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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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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匆匆一見談橙,談青記不得其他特征。他只依稀記得談橙逃跑時手足無措的臉,以及頸後斑駁花紋的脖子。

談橙頸後有道胎記,聽爸媽說這是從老一輩身上遺傳下來的。

他們說是祖宗們保佑談橙留下來的印記。

獨一無二,絕無僅有。

談青記得小時談橙和談青常常因為這個“隔代遺傳”的問題吵架,談青說談橙是爸爸媽媽從樓下垃圾桶裏撿來的,談橙則哭著說談青才是爸爸媽媽從樓下垃圾桶裏撿來的。

你來我往說的不過是談橙和他們長得不像,脖子不同罷了。一個調皮故意欺負,一個哭著打他,每次講到這個事家裏都是吵吵鬧鬧的。

談橙有好幾次說不過談青,抱著他們一家人的相框嚎啕大哭,吵著嚷著說自己才不是垃圾桶裏撿來的孩子。

談爸談媽要安撫他好久才罷休。

除了談橙脖子有些奇怪,談橙臉上還有些和別人不一樣的外貌特征。談橙小時候因為控制不住自己的饞嘴,年紀輕輕脖子連著臉長著肥胖紋,生長紋夾雜著肥胖紋讓談橙的臉頰十分可怖。

昨晚匆匆一見,談青立刻就捕捉到了談橙下半張臉縱橫交錯皮肉裂開的紋痕。

年代久遠的紋痕纏繞在一起,談青是怎麽認都不會認錯的。

可相較於談橙,鄭知了長得就格外秀氣。

除了有些黝黑的臉和滿是細繭的手,鄭知了臉上並沒有什麽特別像談橙的點。或許是當時鄭知了獨自一人坐在警察局裏孤獨無助的樣子讓談起想到了如果談橙一個人來陌生的地方可能也會像鄭知了一樣安安靜靜地坐在地上。

獨自站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裏,抱膝蹲下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下。

鄭知了收到了談青的解釋,他有些不知道該做什麽。他剛才只是想試著問黃友良關於談青他們兄弟之前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而已,他沒想窺探談青的家事。

鄭知了手裏的皮蛋瘦肉粥還未喝完就被他放在桌上,鄭知了求饒般朝著談青揮揮手想要和談青解釋。

“我沒有什麽意思,青哥,我不是那個……”

看到鄭知了慌忙的動作,談青笑著看著鄭知了幫他解圍道:“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我不在意那些,你不用緊張。沒事的,就當是我跟你講故事一樣,放輕松。”

鄭知了有些不知所措,談青這一下讓本來有些暈碳犯困的鄭知了瞬間清醒了。

鄭知了看著談青,他說話有些結巴:“我、我我……青哥你、你……”

字不成句堆在一起讓人聽不懂他在講什麽。談青微微皺眉,忍不住朝鄭知了說道:“你別緊張,慢慢說,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麽了。”

鄭知了:“……”

坐在主位的黃友良聽到這話,他捂著嘴遮住臉上的笑,但擋不住從指縫中吐出來的笑聲。

談青斜眼看了眼黃友良不吭聲又轉頭看向臉色鐵青的鄭知了,他昂頭讓他重新說一遍剛才他沒聽清的話。

鄭知了頓了頓,他埋下頭用靜若蚊蟻的咬聲說:“我不是故意窺探你的隱私的,我、我只是……”

說到後面,鄭知了的底氣越來越不足。他的臉幾乎快要和他的胸膛黏在一起。

談青看著鄭知了白皙的後脖頸眼前自動閃過昨晚談橙藏在黑夜裏駭人的脖子,他掀下眼皮將眼底的哀傷藏去,他撤開嘴角笑笑:“沒事,這種事情不用大驚小怪。又不是什麽國家機密,怕什麽,我又不會殺人滅口。”

“有些事是隱私有些不是,你可以勉強喚它們為記憶。”

談青拍了拍鄭知了塌下來的肩膀,借著力讓他擡頭。

談青的冷笑話並不能讓鄭知了開懷大笑,他一說話,鄭知了便有些後怕。他有些過矩了。只不過在談青家裏住了幾個月,鄭知了便像是多長了一個膽一樣不怕生的朝談青開口詢問。

“你想知道什麽你可以直接問我,我酌情回答一下滿足你的好奇心。”

談青嘴上笑著,但話裏看起來沒多少善意。談青蛇一般的眼神盯著鄭知了,鄭知了如鯁在喉。

“我不是我沒有,我……”

看出鄭知了的急促,坐在談青身後的黃友良及時制止了談青的動作,他輕聲說:“你別嚇著人家小孩,小心人家膽子被你嚇破了。”

黃友良皺著眉看向談青,他的臉上寫滿了對談青的嫌棄之情。

談青又是下意識地反駁:“還有三十來天就成年了,差不多算成年人了,嚇破什麽膽子?”

談青一時沒緩過神來,把用在小胖的語氣用在鄭知了身上了。

談青這麽一說,鄭知了微微一楞眼神不自覺地看向談青,他是還有三十幾天生日,談青他是怎麽知道?

