臉色一變，轉身就跑。
睡骨躺在地上，脖頸處的傷口在黑煙散盡後，並沒有流出多少血。
他眼中的暴戾和痛苦如潮水般褪去，恢覆了之前的清澈，只是充滿了疲憊與解脫。“桔梗小姐，謝謝你。”他的聲音沙啞，但很平靜，“那些黑光……終於散了。”
桔梗蹲下，看著他脖子上的碎片。碎片的光芒已經很微弱了。
“拜托你，把它取走。”睡骨說，“讓我解脫吧。”
桔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緩緩說起過往：當年饑荒肆虐，他拼命搶救一個小女孩，卻被浪人殘忍殺害，情急之下，他反手殺死浪人，心底的惡念就此覺醒，從此化身七人幫的睡骨，雙手沾滿鮮血。即便後來善良人格蘇醒，救了再多無辜之人，也贖不清往日的罪孽，他始終活在痛苦的割裂中。
桔梗伸出的手在微微發抖。
“睡骨大夫，”睡骨看著她的眼睛，“人的心裏，本來就有善有惡。你不能輸給心裏的惡。”
桔梗的手指微微蜷縮。
“我撐不下去的，就算這次解脫，下次還是會被惡念吞噬，重蹈覆轍。”
睡骨苦苦懇求，“求你，拿走碎片，讓我的靈魂得到解脫，這才是對我的救贖。”
桔梗的手微微顫抖，遲遲無法落下。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從身後劈來——蛇骨的蛇形刀，直取睡骨的脖子！
狄望反應更快。左手拔出斷刀，橙色火焰斬出，將蛇形刀彈飛。
蛇骨見偷襲不成，惡狠狠地瞪了狄望一眼，自知不敵，只得倉皇逃竄。
狄望收刀，看向桔梗。
“桔梗，你看到了嗎。” 狄望看向她，語氣沈穩，
“你的猶豫，只會讓碎片被惡人搶走，白費他的心願。他所求的救贖，從來不是活著，而是解脫，成全他吧。”
桔梗看著他。
狄望的聲音低了一些：“我也可以來取走碎片。但睡骨是在求你救贖他。所以，成全他吧。”
桔梗望著睡骨期盼的眼神，終於定下決心，指尖凝聚靈力，輕輕取下他脖頸間的四魂之玉碎片。
碎片離體，睡骨臉上露出徹底輕松的笑意，對著兩人輕聲道謝，隨後身軀漸漸化為一堆白骨，散落在地上，終於得以安息。
危機解除，小女孩從殺生丸身邊跑過來，朝桔梗和狄望鞠了一躬。
“謝謝你們救了我！我叫玲！”
桔梗看著她，微微點頭。
殺生丸冷冷瞥了狄望與桔梗一眼，對著玲淡淡開口：“走了。”
玲連忙跟上殺生丸，一大一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林深處。
空地上只剩下狄望和桔梗。
桔梗手裏握著那枚碎片，低著頭，一動不動。
狄望走過去，輕輕伸手，握住了她微涼的另一只手。
桔梗擡起頭，看著他。
她的手還在抖，但被他握著，漸漸穩住了。
“走吧。”狄望說。
桔梗點了點頭。
兩人騎上了馬背上。
騎了一會兒，桔梗輕聲說：“見龍。”
“嗯？”
“化石村，還有那些化石，也有著純凈的靈氣，”桔梗輕輕說道，“但是，我總感覺那裏，和白靈山不一樣。”
“白靈山，不是純凈，而是將邪念抑制了。”狄望想了想說道。
“這裏的純凈，是白心上人的意志，將邪念壓在心中，而不是凈化。就像睡骨那樣。”
“所以，奈落能藏在白靈山。”桔梗說道。
“對。”狄望繼續說道。
“人的內心都藏著善惡，但是表面，往往只能表現出一面。白靈山，將惡壓制在心中。但是，只要人有善惡，終究會壓不住，這就是善就是惡，惡就是善。”
“而那些化石中的靈氣，沒有善，沒有惡，沒有妖氣，沒有執念。它不排斥任何東西，只是……本來就什麽都沒有。”
“白心上人的執念，很可能已經被奈落利用了。”
“所以，我不能進去，原因不在我。”桔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見龍。”
馬匹踏著緩步，朝山下慢慢走去。
白靈山在他們身後，霧氣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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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望則坐在旁邊，右臂吊著布條，百無聊賴。
他想幫忙劈柴。桔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柴刀拿到自己身邊。
他想幫忙提水。桔梗又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只是把水桶收了起來。
