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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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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心

荷葉田田,蓮花過人頭,蓮蓬初上時。

陸念慈去的是宮外不遠的荷塘,相比於東越隨處可見的大片的荷塘,北境就顯得尤為少,現在去的荷塘也是她問了路邊老翁才找到的。她本就醉翁不在酒,所以對於荷塘大小也不甚在意。

北方寒冷,蓮花不易存活,結的蓮藕和蓮蓬更是稀少,不像東越蓮葉連片,一眼望不到頭。

荷花開的也晚,小小的蓮蓬藏在蓮葉間,一看就知道未成熟。

想起走之前和程尉澤信誓旦旦的說,要采又大又甜的蓮蓬給他,陸念慈守在荷塘邊,讓暗香挑著采幾朵。

好不容易采了幾朵看著還成,陸念慈扒開青色外皮,嘗了一口,乏味的嚼著,很脆,但是有些苦澀,皺眉吐掉,又掰開一朵,空心的。

一連掰開四五個,終於讓她嘗到一個甜脆的,但是只會一點甜味,她不甚滿意的留下。水面的暗香有采了荷塘深處的出來手裏大捧蓮蓬,招呼陸念慈去嘗。

兩人圍著蓮蓬,一朵朵扒開嘗,挑出來幾個勉強算甜的,準備打道回府了。

將蓮蓬用荷葉包著,她們踏上了去赴約的路途。

她惦念著早點回宮,因此到的很快。

昨日已經讓來福送過信,剛一進門就被紫衣姑娘領到去曲松青門前。

手剛碰到門,就被人從裏面打開了。

曲松青撇她一眼,側出身示意她進去。

他目光不懂聲色地掃視上下,有在她回頭的瞬間移開目光。

“曲公子約我來此何事?”

曲松青並沒有開口,反而行至紫檀小幾前,斟一盞茶,送到她面前,開口平淡問:“聽說你要死了。”

“還沒到要死的程度。”她端坐幾案前,嘗了一口茶水,不慎在意道。

這句話很熟悉,曲松青想。

在十多年前,他也曾說過這句話,同樣是不慎在意的語氣,平靜的語氣下是憤懣和悲涼。

沒退路,也沒辦法掌握自己命運。

一如當年流放途中,父親滿腔憤懣不甘地被流放,他們一家像畜生般被拴成一串,不停歇的趕往流放之地,父親是肩不能提的文臣,他和娘親更是養尊處優,哪能受的了這苦楚。

一路上他忍住不讓自己落淚,因為阿爹說過,好男兒流血不流淚。

那段時間充斥著饑餓,寒冷,勞累和官差的謾罵,他和阿爹阿娘都忍了過去,可臨近所到之處……

阿爹和阿娘死了。

一切發生的太快,刀光劍影中,他被一股巨力推入阿娘懷裏,回頭瞬間阿爹頭顱掉落在地,他恍惚地被阿娘拽著逃命,直到一把帶著阿娘鮮血的劍擦過他面頰。

大片血跡落入雪中,滾燙熱血糊滿眼睛。

他知道自己怎麽獲救的,遠處人影擲來的長槍捅穿了砍向他的劊子手,有雙顫抖的大手,將他用衣服包著,試圖溫暖他因流逝鮮血而冰涼的身體。

耳邊有人說話,哽咽的不成句,他說他來晚。

對面沒了聲音。

陸念慈再次看向對面,只見曲松青狹長眼睛垂著,似乎是楞神了。

“你喊我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就問我這一句?”

楞神的人如大夢初醒,恢覆往日笑容。

“我記得你前天是你生辰,突然想起一些事情想要告訴你。”

“我想,你應該會感興趣。”

“什麽?”

曲松青擡眼,道:“你家滅門的原因。”

拿著杯盞的手頓住,茶水因突然的停頓湧出,沾濕衣袖,陸念慈對上他目光,眼睛都快望穿了。

“他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那人自然不會放過他。”

“是徐遜。”陸念慈道,與他意見相悖的人,都會被視為異已,如果父親真的調查過周肆,那他不會放過陸家,可令她不解的是為什麽過了這麽多年了,他才開始對付陸家。

曲松青卻輕輕的搖了搖頭,“不,不全是。”

“是皇帝,或者說是貴妃,徐照螢。”

陸念慈皺起眉頭,在她想記憶中,包括在東越所有人眼中,徐貴妃都是頗有賢名,獨寵後宮卻不驕縱,多次拒絕封賞,親手為皇帝做膳食,體系宮內下人,從未責備過宮裏的人,甚至身為貴妃卻心系天下子民,常常拿自己俸祿救濟各地慈幼院,溫言勸皇帝禮待臣子……

說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陸念慈也在宮宴上遠遠看過幾次,嫻雅溫和,氣質出塵。

任誰怎麽也想不到會做滅人全家的事情來。

“你父親的幕僚周肆,他不單單是簡單的幕僚,他是你父親至交好友,他們是從同一所慈幼院出來的,從幼時便是好友,一個武力高從軍成了將軍,一個游經山川後成為將軍的幕僚。”

陸念慈知道父親自幼便沒了父母在巴郡慈幼院,他鮮少會提及幼時,對於幼時的過得怎麽樣有什麽朋友都未曾說過,以至於她不知道竟然還有個好友是巴郡慈幼院的,還成為了他的幕僚。

“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曲松青聳了聳肩,道:“不告訴你。”

陸念慈暗暗翻了一個白眼,道:“繼續。”

“你父親的幕僚留下一封信,說要和心愛人走天涯,然後就突然不見了,自然是要查,查到了徐遜眼皮子底下,徐遜給他敲了一個響鐘,他就沒再查了。”他語氣不疾不徐,平淡極了。

“響鐘?”

