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家人

關燈
一家人

從開學開始,一連幾個月談青都沒和鄭知了聯系。當然,鄭知了也沒有。

鄭知了主導學校後就徹底和談青斷了消息,他們之間的媒介從手機變成了黃友良。

黃友良幾次三番讓他詢問鄭知了在學校那麽生活如何都被談青搪塞了回去。問了幾遍都不能勸動他,黃友良只能自己打電話和鄭知了聯系。

所幸黃友良和鄭知了關系一直很好他回學校的那幾個月一直和他保持著密切的聯系,鄭知了在學校發生的事情黃友良也都知道,而鄭知了也十分記掛黃友良的身體。

每月每次的住院化療鄭知了都記著時間,每次定時定點打電話問候。

黃友良每次都和政治聊說自己身體越來越好了,可只有他和談青還有他們的主治醫師知道他的身體不進反退。

起先兩次的化療都極為成功,癌細胞被抑制,沒有在身體裏擴散。但又過了幾個月黃友良躺在床上無論往身體裏註射什麽樣的化療藥物接受多少次的放療,他身體裏的癌細胞猶如洪水猛獸一般無法抑制。

短短三個月,CT下黑色陰影占滿他的全身。幾次化療下來,黃友良連坐都坐不穩,只能躺在床上茍延殘喘,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可他依舊對鄭知了和談青笑呵呵的。他說等他出院,他就去給他們做一頓大餐。鄭知了笑著說好。

知曉一切的談青看著他強顏歡笑。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直至他走出病房他才將拳頭對準墻壁。

拳頭狠狠砸向墻面,發出沈悶的嘭聲,然後沈寂。

醫生說,他們盡力了,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盡力了。

醫生盡力了、黃友良盡力了、他也盡力了……

談青站在門口調整了好久的心態才敢進屋照顧黃友良。短短幾天,黃友良就已經滿身插滿管子,鼻子上掛著氧氣管供養。

黃友良躺在床上笑問談青去幹什麽,談青低頭走到他旁邊說自己出去透透氣。

黃友良笑著往窗外看了一眼,嘆了一口氣說:“我也想出去透透氣,感覺好久沒有出去過了。”

從上個月月底黃友良進行第六次化療開始,他就已經有近一個月沒有下過床了。前期是因為他化療完人虛弱沒有辦法長期站立。

到了後面就是因為化療引起的感染導致他幾次三番進ICU,他現在全靠他手上那幾根管子輸液續命。這樣他就更走不了了。

黃有良朝談青嚷嚷了好多天想要回家,但都被拒絕。說多了,他就不再說了,只是偶爾望向窗外看很久的風景。

談青沈默了很久沒敢說話,半晌,他才開口。

“無聊嗎?要不要聽我彈吉他?”

黃友良轉過頭莞爾一笑,眼裏有了亮光:“好啊,彈《無名》吧。”

談青也笑了笑,解釋說:“這麽喜歡聽它?告訴你個好消息,《無名》有名字了。”

黃友良有些訝異:“什麽時候?”

“剛剛。”

“你又開玩笑了,哪有誰那麽草率給自己作品取名字的?”

“我啊——”

談青轉身就從櫃子裏拿出他的吉他,他將它抱在腿上。

黃友良用盡全部力氣讓自己靠坐在病床上看著談青,他拍了拍病床,讓談青離自己近一點。

“那《無名》叫什麽名字了?”

談青湊在黃友良身邊低頭調試著琴弦和旋鈕,他隨口一說:“TMAY。”

“什麽?”對英語一竅不通的黃友良楞了一下,“啥意思,說人話。”

談青低著頭偷笑一下:“不告訴你。”

“切——”

談青一如往常一般彈動琴弦,談青熟到不能再熟的旋律從他指尖劃過。黃友良咬著牙從枕頭底下拿出他的手機強撐著錄下談青彈琴的樣子。

談青看到沒有阻止,依舊自顧自的彈完了整首。

“打算什麽時候填詞。那個視頻底下好多人問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回。”

“直接告訴他們:不填。”談青擺弄琴弦落下最後一個音,他仰起頭笑了笑露出他一向深藏不露的虎牙,有些俏皮的說:“我一個只會寫口水歌的人,只會寫口水歌的詞。他們要是不介意聽‘12345’這種歌詞的話,我也不介意寫。”

黃友良有些無奈:“又開玩笑。”

“認真的。”談青盯著黃友良,“我只會在我有感覺的時候寫詞,很遺憾,這種感覺從來沒有出現過。”

“具體什麽感覺?”