“我只是手斷了，”狄望終於開口，“不是殘廢。”
桔梗正在給一個孩子換藥，頭也沒回：“那就好好養。”
狄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幾個孩子圍過來，眼巴巴地看著他。
“狄望哥哥，給我們講故事吧！”
“是啊是啊，上次那個恐龍的還沒講完！”
狄望楞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用左手撐著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上次講到哪了？”
“劍龍！背上長骨板的那個！”
“對對對，你說劍龍是恐龍中的劍客！”
狄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劍龍啊……”他想了想，“它背上那些骨板，不是用來打架的。”
孩子們歪著頭，一臉不解。
“那是用來嚇唬人的。”狄望說，“它把骨板豎起來，看起來很大、很兇。敵人一看，以為不好惹，就走了。”
一個小孩問：“那它打不過別人嗎？”
狄望搖了搖頭。
“不是打不過。是沒必要打。它的尾巴上有四根尖刺，甩出去能把敵人的骨頭打碎。但那一招，它不會輕易用。”
“為什麽呢？”
狄望沈默了一會兒。
“因為它的體型太龐大了，要是輕易使用，自己就會露出破綻。”他說，“尾巴是它最後的手段。沒有找到機會，它是不會用的。”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另一個小孩問：“那它平時幹什麽？”
狄望想了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吃草。曬太陽。帶著小恐龍找吃的。它不惹事，也不怕事。誰來找麻煩，它就把骨板豎起來。如果沒用，就用尾巴。”
他頓了頓。
“劍龍活了很多年。不是因為最強，是因為最知道什麽時候該打，什麽時候不該打。”
孩子們圍在他身邊，聽得入神。
桔梗換完藥，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沒有走過去。她的目光在狄望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遠處的白靈山上。
山上的霧氣比前幾天更濃了。
又過了幾天。
狄望的右臂還吊著布條，但已經能微微活動了。他坐在屋檐下，看著桔梗。
桔梗站在屋外，看著白靈山。
她已經看了很久。
“走吧。”狄望忽然開口。
桔梗轉過頭，看著他。“你的傷還沒好。”
狄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肩：“我的傷沒事。”
他頓了頓，“但你要答應我，堅持不住就回來。”
桔梗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兩人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幾個孩子跑過來，拉住桔梗的衣角。
“桔梗姐姐，狄望哥哥，你們也要走了嗎？”
桔梗蹲下，摸了摸孩子的頭。
“如果你們看見睡骨大夫……”孩子的聲音越來越小，“能不能告訴他，我們都在等他回來？”
桔梗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會的。”她說。
孩子們又看向狄望。狄望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離開村莊，走向白靈山。
空氣似乎比前幾日更加“幹凈”，幹凈到令人窒息。
那種剝離了所有雜質、也剝離了生機的“純凈”感，如同無形的墻壁，隨著他們的靠近而不斷加厚。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桔梗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她身邊的死魂蟲，從幾只減少到兩三只，光芒黯淡，飛行動作都帶著遲滯的痛苦。
“白靈山的結界更強了。”她說，“我已經到極限了。”
“回去吧。”狄望說道。
桔梗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霧中走出一個人。
