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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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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弈

太平十二歲那年,武後開始教她下棋。

不是六博,不是樗蒲,是圍棋。棋盤是楸木的,棋子是雲南貢來的瑪瑙石,黑子墨如夜,白子潤如脂。武後把這副棋擺在案上時,太平正在臨《蘭亭序》。她擡起頭,看見母親將棋笥一左一右放好,然後掀開蓋子。

“過來。”武後說。

太平擱下筆,走過去在母親對面坐下。武後沒有立刻開始教。她先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盤正中央——天元。

“圍棋三百六十一路,天元居中。”武後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居中者,四方皆可顧,四方皆可攻。看起來最安全的位置,其實最危險。”

太平看著那枚孤零零的白子。

“那為什麽還要下在天元。”

“因為敢下在天元的人,”武後說,“要麽是絕頂的高手,要麽是不怕死的傻瓜。”

她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白子旁邊的小目上。

“大部分人,從這裏開始。”

那一局棋下了很久。武後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停,讓太平看棋盤、想清楚再應。太平的棋子落得很快——不是她聰明,是她還不懂得慢。武後沒有催她,也沒有說她下得好不好。只是在太平下完一步後,用自己的一枚棋子,輕輕地把太平方才落子的位置點一下。

那一點,往往讓太平發現自己方才那步棋的漏洞。

一局終了,太平輸了。輸得幹幹凈凈,一片大龍被提走,棋盤上空出一大塊。

太平看著那塊空白,不說話。

武後把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笥。瑪瑙棋子落在笥中,聲音清脆,像冰裂。

“你下棋的毛病,和你說話一樣。”武後說。

太平擡起頭。

“太快。”武後說,“想都不想就落子。落完了才發現,方才那一步,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那應該怎麽下。”

武後沒有直接回答。她收完最後一枚棋子,將棋笥蓋子合上。“下棋不是比誰落子快。是比誰落完子之後,還能有下一步可走。”

太平記住了這句話。

從那以後,武後每隔幾日便和太平下一局棋。有時候是在含涼殿,有時候是在武後批奏疏的偏殿裏,武後批一會兒奏疏,和太平下一步。一局棋往往從午後下到掌燈時分,中間被政事打斷數次,武後處理完回來,看一眼棋盤,落一子,又去批奏疏。

太平發現母親從不需要回憶方才下到哪裏了。棋盤上的每一枚棋子,都在她腦子裏。

“母親怎麽能記住每一步。”太平問。

武後正在批一份從隴右來的軍報,聞言頭也沒擡。“你記不住,是因為你在看棋。我在看人。”

“看人?”

“每一步棋,都是下棋的人在想什麽。”武後擱下朱筆,看著太平。“她為什麽走這裏,她怕什麽,她想要什麽。你看懂了人,就看懂了棋。”

太平似懂非懂。

但下一次對弈時,她開始試著不去看棋子,而是看母親落子時的手——看母親拈子的姿勢、落子時的力度、收回手時指尖在棋盤上方停頓的時長。她發現母親想都不用想的時候,落子很快,指尖點一下就走;母親需要斟酌的時候,拈棋子的手指會在棋笥邊緣輕輕叩兩下,像在敲一扇還沒決定要不要推開的門。

她把這件事藏在心裏,沒有告訴母親。

那是太平第一次學會“觀察”。

也是在那一年,掖庭裏發生了一件小事。

掖庭令換人了。新任掖庭令姓程,是個四十多歲的宦官,據說從前在司農寺當差,因為辦事不力被黜落到掖庭來。他到了掖庭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清點罪籍,核對名冊。

婉兒那年十二歲。她在掖庭已經十二年了。

罪籍冊子上,上官婉兒的名字後面綴著一長串字——祖父上官儀,謀反處死;父上官庭芝,同案處死;母鄭氏,沒入掖庭;女婉兒,隨母。

程內侍翻到這一頁時,手指在“上官”二字上點了點。

“上官家的。”他念了一聲,擡眼看了看跪在廊下的那排罪婦罪女。

婉兒跪在鄭氏身邊。她穿著掖庭統一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頭發用一根舊繩束著,垂在腦後。她低著頭,露出一截細瘦的後頸。程內侍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沒有停留。

“上官家的,站起來。”

婉兒站起來了。她站起身時,膝蓋上沾著廊下的灰。她沒有去拍。

程內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會寫字?”

婉兒沒有立刻回答。鄭氏在旁邊低聲說:“回內侍的話,小女粗通文墨。”

“我問她,沒問你。”程內侍的聲音不重,但話裏的刺是明的。

婉兒擡起眼。那是她第一次正面看這位新任掖庭令。他的臉白凈無須,眉毛稀疏,眼睛不大,但看人時目光很定——那種定,不是威嚴,是長年累月看人臉色後練出來的一種審度。他在審度她。

“會。”婉兒說。一個字。

程內侍微微瞇起眼。“會多少。”

“臨過祖父的舊帖。”

祖父二字一出口,廊下安靜了一瞬。鄭氏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上官儀曾留下過未被收繳的舊籍墨寶——這件事在掖庭從來沒有人提過。因為上官儀是罪臣,私藏罪臣留下的東西,也是罪。婉兒從來不說。但今日她說了。

