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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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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暑天

沒過多久鄭知了的房門被敲響,剛換完家居服的鄭知了打開房門看見談青拿著一張白紙站在門口。

“好了,合同打好了我們可以簽字了。”

鄭知了楞了下隨即立馬點頭:“好的,辛苦了。”

談青和鄭知了坐在餐桌上,合同一式兩份,鄭知了很快將自己手裏的簽完字,他看向談青,談青的手落在半空還沒下筆,眼睛還盯在自己的那份合同上。

“怎麽了嗎?”

鄭知了好奇地問他。

“我先提醒你一下,這個合同裏的合租時長目前以三個月為起始,押一付三,你可以接受的吧。”

談青看著鄭知了,心裏默默想著:看網上都是這樣說的,應該是沒什麽問題。

鄭知了思考了一下點點頭別無二話,合同就在他手下,他也絲毫沒有要去看一眼的動作。

談青眉頭輕挑一下:“你合同看都不看就簽了字,這麽放心我啊。”

“合同有其他問題嗎?我不懂這些,難道我不該簽嗎?”

鄭知了慢半拍地看向自己剛簽完名的合同,有些不知所措。

談青只是想嚇嚇鄭知了:“沒有,只是看你這麽痛快,有種莫名被信任的感覺,挺不錯的。”

“是嗎?可是我覺得你挺好的,你不應該被我信任嗎?你看起來就是一個好人。”鄭知了溫和地笑著。

談青含著笑意搖搖頭當著鄭知了的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後,他將二人面前的合同進行交換補上自己的名字。一切完成以後,他松開握住黑筆的手,往後一仰說:“還行,我應該是值得被人信任的。”

他的語調有些上揚,尾調微微顫抖是止不住得激動。

“這幾天相處下來,我覺得你很好啊。”鄭知了說道。

鄭知了站起身幫忙將桌子上的合同收了起來。他走到櫃子前,蹲下身將合同放在裏頭,還未起身他就聽見談青說:

“我反悔了,這份合同作廢,我等會給你一份新的……”

“租金給你打八折。”

“啊?”

說完,談青便起身走向自己的書房,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腳跟時不時的跳起,看背影十分輕松。

鄭知了轉身註視著談青的一系列行為,心中有些莫名。抓住合同的手空舉著有些顫抖,鄭知了輕輕放下仔細看向這份合同。

解決完房子問題,鄭知了稍微放松了一點。雖然不知道談青那邊是怎麽想的,但至少他現在有落腳的地方了,不需要擔心自己要去什麽地方了。更何況,這裏離他的輔導班還很近。他昨天在公交總站看了下公交車停站圖,只需要換兩次公交走幾分鐘就可以到了。

又省錢又省力,很不錯!

新合同來得極快,鄭知了發呆了一會談青便拿著剛出爐的新合同走了出來。鄭知了接過合同,這次長了個心眼第一時間看向租金那塊,果然和談青說得沒差,真的打了八折。

談青低頭寫著自己的簽名,不用細看也能看出談青難掩的微微上翹的嘴角。鄭知了也有些激動,他又省了一筆錢。

兩份合同簽上談青和鄭知了的名字後就被談青塞在了保險箱裏再也沒被人動過。

門口的密碼鎖很快就被談青錄入鄭知了的指紋,談青拉著鄭知了站在門前告訴他家裏的密碼。

“記住了嗎?”談青問。

“嗯。”

