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薛紹

關燈
薛紹

調露元年。冬。

這一年冬天,長安城下了一場大雪。雪從臘月初八開始落,斷斷續續落了半個月,把整座宮城埋成一片白。太液池凍透了,冰面上積著半尺厚的雪,幾只寒鴉落在雪上,留下一串竹葉似的爪印。

太平在這一年冬天第一次見到了薛紹。

見面是在武後的殿中。武後設了小宴,只請了幾個人——太平,薛紹,薛紹的母親城陽公主,還有幾位宗室長輩。名義上是賞雪,實際上是相看。這件事,武後沒有和太平商量過。太平是到了殿中、看見薛紹跪在那裏行禮時,才明白過來的。

薛紹是城陽公主的兒子,論輩分是太平的表兄。他比太平大四歲,今年十九,生得眉目疏朗,肩寬腰直,跪在那裏行禮時,脊背挺得像一竿修竹。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袖口收得很整齊,腰間的玉帶鉤是素面的,沒有任何紋飾。

“薛紹見過公主殿下。”他的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的。

太平坐在武後身側,看著他行禮。他跪下去又站起來,動作幹凈,沒有多餘的部分。站起來之後,他的目光在太平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那一瞬很短,但太平註意到,他看她的時候,眼睛裏沒有打量,沒有審度,只是——看。像看一朵花、一片雲、一只飛過去的鳥。看了,就過去了。

太平垂下眼睫。

宴席上,武後和城陽公主說著話。城陽公主是高宗的同母姐姐,在宗室中素有賢名。她說話的聲音溫溫和和的,和武後說話時既不諂媚也不疏離,拿捏得恰到好處。太平聽了一會兒,發現這位姑母每一句話都說得滴水不漏——誇武後,但不顯得奉承;提自己的兒子,但不顯得推銷;說太平,但不過分,只誇了一句“公主殿下的字寫得真好”,還補了一句“是皇後殿下教得好”。

太平心想,這位姑母,是個人物。

薛紹坐在城陽公主身側,全程沒有說幾句話。有人問他什麽,他便答什麽,答得簡潔,從不多說一個字。他吃東西很慢,筷子在碟子裏夾起一片炙肉,在醬碟裏蘸一下,送進嘴裏,嚼完了才夾下一片。他的手生得好看,指節分明,不粗不細,握筷子的姿態很穩。

太平註意到他的手,是因為婉兒。

婉兒今日也在殿中。她站在太平身後侍酒,穿著那件淺青色的衣裳,袖口裏露出一點點指尖。薛紹夾菜時,太平看見婉兒的目光在薛紹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太平看見了。

宴散後,武後把太平單獨留下了。

殿中只剩下母女二人。炭火在盆中燒得正旺,把武後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她靠在憑幾上,手裏捧著一碗熱酪,沒有喝,只是捧著。

“薛紹,”武後開口了,“你覺得如何。”

太平跪坐在母親對面,雙手放在膝上。

“姑母說話很好聽。”她說。

武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城陽在宗室裏活到這個年紀還能活得好,靠的就是說話好聽。我問的不是她。”

太平沈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不像壞人。”她說。

武後把酪碗放下。“不像壞人。”她重覆了一遍,語氣裏帶著一絲太平聽不出來的東西——既像是嘲諷,又像是嘆息。“這就是你對他全部的評價?”

“我只見過他一面。”

“一面就夠了。”武後說。“我當年見你父皇,也只見過一面。”

太平擡起眼。武後很少提起這些。關於母親和父親的婚姻,太平只知道個大概——武後十四歲入宮,做了太宗的才人。太宗駕崩後,按例入感業寺為尼。是高宗把她從感業寺裏接出來的。這些事沒有人敢在她面前細說,她也不敢問。但她知道,母親從感業寺回來的那一天,一定在鏡前坐了很久。

“母親那一面,”太平說,“看到了什麽。”

武後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炭火上,炭火的紅光在她瞳孔裏跳動。

“看到了一個好人。”她說。“一個心軟的人。一個不想做皇帝的人。”