“《人間詞話》知道吧,他所追求的三境界也是我的。很遺憾,我到現在都很難感悟。”談青撐著臉有些感慨地說道。“估計這輩子都很難寫詞了,還是作曲、編曲這些適合我。”

黃有良笑著擡手摸了一下談青的腦袋:“小小年紀想這些做什麽,寫幾個字還用上‘感悟’了。”

談青“切”了一聲,傲氣的扭過頭不去看他。

黃友良笑了一下:“什麽時候能求您感悟一下寫歌詞呢。”

談青思考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說:“等你76歲大壽的時候我勉為其難給你寫一首歌。”

黃友良倒是有一些驚訝:“為什麽是76歲?”

“還有半年你就要76了,”

“我想……”他頓了頓,“你生日的時候,我們應該已經出院了。”

黃友良放在被子上的手無意識的顫抖了一下。他對著談青苦笑,用近乎氣聲的語氣吐出一個“好”字。

“我爭取活到那個歲數。”

黃友良沖著談青苦笑一聲。

黃友良顫抖時手背上的滯留針帶著輸液管也抖了幾下。談青順著他的手慢慢上移停留在輸液袋上。

他們誰也說不準黃友良能否熬過這個冬天,更何況是明年的7月。

轉眼年底,黃友良已經在醫院裏住了近三個月。黃友良的身體已經差到連話都說不清楚,每天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只有進氣的份兒。

鄭知了在和黃友良聊天時發現他說話越來越不順利時便立刻捕捉到了他的異樣。趁著周末趕緊回家卻撲了一個空,他急得給黃友良打電話。

當時黃友良正在睡午覺,電話在談青那裏。彈琴一看到是正之鳥的名字,有些猶豫要不要叫醒華為良,但思索再三還是決定自己接通了那個電話。

鄭知了沖著手機喊著黃友良,中間空白了幾秒,轉而談青的聲音就從聽筒裏傳來。

鄭知了楞了一下,詢問他們在哪裏。

談青立刻說了醫院,鄭知了立刻掛斷電話朝醫院飛奔而來。來到醫院,鄭知了便立刻霸占了談青的位置著急地看著黃友良,幾乎沒有起伏地胸膛讓他慌了神。

談青的手小心翼翼搭在他肩上,安慰他黃友良現在沒事。

“這個情況,多久了?”

鄭知了不敢帶談青離黃友良太遠,他們兩個人擠在病房的廁所裏小聲談論著。他們兩個人面對著面,中間的距離不過10公分。

談青埋下頭有些不敢看他:“三個月了。”

“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在讀書,他不讓我告訴你,而且這不是你該知道的。”談青盯著鄭知了,“你知道也沒用,你知道也沒用,不是嗎?”

“上學就應該把註意力放在學業上,我們非情非故沒必要浪費你學習的時間。我們都記得你來清平的原因,所以一直沒敢和你說。”

鄭知了頓了一下:“可我還是你們的家人不是嗎?”

“是嗎,你要和我成為家人嗎?”談青自嘲般笑了笑。

他應該不是很想和他成為家人吧,不然也不會離開家去學校,三個月都沒有回來過。

他們之間的合同還保留在談青的密碼箱中沒有動過,鄭知了的房間也為他保留著。

談青盯著鄭知了妄圖看到他眼中的慌張可鄭知了眼中平靜。鄭知了淡淡地說:“我們一直是家人,談青哥。”

“從我被你們接到家裏,我們就是一家人了。這是不容置疑的。我從第一天住進來,第一天認識你們就把你們當做我的家人。無論你們是誰、我是誰,都不會變。”

談青盯著鄭知了許久、久到他獨坐在黃友良病床前忘記回應黃友良。

談青迷惑地擡起頭時黃友良正興致勃勃地從鄭知了手裏接過蘋果塊大口朵頤。

鄭知了在黃友良醒後便湊上前怪罪了他一通,最後強硬地要留下來陪他。黃友良說不過他便只能點頭答應。

現在鄭知了正頂替談青幹著之前他幹的活,談青在一旁幹瞪眼發呆。

“幹什麽呢,讓你送小蟲回家,發什麽呆?”

鄭知了在一旁看著談青沒說話,談青收回眼神慢慢站起身然後點點頭。他轉身拜托護士多看著點黃友良便帶著鄭知了回家。

鄭知了多番推辭說要代替談青守夜,但還是被黃友良拒絕。

送到一半鄭知了便叫住了談青讓他趕緊回醫院,他一個人可以。談青盯了鄭知了許久慢慢點頭,他一句話也不說錯過鄭知了便要回醫院。

他還沒往前走幾步,他就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談青哥,我其實並不是因為你才會選擇離開,我是因為我自己。”

“我過不了我心裏的那道坎,曾經也有個人對我說過那些話,我排斥這些但這並不代表我會排斥你。”

談青還在往前走的身體頓了頓,他艱難的回頭,看到燈光下的鄭知了正一臉嚴肅地說。

“談青哥,我們還是一家人,不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