白色勁裝，皮膚黝黑，扛著一把比他整個人還大的矛。他看見兩人，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個懶洋洋的笑。
“喲，找到了。”
桔梗的手按在弓上。狄望側身，護在她前面。
“他身上，還有那柄大矛，都有四魂之玉碎片，很強。”桔梗低聲說。
狄望的目光落在那把大矛上。矛身很沈，帶著濃烈的妖氣。
他現在的狀態——右臂吊著，樸刀只剩下大半截；桔梗死魂不足——勝算渺茫。
“你們就是桔梗和那個明國來的吧？”男子把大矛往地上一插，雙手抱胸，“我叫蠻骨。七人幫首領。”
桔梗的弓已經拉開，箭尖對準他。
蠻骨看向桔梗，無奈地笑了笑：“別緊張。奈落可沒讓我殺了你。”
兩人對視一眼。
奈落果然在白靈山裏。
蠻骨的目光移到狄望身上，饒有興致地打量他。
“本來想跟你玩玩，”他說，“但奈落讓我殺了你旁邊這個明國人。他可是給奈落帶了不少麻煩。”
他頓了頓，重新扛起大矛。
“明國人，聽說你在戰場上以一敵二，單手對付煉骨和銀骨？還打敗過飛妖蛾？”他的眼睛裏有了光，“我蠻骨渴望與強者一戰。來吧，跟我打一場。”
狄望沒有拔刀。他甚至沒有動。
“我拒絕。”他說。
蠻骨楞住了：“什麽？”
狄望的神色淡然，字字清晰：“我從不逞匹夫之勇。”
他看了桔梗一眼，又看向蠻骨。
“真要打，我會拖住你，給桔梗創造機會。奈落只讓你殺我，卻留著桔梗，分明是借我的手削弱你，他是讓你來送死的。”
蠻骨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被說中的陰霾。
狄望繼續說：“我知道你作為七人幫的首領，實力強勁。但是現在只有你一個人，你覺得，你能以一敵二嗎？”
蠻骨咬了咬牙，看向兩人，似乎有所忌憚，沒有接話。
狄望最後看了他一眼：“七人幫的首領，聽聞你生前狂傲不羈，只信手中的大矛，不服任何人。現在卻聽命於奈落的擺布。真是可悲。”
蠻骨握緊了大矛，但沒有動手。
“啰嗦。”他冷冷地說，“我和他只是暫時合作。我蠻骨的路，我自己會走。”
他的目光落在狄望吊著的右臂上，沈默了一會兒。
“你手沒好，贏了你也是勝之不武。”
他把大矛往肩上一扛，“這場架，留到你手好再說。”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山裏走去。
蠻骨的身影消失在霧中。
桔梗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沈默了很久。
“我想再回去看看。”她忽然說。
狄望看著她。
桔梗的聲音很輕：“這些亡者的路……”
狄望問：“你現在狀態可以嗎？”
桔梗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往山裏走。
又走了一段，桔梗忽然停下腳步。
“有四魂之玉的氣息。”她皺眉，“不是蠻骨的。”
她閉上眼睛，感知了一會兒。
“是睡骨的。在向村子移動。”
她睜開眼睛，看向狄望。
“潔凈就是骯臟，善就是惡。”
狄望心頭一沈，拉著桔梗便往村子狂奔：“快回去！”
等兩人沖回村落，眼前的景象讓人心頭一緊。
遍地都是村民的屍體，屍身背後皆是猙獰的爪痕。
幸存的孩子們抱成一團，縮在墻角瑟瑟發抖，滿臉淚痕。
桔梗走過去，蹲下。“沒事了。”她安慰道，“是睡骨大夫做的嗎？”
孩子們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睡骨大夫本來好好的……忽然就變了……他、他好像很痛苦……我們叫他，他不應……”
“睡骨不受白靈山結界影響了。”桔梗說道：“碎片汙染更嚴重了。”
狄望點了點頭，兩人借了村裏一匹馬。桔梗臨行前，回頭看了那些孩子一眼。
“你們最好離開這裏吧。”她說，“這裏可能會發生不好的事。”
孩子們點頭，和兩人告別。
狄望翻身上馬，用左手將桔梗也拉上馬背，讓她坐在身前。
“抓緊。撐不住就說，我們立刻返回。”
她輕輕“嗯”了一聲，指尖輕攥他衣擺，身子微微倚著。
馬匹撒開四蹄，沿著蠻骨和睡骨可能離去的方向，再次奔向白靈山。
越靠近白靈山，桔梗的臉色越白，但她咬牙堅持著，指引方向。
行至山中一片開闊地，遠遠便看見兩道身影纏鬥在一起。
殺生丸立於一旁，他面前，蛇骨正捂著鮮血淋漓的腹部踉蹌後退，臉上卻帶著瘋狂的笑意。
殺生丸似乎也受到了白靈山結界的影響，動作稍有遲緩，但仍沒有影響他的戰鬥力。
而不遠處，恢覆善良模樣的睡骨，手中卻攥著染血的勾爪，眼神空洞，正朝著身旁一個黃衣小女孩步步緊逼，眼看就要痛下殺手。