鄭知了微微回憶一下,他只記得自己只在入住當晚簽合租合同時談青意外提了一嘴他的年紀。

鄭知了單純。談青問什麽,他便答什麽,毫無戒備。

從家庭住址,家裏有幾口人到出生年月,鄭知了都老老實實事無巨細地和談青講了一遍。

但他只在那天晚上說過自己是十月初的生日。從六月到現在快四個月的時間,談青居然還記得……

黃友良向來縱容“孩子”的年齡邊界,在他眼裏鄭知了是孩子,談青這個早就出來混社會的人也是孩子。孩子和孩子是沒有什麽區別的。

黃友良拍了拍談青的手:“他不是孩子,難道你是啊,老黃瓜刷綠漆——裝嫩!”

黃友良笑笑,將談青放在鄭知了肩膀的手放下,他站起身遮住鄭知了單薄的身體。

“你滾蛋,我們兩個講話,你少插嘴。”談青對黃友良依舊出言不遜。

“我又沒說我多大。我是不是小孩子,不關你事,你少把鍋蓋我頭上。”談青說著,突然腦筋轉回來,沖著黃友良說道:

“不對啊,現在我們講得是這小孩問我和談橙的事情,你幹嘛突然扯到我年紀上了?”

談青十分納悶,這話題扯東扯西突然扯到了年紀上面,談青瞇著眼看向黃友良。

這老小子!

躲在黃友良身後的鄭知了感受到了話題的偏轉,他想站起身回答談青前前一個問題,黃友良屹立不倒地站在自己身前一動不動。

“好了好了,人家還小適應不了你訓話的態度。昨天那麽累,你才睡了多久?你先回房間吧,補補覺,小鄭想知道什麽問我就好了。”

黃友良熱心地推著十分不情願的談青回到房間,門一被關上,黃友良立刻朝心有餘悸的鄭知了裝扮成一個鬼臉讓他放松。

看著黃友良扮醜的鬼臉,鄭知了受到談青質問時刻緊繃的臉略微有些放松。黃友良確認談青進房間且不會輕易出來之後,他腳步輕盈地坐回位置。

黃友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皮蛋瘦肉粥說:“他就那狗脾氣,小時候還挺正常的,但談橙走丟之後就變成這樣。改了十幾年,跟沒改一樣。”

黃友良有些慶幸地說:“但萬幸,談橙回來了,他心裏高興,這麽多年的壞脾氣也可以收收了。”

鄭知了心有餘悸地瞄了一眼剛被關上沒多久的談青的房門,久久不敢說話。

黃友良看出鄭知了在害怕什麽,他笑笑說:“別看了,那孩子屋子嚴實得很,我剛推他進去的時候順帶扣住了他門口的門鎖。那門鎖專門防著他,準進不準出的,別怕。”

黃友良寬厚的手掌拍了拍鄭知了的大腿,手掌心的餘溫透過單薄的衣服轉到了鄭知了身上。鄭知了警惕的心瞬間放下一半。

鄭知了看向黃友良,他還未開口黃友良便向是有讀心術一樣朝他說:“還想知道談橙和談青之間的關系嗎?”

鄭知了盯著黃友良,從心地點點頭。

好奇心人皆有之,況且鄭知了真的對昨晚轉瞬即逝的事故有些記掛在心上。談青他和朋友做音樂開酒吧追逐夢想,但他弟弟卻……

這著實讓人想不通。

黃友良用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神盯著鄭知了單純無邪的眼睛看,他笑著和鄭知了大致講了一些事情。

除去談青和談橙父母的事故和談橙的意外。

……

“這下,你懂了嗎?”

黃友良裝作撚去眼中的沙子一樣輕笑著抹開眼角無意識炸開的淚花。

鄭知了目瞪口呆地看著黃友良,他有些難以置信。

這個年頭了,居然還有這種事情。他印象裏,像江城這種大城市應該是很安全的,絕對不可能會出現這種事情。

“傻了?”

黃友良布滿皺紋和刀傷的手朝鄭知了眼前晃蕩,鄭知了回神忍不住盯著黃友良看。

“黃大爺,這……”

鄭知了欲言又止,黃友良當著鄭知了的面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加重了他剛才說的那番話的可信度。

“從那以後談青就一直以‘找到談橙’為目標生活在這裏。我們現在在的這個小區就是原本小區重建翻新後的。”

“原來的小區周遭交通方便地段好,又是學區房。當時承辦人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選中了這裏。那時候周邊的人都同意拆遷了,就剩下他一個人咬牙哭哭撐著。”

“當時承辦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他這個全區唯一一個釘子戶松口,但代價是原來他住的房間地基不能動,以前什麽樣就什麽樣,他說萬一哪天他弟弟想家了,回到家裏發現是另一個樣子,他會瘋的。”

“承辦人沒轍,為了賣出房子他只能向談青妥協。這一妥協就妥協了五年。談青為了等談橙,一等就是十年。”

黃友良半倚著椅背,長嘆一口氣。他眼神有些空洞定在一個地方不曾移動。

鄭知了聽完黃友良說話久久沒有動靜,他也垂著頭在沈思。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鄭知了被困囿於一方天地時瞭望著是不知人心的幹凈的新世界。談青自縛在著三寸之地,舊翻新,新騰舊,他就坐在上方等著舊人歸來。

新世界在他們的眼中不過是一塊找尋舊人的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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