鄭知了回答完談青看了眼時間輕嘖一聲,連忙找了個借口便匆忙出門。這兩三天談青總會在這個時間段出門然後淩晨帶著渾身的煙酒氣回來,鄭知了也算是見怪不怪了。

只是看起來談青是極其不想上學啊,每次他們路過保安大爺旁邊,大爺總愛嘮叨一句他怎麽還不去上班是不是被開除了,談青嗤之以鼻:他是一點上班的念頭都沒有。

談青出門不久,鄭知了也背起自己的小挎包出門謀生了。

光靠爸媽給他的那些錢除去交了房租和學費維持他基本生計會有些困難,他想趁著這幾天輔導班還沒開始趕緊找份零工去掙點生活費。

小區路過三條街便是美食街,大大小小的排檔擠在一條街上。灰蒙蒙的煙籠罩了半個天空,長街上油煙味膩得讓人感到窒息恨不得長出第三只手去捂著鼻子跑。

跑著黑煙的油車從人行街上疾馳,從地上卷起的沙石滾落在附著油膜的折疊桌上,露天坐在街上的客人操著本地臟話罵著早已一溜煙不見的汽車。

遍地的紙巾加上散落在地的竹筷木筷被環衛工人攆去垃圾桶裏,堆滿垃圾的角落裏,屎尿抹在墻上,蒼蠅滿天飛。

鄭知了捂著鼻子從人群中穿過,他一家家地問他們是否需要臨時工,每家店的老板看了鄭知了一眼什麽都沒問就用著各種各樣的理由搪塞過去。一個小時下來,白費口舌全是徒勞。

他不甘心又問了七八間飯店總算有一家小排檔老板在確認鄭知了已經年滿16歲之後要他,雖然只是一個洗碗工,按小時收費,一小時10塊,收益比較低但好歹有人要他,鄭知了也便欣然接受了。

當前還是賺錢比較要緊,活大活小都不重要。

秉著這份心理,鄭知了埋頭洗碗就是兩個星期,原本被筆桿壓著成繭的手指被劣質的洗潔精浸泡蛻皮泛出白色的肉,創可貼覆蓋下的皮肉有了腐爛的痕跡。

盡管這樣,鄭知了依舊甘之若飴。

鄭知了攥著充滿折痕的幾十塊錢將它們安穩地塞進行李包的夾層裏連帶著其他嶄新的紅票子一起被裹得嚴嚴實實藏在一起。

裏面一共加起來六千五百七十二塊,除去學費和生活費,林林總總扣起來剩下的不過三四百塊。

鄭知了一臉欣慰地看向夾層裏的錢兀自點頭:沒想到還能存上一點錢,挺不錯的。

鄭知了在談青家裏蝸居的這兩個星期裏他和談青幾乎是打不著面的鄰居。三點一線的生活,一個早出晚歸,一個晚出早歸,時間完全是錯開來的。

幾次鄭知了想要邀請談青一起吃早飯但都以時差不對而錯過。但這次,本不帶有希望的鄭知了卻與剛回來的談青正好撞個正面。

“有事嗎?”一身煙酒氣的談青捏著眉頭看起來十分疲倦。

鄭知了提溜著三四根油條和五個肉包問他:“那個你吃早飯嗎,我買多了?”

談青搖搖頭,擦過鄭知了的肩一句話也沒說兀自關上門留著鄭知了一個人在門口。

厚重的香煙味太沖,從來沒聞過香煙味的鄭知了忍不住皺起眉頭,但恰好門被關上時所揚起的風正好吹散了籠在鄭知了頭上的煙味,鄭知了才得以解脫。

談青看起來心情不太好,鄭知了看著被關上的門輕聲嘟囔著,鄭知了看著手裏遠超自己飯量的早餐有些為難。

“早知道就不買那麽多了。”

兩個人的早餐硬生生讓鄭知了吃了一個上午才消滅幹凈,看了眼掛在墻上的鐘盤,距離他上班時間已經過了三分鐘。吃完早飯鄭知了便火急火燎地抄起背包趕到小排檔,他不停地鞠著躬向老板老板娘道歉。

老板娘是個好說話的人,臉上總愛掛著甜甜的笑。她輕拍鄭知了的肩膀,簡單地提醒了鄭知了下次不要忘記上班就匆匆離開。

回到後廚,昨天還堆積如山的大小各異的烤盤現在已經少了一半,幹凈的烤盤整齊地被放在消毒機裏等待。鄭知了看著這一幕有些無措,這時他聽見老板娘說:

“小鄭弟弟,盤子呢我昨天晚上無聊便幫你洗了一點,剩下的不多,你趁現在客人少要抓緊時間洗完哦,辛苦你了。”