她停了一下。

“心軟的人,在皇位上坐不久。不想做皇帝的人,做了皇帝之後會更痛苦。這些,我那時候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唯一一個在感業寺的廊下停下來、問我冷不冷的人。”

殿中安靜了很長時間。炭火劈啪響了一聲。

“薛紹不會問你冷不冷。”武後說。“但他也不會讓你冷。”

太平低下頭。她想起薛紹看她的那個眼神——像看一朵花、一片雲、一只飛過去的鳥。沒有灼熱,沒有試探,只是看見。在這座宮城裏,“只是看見”已經是一件很稀罕的事了。

“母親決定了?”她問。

“我在問你。”

太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問她。母親說“我在問你”。這是她十五年的生命裏,武後第一次在這樣大的事情上問她的意思。她不知道這是真的選擇,還是另一種考驗。

“如果我說不。”太平說。

“那便不。”

太平看著母親的眼睛。武後的目光很平靜,不像是在試探。但太平知道,母親最擅長的事,就是讓試探看起來不像試探。

“我想再見他一面。”太平說。“不是在這種宴席上。不是隔著這麽多人。”

武後看著她。看了很久。

“可以。”她說。

第二面是在十天之後。

武後安排得很巧妙——讓太平去城陽公主府上送年禮,名義上是代武後走一趟。這是晚輩替長輩跑腿,合情合理,不會引起任何議論。太平帶著婉兒和幾個隨從,乘著馬車出了宮。

長安城的雪還沒有化盡。車輪碾過街上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太平掀開車簾的一角,看外面的街景。她出宮的次數不多,每一次都覺得新鮮。街邊的店鋪掛著厚厚的棉簾子,屋檐下垂著冰淩,被陽光照得亮晶晶的。有小孩子在雪地裏追逐,臉蛋凍得通紅,笑聲卻脆生生的,像敲碎了的冰。

婉兒坐在太平對面。她的目光也落在車窗外,但看的不是街景——她在看太平。太平看雪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在宮中沒有的東西。婉兒說不上那是什麽,只覺得那目光更輕,更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女該有的樣子。

城陽公主府在長安城的東邊,靠近春明門。府邸不算大,但收拾得極雅致。進門是一道粉墻,墻下種著幾叢竹,竹葉上托著殘雪,青白相間,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城陽公主在正堂迎接。她的禮數依然周到得無可挑剔,笑著說了許多話——說武後費心了,說太平辛苦了,說年禮太厚了。太平一一應對,也笑著,笑得和城陽公主一樣無懈可擊。

薛紹站在城陽公主身後。

他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襕袍,外面罩著一件深灰色的半臂。頭發用一根玉簪束著,露出整個額頭。他的眉骨生得高,眉形是劍眉,但眉尾收得柔和,沖淡了劍眉的鋒利。他站在那裏,沒有刻意往前站,也沒有刻意往後縮。有人提到他時,他便應一聲;沒人提他,他便安靜地站著。

太平在應酬的間隙裏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在看她。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薛紹先移開了。不是慌張,是自然而然——像一個人在廊下看雨,雨停了,便把目光收回去,沒有不舍。

婉兒站在太平身後,把這一切看在眼裏。

宴席比宮中的隨意了許多。城陽公主顯然知道這場“偶遇”的真正目的,但她做得極有分寸——沒有刻意給太平和薛紹制造獨處的機會,也沒有刻意回避。她把薛紹安排在太平的斜對面,不遠不近,可以說話,也可以不說話。

菜上了一半時,城陽公主忽然拍了拍額頭。“哎呀,忘了——後廚還備著一道殿下愛吃的蜜汁蓮藕,我去看看火候。”她站起身,對太平笑了笑,“殿下稍坐,我去去就來。”

她走的時候,把隨侍的丫鬟也帶走了。堂中只剩下太平、婉兒、薛紹,和薛紹身後一個垂手而立的小廝。

堂中安靜了一瞬。炭火在盆中燒著,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

薛紹先開口了。

“殿下平日讀什麽書。”

很普通的問題。不刻意,不回避,像他這個人一樣。

“最近在讀《漢書》。”太平說。

“《漢書》哪一篇。”

“《外戚傳》。”

薛紹點了點頭。他沒有說“殿下怎麽讀這個”——換作旁人,多半會這樣說,帶著一點試探或者奉承。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說:“《外戚傳》寫得好。班固寫人,不寫好壞,只寫因果。”

太平看著他。“你讀過?”