陸念慈看著曲松青一股莫名的直覺告訴她,他口中的響鐘,是指宋家的流放。

“周肆失蹤後不止是父親一個人查,是嗎?”

曲松青像是沒聽到她的這句話,聲音沒停滯,繼續道:“但很不湊巧,你父親之後還是暗下繼續查了,查到自己失蹤十幾年的幕僚早就在京城死了。”

“宅子還是在距離自家不遠處的京都鬧市。”

“屍身楞是沒找到,只找到幾封信件。想必你已經知道信件是給誰的了。”

陸念慈現在滿腦子問題。

“周肆在信中說身體大好,徐遜給他請了醫師,不日可以在院中行走,他怎麽死了?”

他是徐遜拿捏自己女兒的把柄,怎麽可能讓他輕易的死掉。

“徐家女盛寵,卻十幾年雷打不動的每月十五當天回娘家,你知道為什麽嗎?”

陸念慈靈光一閃,道:“拿信。”

曲松青端起杯子潤潤口,緩慢的點點頭。

“徐遜當然不想周肆死,但是具宅子裏伺候的稚童所說,周肆回道京城已是強弩之末,這些信是回京城途中所寫。”

陸念慈又想到程尉澤所說,貴妃和周肆在蘄州的遭遇,他描述中貴妃狼狽跪求徐遜不要殺周肆,用自己的自由換取周肆活下去。

周肆死前硬撐著寫下十幾年的信件,單單憑她看的那封信,就能看出周肆在讓貴妃活下去,他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想她活著。

“徐家在朝廷只手遮天,若是徐遜要除掉陸家,又怎麽會等這麽多年,是皇帝和貴妃想讓你父親死。”

“貴妃和皇帝?”眉頭皺得更緊了。

就算皇帝知道貴妃往事被人發現了也沒必要除掉整個陸家,貴妃她……

陸念慈眼前浮現貴妃臉龐,貴妃難道是怕往事被揭開?

但是要有多恨,才能殺了陸家所有人?

“皇帝耳目眾多,哪會不知道貴妃入宮前的事情,不說不代表不知道,皇帝讓貴妃入宮就是看上貴妃的人,他不追究貴妃往事。”

“他不想有人再次將事情掀開,程尉安給他呈上的冊子是碰到他逆鱗,所以程尉安死了。”

“這也是皇帝又給了你父親一記響鐘,他本來不想殺陸家人。”

陸征是武將,能力不俗,而且是才打了勝仗的武將,滅了陸家,並不是明智之舉。

“程家被抄家?”

驚才絕艷的狀元郎,只是皇帝用來敲點臣子的響鐘。

曲松青頓了頓,接著道:“只是你父親犯了一個錯,他沒能守住自己的嘴。”

“貴妃想從你父親知道周肆的下落。”

她或許發現了不對勁,十幾年來一封封信,卻一面也不能相見。

“他面對貴妃一次次詢問,將所有和盤托出。”

“僅僅因為這些?”陸念慈喃喃道,大顆大顆淚珠滑落卻渾然未覺。

她幼時父母常伴左右,阿爹偶而外出打仗,她都會哭的撼天動地,抓住阿爹袖子不讓走,久而久之若是阿爹出遠門都是偷摸的走,每次離別她都有預感,怕起床看不到阿爹她都是開窗盯著阿爹房門,困極了才睡。

醒來不見阿爹,她會滿院子跑著找,找累了開始哭,阿娘會抱著她說父親是武將,是東越的將軍,他不止要陪著幺兒,更要保護東越百姓。

可僅僅因為告訴貴妃就被滿門抄斬。

還被安上最恥辱的罪名。

殺人又誅心。

好狠毒。

曲松青沈默的地望著她,看她淚水糊滿臉,看她眸子恨意和悲涼。

一點不像她了。

“你和我父親是一直聯系的嗎?宋青。”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很快平覆好情緒,向他拋出第一個問題。

“嗯。”他沈悶地回道。

也是在她面前第一次承認自己原本的名字。

“你說我父親救了你,是指五年前,”她頓住,改口道:“六年前京城刺殺皇帝是你嗎?我父親當時救了你?”

“嗯。”這次他回答的很幹脆。

陸念慈垂眸:“你答應我父親我有危險時候出手相救,又答應他三個條件來報答救命之恩,已經用了兩個了。”

“這算最後的一個條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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