鄭知了笑了笑很快就接受了這來自老板娘的好意。

這個城市裏的人都很好。

鄭知了在心裏說著,他對這個陌生的城市的好感度越來越高。

鄭知了剛才為了趕上時間,顧不上自己才吃完的一大堆早飯快步跑到小餐館。跑步期間還沒什麽感覺,但是現在自己平靜下來,突然感受到自己腹中一片翻滾,剛才自己吃下來的東西幾乎快要沖出食道“重見天日”。

不僅如此,他發現自己眼睛有些對不上焦了,七八個重影堆在自己眼前,鄭知了伸手去夠也無濟於事。眼前一片花斑,像蜘蛛網一樣的黑色格子抓住眼球,怎麽搖晃都甩不掉。

嘔吐感來襲,鄭知了捂著肚子不敢吭聲。老板現在就在外面整理賬單,萬一他忍不住吐了出來他們一定會讓他請假先回家的,那這樣他今天的時薪就沒了。

不行,他的錢還沒存夠,得把這個小時湊滿。

他輕拍了幾下胸膛勉強讓胃裏不安分的東西停止躁動,他擰開水龍頭給自己灌了一口冰水將嘴巴裏泛出來的酸氣吞進腹中,現在他看起來一切正常。

他看著剩下的一排餐盤俯身洗著充滿油汙的盤子,深吸一口氣暗自給自己加油打氣。

水池底下沈著沾滿不同客人口水的食物殘渣,鄭知了的手在食物殘渣裏游蕩挖出藏在最底下的餐盤一一將它們清洗。

食物殘渣浸在水裏在高溫下不斷發酵,鄭知了手在水中不斷翻攪,一層帶著一層特殊的氣味朝著他面門沖來,胃裏又重新一陣滿山倒海。

這一次,鄭知了沒忍住,吐了。

烏黑的後廚地板覆上了一層黃白色的嘔吐物,站在外頭的老板聽到異樣連忙掀開簾子看後廚發生什麽事了。

鄭知了捂著肚子,面色慘白,冷汗從毛孔裏鉆出從額間滑落,惡心的胃酸腐蝕他的喉管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他單手扶住水槽邊才能勉強讓自己不要倒在嘔吐物之中。

“哎呦!”

老板扔下手裏的賬單沖向快要倒在水槽裏的鄭知了滿臉擔心:“你咋啦孩子,人哪裏難受?”

老板眼神在鄭知了白得嚇人的臉上流轉,鄭知了說不出話只能捂著肚子搖搖頭。

老板看鄭知了一副要死的模樣心頭一緊,連忙叫上了在店門口和鄰居聊天的老婆,老板娘臉上的笑意未落看到鄭知了的模樣,表情居然變得和老板一樣。

兩夫妻用眼神交匯,老板叫老板娘快去叫救護車,自己則拉過鄭知了的手臂搭在自己脖子上將他拉到餐廳的椅子上。鄭知了伏在桌子上,手臂上冒出開的細汗將他和塑料桌布黏在一起。

老板娘從桌子裏抓出一把吸管,又叫流著汗匆匆回來的老板給鄭知了接開水。溫熱的開水順著吸管被送入空蕩蕩的胃裏,剛緩過來的胃此刻又重新翻滾起來。

鄭知了撐著桌子想要站起來,手臂顫抖腳底虛浮,剛做好站起來的準備又跌下。

看著鄭知了一副倔強的模樣,老板娘想起了自己還在學校讀書的孩子心裏一緊,她趕忙抓住鄭知了墜下來的手。

小滿剛過,這清平的天氣慢慢回升有時會像抽了的熱水器一樣動不動就會突破35℃引發高溫預警。

雖然早上清晨露水還在,但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也沾了點暑氣。打著赤膊站在路口便已經大汗淋漓,掌心燙得可以煎雞蛋。

老板娘握住鄭知了的手,一摸就感覺不對勁,他十指冰涼脖頸處又冒著細汗,嘴唇輕顫唇邊緣有發白的跡象。

老板娘有些慌張,不斷催促老公讓救護車快些來,老板問她幹什麽這麽急。

她說:“見鬼了。老公快,這孩子一大清早中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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