“讀過。”薛紹說。“母親讓讀的。她說,薛家的男人不考科舉、不帶兵打仗,但不能不讀書。讀書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知道世事是怎麽一回事。”

太平忽然想起武後說過的話——心軟的人在皇位上坐不久。薛紹不用坐皇位。他只需要知道世事是怎麽一回事,然後安靜地活著。這或許也是一種福氣。

“你最喜歡《漢書》裏哪個人物。”太平問。

薛紹想了想。“張良。”

“為什麽。”

“張良幫劉邦得了天下,然後走了。不是隱居,是走了。跟著赤松子游,不知所終。”薛紹的手指在酒杯邊緣慢慢劃了一圈。“他知道什麽時候該留,什麽時候該走。”

太平沈默了一會兒。“那你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該走嗎。”

這句話問得很突然。薛紹身後的那個小廝微微擡了一下頭。婉兒站在太平身後,手指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

薛紹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太平,目光很安靜。

“不知道。”他說。“我還沒有找到該留的時候。”

堂中又安靜了。但這次安靜和方才不同。方才的安靜是空白的,這次的安靜裏有什麽東西在流動。

城陽公主端著蜜汁蓮藕回來了。她跨進門時,目光在太平和薛紹臉上各停了一瞬,然後笑了。

“藕好了。殿下嘗嘗,是府裏自己調的蜜汁,比宮中的淡些,不膩。”

太平夾了一片藕。藕切得薄,蜜汁掛在藕孔裏,咬下去脆生生的,甜得恰到好處。她吃完一片,放下筷子。

“很好吃。”她說。

城陽公主笑得更開了。“殿下喜歡就好。”

宴散後,城陽公主親自送太平到府門口。薛紹跟在母親身後,依然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

太平上馬車時,踩凳上結了一層薄冰,她腳下滑了一下。婉兒伸手去扶,但有一個人比婉兒更快。

薛紹。

他一步跨上來,伸手托住了太平的手肘。那一托很輕,只是讓太平穩住了身形,隨即就松開了。他的手掌很暖,隔著冬衣都能感覺到。

“殿下當心。”他說。只說了這兩個字。

太平站穩後,看了他一眼。他退回了原來的位置,臉上的表情和方才一樣安靜。

“多謝。”太平說。

薛紹微微躬身,沒有說什麽。

馬車駛出城陽公主府。車輪碾著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太平坐在車裏,掀開車簾往回看。薛紹還站在府門口,月白色的襕袍在雪光裏顯得格外素凈。他身後是那面粉墻,墻下的竹葉托著殘雪。

太平放下車簾。

婉兒坐在對面,看著太平。太平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婉兒註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著——不是緊張,是一種很輕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若有所思。

“你覺得如何。”太平忽然問。

婉兒怔了一下。“殿下問什麽。”

“薛紹。”

婉兒垂下眼睫。她想起薛紹扶太平手肘的那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大約都不會註意到。但婉兒註意到了。她註意到薛紹的手碰到太平的手肘時,五指是並攏的,力道是收著的。那不是殷勤,是本能。是一個人看見另一個人快要摔倒時,不假思索伸出手的本能。

“他的手很穩。”婉兒說。

太平看著她。

“扶殿下的時候。”婉兒說。“很穩。不多不少。”

太平沒有接話。她轉過頭,掀開車簾的一角,看外面漸漸後退的街景。馬車駛過一條小巷時,巷口有一個老人在掃雪,掃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把雪從門前掃到路邊。

太平看著那個老人。

“婉兒。”她說。

“嗯。”

“你今天在宴席上,一直在看他的手。”

婉兒的手指在袖中僵住了。馬車裏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雪的聲音。太平沒有回頭,依然看著窗外。婉兒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的字怎麽樣。”太平問。

