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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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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

儀鳳四年。夏。

武後的殿中燃著龍涎香。青煙從博山爐裏升起來,在梁間繞了又散。殿角的更漏一滴一滴地落著,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裏聽得很清楚,像有人在不緊不慢地叩著棋子。

太平跪坐在棋盤前。

對面是武後。武後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頭發用一根玉簪綰著,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她的手指拈著一枚黑子,停在棋盤上方,沒有落下。

棋盤上的局勢已經明朗了。太平的白子被圍住了一大片,只剩右上角還有一口氣。那口氣也不是真的氣——是武後故意留的。不是留情,是讓她看清楚自己是怎麽輸的。

武後落子。

黑子落在右上角。那片白子的最後一條路,斷了。

太平看著棋盤。看了很久。

“我輸了。”她說。

武後沒有立刻收棋。她把手指從棋盤上收回來,攏進袖中。“輸在哪裏。”

太平的視線在棋盤上慢慢移動。從右上角被斷掉的那片白子,移到中央被提走的大龍,移到左下角從一開始就沒有站穩的布局。

“第三十二手。”她說。

武後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繼續。”

“第三十二手,我下在天元旁,是想攻母親的右上角。但母親沒有應我,轉手在左下掛了一子。”

“所以。”

“所以我的攻勢被卸掉了。後面二十手,我都在追母親的節奏。一步追,步步追。”

武後點了點頭。“還有呢。”

太平沈默了一會兒。“第一手。”

“第一手?”

“我執白先行。第一手下在小目。太穩了。從一開始,我就沒想贏。我只想不輸。”

殿中安靜了一瞬。更漏滴下一滴。

武後看著她。那種目光太平很熟悉——不是審視,不是讚許,是一種掂量。掂量她值不值得繼續教下去。

“你記住了。”武後說。

“記住什麽。”

“第一手下在天元的人,要麽是絕頂的高手,要麽是不怕死的傻瓜。”武後把棋盤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笥。瑪瑙棋子落在笥中,聲音清冽。“你怕做傻瓜。所以你成不了高手。”

太平的嘴唇抿緊了。

“怕輸的人贏不了。”武後說。“這個道理,你三年前就該懂了。但你一直沒懂。”

她收完最後一枚棋子,將棋笥蓋子合上。

“你大哥懂不了。他怕的東西太多,怕我失望,怕朝臣非議,怕史書上那一筆。他下了一輩子穩棋。最後把自己下死了。”

太平的手指在袖中收緊了。李弘。母親從來沒有在她面前這樣提起過大哥。

“你二哥以為自己不怕。”武後繼續說。“他下棋大開大合,看著氣勢磅礴,其實每一步都是在賭氣。跟我賭氣,跟朝臣賭氣,跟他自己賭氣。賭氣的人,看不清棋盤。”

李賢。太平想起二哥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想起他拍著她頭頂說的那句話——“你什麽都不爭。不爭,就不會輸。”

“他們都不該做太子。”武後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一個太軟,一個太躁。”

她看著太平。

“你比他們都聰明。但你的聰明用錯了地方。你用聰明來保護自己。保護得越好,越不敢出手。”

太平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棋盤上。三百六十一路,路路分明。

“母親想要我做什麽。”她問。

武後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太液池在夏日的陽光下亮得晃眼,柳樹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我不需要你做什麽。”武後說。“我需要你成為什麽。”

她轉過身。逆著光,她的面容隱在陰影裏,只有眼睛是亮的。

“成為你自己。”

太平從武後殿中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她走在廊子裏,步子不快。夏日的風從廊子那頭吹過來,帶著太液池的水氣和荷葉的清香。她沒有往自己殿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一條岔道。那條岔道通向宮城西北角的一個偏院——從前是堆放舊物的,後來荒廢了,少有人去。

她走進去。院子裏長滿了野草,墻角有一棵石榴樹,沒有人修剪,枝條長得亂七八糟,卻開了一樹火紅的花。太平在石榴樹下的石頭上坐下來。

“出來吧。”她說。

過了一會兒,婉兒從院門外的陰影裏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淺青色的夏衫,手裏拿著一卷書,像是恰好路過。但太平知道不是。婉兒在廊子那頭等了她很久了——從太平進武後殿中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殿外的廊下等著。這是婉兒的習慣。太平去武後那裏,她不能跟進去,便在殿外等。等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等到太平出來。

婉兒走到石榴樹旁,沒有坐,站在太平身側。

“輸了?”她問。

太平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有一道淺淺的印子——是方才在袖中攥拳時指甲掐出來的。

婉兒看見了那道印子。她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過去。太平接過來,沒有擦手,只是攥在掌心裏。

“母親說我怕輸。”太平說。“她說大哥怕的東西太多,把自己怕死了。二哥賭氣,看不清棋盤。她說我比他們都聰明,但我的聰明用錯了地方。”

婉兒靜靜地聽著。

“她問我想要做什麽。”太平的聲音低下去。“我說不出來。”

石榴樹上的花被風吹落了一朵,落在太平的膝上。她把花拈起來,放在掌心裏。花瓣是火紅的,薄薄的,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

“你知道嗎。”太平說。“我有時候覺得,我活了一十五年,從來沒有自己選過任何東西。讀書是母親選的,師傅是母親選的,殿裏的人、穿的衣、學的棋——都是母親選的。連我的名字,也是母親選的。令月。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那不是我的名字,是母親給我的一副棋。”