程內侍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立刻又平了。

“上官儀的字,是好的。”他說。

他沒有再說什麽,合上名冊,帶著人走了。

那天夜裏,鄭氏把婉兒叫到跟前。她們住的是掖庭最偏僻的一間屋子,原是堆放雜物的,後來騰出來給上官家的女眷住。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張榻和一張矮案。案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短了,光昏黃黃的,把母女倆的影子投在墻上,歪歪斜斜的。

“今日不該提祖父。”鄭氏的聲音很低。

婉兒跪坐在母親對面。“為什麽。”

“因為——”鄭氏張了張嘴,忽然發現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因為提了會招禍?但她們已經是罪籍,還能招什麽更大的禍。因為提了會讓旁人記起上官家?但掖庭的人從來沒有忘記過。因為提了沒有用?但婉兒說那幾個字的時候,程內侍臉上的表情分明變了一變——不是怒,不是忌,是一種鄭氏也說不清的東西。

鄭氏最終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婉兒等了一會兒,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案上。

是一張紙。紙很舊,折痕處已經磨得快要破了。婉兒把紙展開,鋪在案上。油燈的光照上去,紙上的字一個一個地浮出來——是《千字文》的起首。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字跡端正清勁,骨架開闊,一看便知是大家手筆。

鄭氏認出了那個字跡。她的眼淚忽然湧上來。

那是上官儀的字。婉兒不知什麽時候,不知從哪裏,弄到了一張上官儀手書的《千字文》殘頁。她把這張紙貼身藏著,藏了不知多久。紙上的字,她每一個都臨過無數遍。所以她的字像祖父。像到程內侍只看了一眼她跪著時的姿態、只看了一眼她擡起臉時的眼神,就知道她是上官儀教出來的。

她沒有讓祖父的字死掉。

鄭氏伸出手,輕輕覆在婉兒的手背上。婉兒的手很涼,指節處有薄薄的繭——那是握筆磨出來的。掖庭裏沒有紙墨供罪女習字,婉兒便用樹枝在地上劃。冬天土地凍硬了劃不動,她就在積了霜的窗紙上用手指描。她把祖父的字,一筆一劃地,刻進了骨頭裏。

“你祖父,”鄭氏的聲音發顫,“會欣慰的。”

婉兒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紙上那八個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宇宙洪荒。她們上官家的天,早就塌了。但她還活著。她還握著祖父的字。

那就還不算全塌。

這一年冬天,掖庭裏流行了一場傷寒。病從掖庭的北面傳過來,先是幾個年老的宮人開始咳嗽、發熱,然後是年輕的,然後是孩子。掖庭的人多,屋子擠,一間大通鋪睡十幾個人,病傳得比風還快。

婉兒也病了。

她燒了三天三夜。掖庭沒有太醫,只有一位粗通醫理的嬤嬤,用土方子給病人灌藥。藥是苦的,灌下去一半吐出一半。婉兒燒得嘴唇幹裂,臉頰燒出兩團不正常的紅,卻始終沒有呻吟過一聲。

鄭氏守了她三天三夜。第四日夜裏,婉兒的燒忽然退了。她睜開眼,看見母親伏在榻邊睡著了,一只手還搭在她額頭上。窗外透進月光,照在母親臉上。鄭氏老了。她的頭發白了大半,眼角和額頭的紋路深深淺淺,像幹涸的河床。她才三十多歲。

婉兒輕輕把母親的手從自己額上挪開,放回母親膝上。然後她側過身,面朝墻壁。月光照在墻壁上,那一小片灰白的墻,被月光照得泛出淡淡的青色。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掖庭有一條廊子,廊子盡頭有一扇破了的窗。窗外有一小條天。她常常爬到那條廊子裏去,坐在那片漏進來的陽光裏,仰頭看那一小條藍。

現在她不去那條廊子了。那扇窗在她六歲那年被重新糊上了,糊得很嚴實,一點光都漏不進來。

但她還記得那個顏色。

掖庭裏每天都在死人。不是大病,不是大禍,是一點一點地耗死。吃不飽,穿不暖,病了沒有藥,老了沒有人管。上官家的罪籍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婉兒的命裏。她這一生,從出生那天起就被寫好了——她應該在掖庭裏默默長大,默默老去,默默死去。沒有人會記得她。

但她不想這樣。

這個念頭是什麽時候開始有的,婉兒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那年程內侍翻看名冊時,她擡起眼的那一刻。也許是更早——是她在窗紙上用手指描祖父的字的時候,是乳母說“這孩子心思太重”的時候,是她躺在繈褓中被抱進掖庭、乳母的眼淚滴在她臉上、她只覺得涼的時候。

她不想就這樣死掉。

婉兒從榻上坐起來。她的身體還很虛弱,坐起來時眼前一陣發黑。她扶著墻穩了穩,然後輕輕下榻,赤著腳走到矮案前。案上放著那張《千字文》殘頁,被油燈的光照著,字跡安靜地浮在紙面上。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用指尖在案面上虛虛地劃了一個字。

平。

那是太平公主封號裏的字。婉兒不知道太平公主叫什麽。她只知道,十二年前掖庭令和管事的在廊下說話,提到了這兩個字。那兩個字從掖庭令嘴裏吐出來時的腔調,她記了十二年。

像光從破了的窗紙裏漏進來。

像窗外那一小條藍顏色的天。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寫這個字。她只是寫了。寫完之後,她把手收回來,攏進袖中,攥緊。

窗外傳來更鼓聲。醜時了。

掖庭的夜很長。但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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