桔梗沒有猶豫。
她拉開弓，破魔箭劃破空氣，正中睡骨的脖子。
碎片的光芒閃爍了一下，然後暗淡下去。
睡骨渾身一顫，勾爪落地，直直倒了下去。臉上的兇狠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那張溫和的、蒼白的臉。
桔梗和狄望走了過去。
小女孩從地上爬起來，跑到殺生丸身邊。
蛇骨本就不是殺生丸的對手。看見兩人的到來，臉色一變，轉身就跑。
睡骨躺在地上，脖頸處的傷口在黑煙散盡後，並沒有流出多少血。
他眼中的暴戾和痛苦如潮水般褪去，恢覆了之前的清澈，只是充滿了疲憊與解脫。“桔梗小姐，謝謝你。”他的聲音沙啞，但很平靜，“那些黑光……終於散了。”
桔梗蹲下，看著他脖子上的碎片。碎片的光芒已經很微弱了。
“拜托你，把它取走。”睡骨說，“讓我解脫吧。”
桔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緩緩說起過往：當年饑荒肆虐，他拼命搶救一個小女孩，卻被浪人殘忍殺害，情急之下，他反手殺死浪人，心底的惡念就此覺醒，從此化身七人幫的睡骨，雙手沾滿鮮血。即便後來善良人格蘇醒，救了再多無辜之人，也贖不清往日的罪孽，他始終活在痛苦的割裂中。
桔梗伸出的手在微微發抖。
“睡骨大夫，”睡骨看著她的眼睛，“人的心裏，本來就有善有惡。你不能輸給心裏的惡。”
桔梗的手指微微蜷縮。
“我撐不下去的，就算這次解脫，下次還是會被惡念吞噬，重蹈覆轍。”
睡骨苦苦懇求，“求你，拿走碎片，讓我的靈魂得到解脫，這才是對我的救贖。”
桔梗的手微微顫抖，遲遲無法落下。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從身後劈來——蛇骨的蛇形刀，直取睡骨的脖子！
狄望反應更快。左手拔出斷刀，橙色火焰斬出，將蛇形刀彈飛。
蛇骨見偷襲不成，惡狠狠地瞪了狄望一眼，自知不敵，只得倉皇逃竄。
狄望收刀，看向桔梗。
“桔梗，你看到了嗎。” 狄望看向她，語氣沈穩，
“你的猶豫，只會讓碎片被惡人搶走，白費他的心願。他所求的救贖，從來不是活著，而是解脫，成全他吧。”
桔梗看著他。
狄望的聲音低了一些：“我也可以來取走碎片。但睡骨是在求你救贖他。所以，成全他吧。”
桔梗望著睡骨期盼的眼神，終於定下決心，指尖凝聚靈力，輕輕取下他脖頸間的四魂之玉碎片。
碎片離體，睡骨臉上露出徹底輕松的笑意，對著兩人輕聲道謝，隨後身軀漸漸化為一堆白骨，散落在地上，終於得以安息。
危機解除，小女孩從殺生丸身邊跑過來，朝桔梗和狄望鞠了一躬。
“謝謝你們救了我！我叫玲！”
桔梗看著她，微微點頭。
殺生丸冷冷瞥了狄望與桔梗一眼，對著玲淡淡開口：“走了。”
玲連忙跟上殺生丸，一大一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林深處。
空地上只剩下狄望和桔梗。
桔梗手裏握著那枚碎片，低著頭，一動不動。
狄望走過去，輕輕伸手，握住了她微涼的另一只手。
桔梗擡起頭，看著他。
她的手還在抖，但被他握著，漸漸穩住了。
“走吧。”狄望說。
桔梗點了點頭。
兩人騎上了馬背上。
騎了一會兒，桔梗輕聲說：“見龍。”
“嗯？”
“化石村，還有那些化石，也有著純凈的靈氣，”桔梗輕輕說道，“但是，我總感覺那裏，和白靈山不一樣。”
“白靈山，不是純凈，而是將邪念抑制了。”狄望想了想說道。
“這裏的純凈，是白心上人的意志，將邪念壓在心中，而不是凈化。就像睡骨那樣。”
“所以，奈落能藏在白靈山。”桔梗說道。
“對。”狄望繼續說道。
“人的內心都藏著善惡，但是表面，往往只能表現出一面。白靈山，將惡壓制在心中。但是，只要人有善惡，終究會壓不住，這就是善就是惡，惡就是善。”
“而那些化石中的靈氣，沒有善，沒有惡，沒有妖氣，沒有執念。它不排斥任何東西，只是……本來就什麽都沒有。”
“白心上人的執念，很可能已經被奈落利用了。”
“所以，我不能進去，原因不在我。”桔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見龍。”
馬匹踏著緩步，朝山下慢慢走去。
白靈山在他們身後，霧氣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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