她把石榴花放在石頭上。

“大哥死了。二哥被廢了。三哥被幽禁在房州。四哥每日裝傻,裝得連我都快信了。”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們這些姓李的,一個一個地從棋盤上被拿走。下一個是誰。”

婉兒跪下來。她跪在太平面前,跪在野草叢生的泥土地上。石榴樹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的淺青色夏衫染成斑駁的深一塊淺一塊。

“殿下。”她說。

太平看著她。婉兒的眼睛在樹影裏很亮。

“殿下在棋局裏。”婉兒說。“我也是。這宮城裏的每一個人都在棋局裏。有人執黑,有人執白,有人被當作棋子,有人以為自己是執棋的人。”

她停了一下。

“但殿下和旁人不同。”

“哪裏不同。”

婉兒擡起眼,直視太平。這是她進太平殿中以來,第一次這樣直接地、不閃不避地看著太平的眼睛。

“殿下還在問‘我想要做什麽’。”

太平怔住了。

“這宮城裏,”婉兒說,“大多數人早就不會問自己這句話了。他們只問‘怎麽做才能活’‘怎麽做才能贏’‘怎麽做才能不被拿走’。殿下還在問自己想要什麽。就憑這一問——殿下還沒有被吃掉。”

風從院門外吹進來,把石榴樹的花瓣吹落了好幾朵。紅瓣落在婉兒的肩上、膝上、裙擺上。她沒有拂去。

太平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把婉兒肩上的石榴花瓣一片一片拈下來。動作很輕,像那天在書房裏擦拭婉兒掌心裏的灰。

“你起來。”太平說。

婉兒站起來。膝蓋上沾著泥土和碎草,她沒有拍。

“你的膝蓋,”太平說,“以後不要隨便跪。”

“我沒有隨便跪。”婉兒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太平先移開了目光。她低下頭,看著石頭上那朵石榴花。

“走吧。”她站起身。“回去。我還有半篇策論沒寫完。”

婉兒跟在她身後。走出偏院時,太平忽然停下腳步。

“你方才在殿外等了多久。”

婉兒沒有回答。

“兩個時辰?”太平回頭看她。“三個?”

“兩個時辰三刻。”婉兒說。

太平沈默了一下。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袖中的帕子取出來,展開,抖了抖,然後彎腰,把婉兒膝上的泥土和碎草一點一點擦掉。

婉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夏日的陽光從廊頂的瓦縫裏漏下來,落在太平彎下的脊背上。她的頭發被陽光照出一層淡金色。

“以後不必在外面等。”太平低著頭,聲音從下面傳上來。“母後的殿旁有一間耳房,是給女官們歇腳用的。下次你去那裏等。有茶,有榻,有窗。比廊下強。”

婉兒低頭看著太平的發頂。太平的發髻上插著那支素銀簪子——是婉兒替她綰過無數次的那一支。簪身被陽光照得發亮。

“是。”她說。聲音很低。

太平直起身,把沾了泥土的帕子疊好,收進袖中。然後她繼續往前走。婉兒跟在她身後,隔著半步。

兩個人走過長長的廊子,經過太液池邊。池中的荷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裏泛著柔和的光。風把荷香送過來,淡淡的,帶著水的氣息。

婉兒走在太平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太平的背影。太平的步子不快,背脊挺得很直,走路時裙擺幾乎不動。武後走路也是這樣的——輕而穩,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篤定。但太平和武後不同。武後走路時,像前方有什麽東西在等她,每一步都是奔著那個東西去的。太平走路時,像她並不確定前方有什麽,但她還是要走下去。

婉兒想,這就是她願意在殿外等兩個時辰三刻的原因。

不是因為太平是公主。不是因為太平把她從掖庭帶出來。不是因為太平給她衣裳、給她住處、給母親調了差事。

是因為太平走路的樣子。

那種不確定前方有什麽、卻還是要走下去的姿態。婉兒認得那種姿態。她在掖庭的廊子裏,仰頭看那一小條藍顏色的天的時候,自己的身體裏也是這種姿態。

那一日夜裏,太平坐在書房裏,把未完的策論寫完了。

她寫的是《貞觀政要》中關於納諫的一篇。策論的結尾,她寫了一段話。那段話和納諫沒有關系,和貞觀也沒有關系。

她寫的是——

“弈者之患,不在子之被圍,而在心之先圍。心圍者,未戰而已敗。故善弈者不患無路,患無敢行之路。”

擱下筆時,窗外已經徹底暗了。太液池的方向傳來蛙聲,一聲接一聲,像大地在呼吸。

婉兒坐在案側,把策論接過來謄抄。謄到最後一段時,她的筆尖停了一下。

她認出了那段話。那不是《貞觀政要》裏的。

她擡起眼,看了太平一眼。太平正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看著窗外的夜色。婉兒低下頭,把那段話一字一字地謄完。寫到“患無敢行之路”時,她的手腕微微用力,把那一筆收得分外利落。

墨跡幹透。婉兒把策論放在案角,用鎮紙壓住。

“殿下的策論。”她說。

太平沒有回頭。“你覺得如何。”

婉兒想了想。“武後會喜歡的。”

太平轉過身,看著她。“我問的是你。”

婉兒的睫毛動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案上那篇策論。鎮紙是青玉的,雕成一條蟠龍的形狀,壓在紙角上,把紙壓得服服帖帖。

“殿下的棋,”她說,“開始有天元的氣象了。”

太平沒有說話。

但婉兒看見,月光照在太平的側臉上,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短。像太液池水面上被風吹起的一絲波紋,還沒看清就平了。

但婉兒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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