婉兒楞了一下。然後她明白了——宴席上,薛紹的座位旁放著一卷書,書頁上批著幾行小字。婉兒確實看見了。那幾行字筆畫疏朗,收放從容。她看了不止一眼。

“骨架開闊,收筆幹凈。”婉兒說。“是練過的。”

太平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知道了。”她說。

馬車繼續往前駛。婉兒看著太平閉著眼睛的臉,看了很久。太平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睛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陰影。她的呼吸很均勻,像是睡著了,但婉兒知道她沒有——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每隔一會兒會輕輕動一下,像在下棋。

婉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上。她的手放在膝上,指節處的繭已經比兩年前薄了很多。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月光——不,現在是日光——日光從車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她掌心裏那三道紋路上。

生命線很長。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太平說過的。長總比短好。

婉兒把手合上,攏進袖中。

馬車駛進了宮門。宮墻把長安城的喧囂隔在外面,也把雪隔在外面。宮城裏的雪掃得幹幹凈凈,青石徑上沒有一絲白。婉兒掀簾看了一眼,想起掖庭那條總是掃不幹凈的廊子。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掖庭了。

這一夜,太平坐在書房裏,面前鋪著一張紙。

紙上什麽字都沒有寫。

婉兒在案側磨墨。墨錠在硯臺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太平不開口,她也不開口。書房裏只有墨錠研磨的聲音,和窗外太液池方向傳來的夜鳥啼鳴。

墨磨好了。濃淡合宜。

太平提起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會兒。然後落下去。

她只寫了一個字。

薛。

婉兒看著那個字。太平寫“薛”字的時候,草字頭寫得開,底下“薛”字的那一撇收得很長,像一個人伸出手,又收回去。

太平把筆擱下。她把紙折起來,收進了妝奩最底層的匣子裏——和那首《彩書怨》放在一起。

“明日,”她說,“替我送一樣東西去城陽公主府。”

“送什麽。”婉兒問。

太平從案角拿起一樣東西。是今日宴席上城陽公主給她裝蜜汁蓮藕的那只食盒——食盒是空的,蓮藕已經吃完了。太平把食盒打開,在裏面放了一樣東西。

一方端硯。硯石是紫色的,硯底刻著一個字:薛。

“回禮。”太平說。“謝今日的蓮藕。”

婉兒接過食盒。食盒很輕,端硯沈甸甸地壓在盒底。她捧著食盒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太平叫住了她。

“婉兒。”

婉兒回過頭。

太平坐在燈下,燭火把她的臉切成明暗兩半。她沒有看婉兒,目光落在面前的硯臺上。

“你說他收筆幹凈。”她說。“你呢。你的筆,收得幹凈嗎。”

婉兒站在門口,手裏捧著食盒。夜風從門縫裏鉆進來,吹動她裙擺的邊緣。

“我不知道。”她說。

太平沒有再說話。婉兒退出書房,把門帶上。

廊下的月光很好。雪停了,月光照在積雪上,把整條廊子映得銀亮亮的。婉兒捧著食盒走過廊子時,在月光裏停下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收筆幹凈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日在城陽公主府,薛紹扶住太平手肘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一拍不是為薛紹漏的。是為太平——為太平沒有甩開那只手,為太平站穩後看了薛紹一眼的那種目光。

那是婉兒在太平殿中兩年,從未見過的目光。

她捧著食盒,在月光裏站了很久。久到廊子那頭的更鼓響了一遍,久到食盒裏的端硯被她的手心捂熱了。

第二天,她把食盒送去了城陽公主府。

回來的時候,她帶回了薛紹的謝帖。謝帖上的字,和她在宴席上看到的那幾行批註一樣——骨架開闊,收筆幹凈。

她把謝帖放在太平的案上。太平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放下。

“你的字比他好。”太平說。

婉兒怔住了。

太平沒有再說什麽。她低下頭,翻開面前的《漢書》,翻到《外戚傳》那一頁。

“從這章繼續。我說,你記。”

婉兒跪坐下來,提筆蘸墨。筆尖落在紙上時,她的手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那一絲顫抖短得幾乎不存在。但婉兒自己知道。

她寫下的第一個字,是“後”。

皇後的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