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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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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單

說時遲那時快,救護車轉眼閃著紅□□穿過寥寥人群的長街停在小排檔門口。愛看熱鬧的人站在排檔店門口將出口堆的水洩不通。救護人員趕了好幾次都沒能給鄭知了一個透氣的環境。

鄭知了依靠在桌上一動不動,剛才被老板娘握住的手已經收回掖在自己額頭下當墊子靠著。從鄭知了頭上冒出來的冷汗已經將桌布沾濕了一大塊,他抱在一起的手也幾乎沒有血色。

醫護人員擡著單杠床下車,老板帶著醫護人員走到鄭知了旁邊想讓他們看看這孩子。他輕輕地推了一下鄭知了的肩膀,沒用多大力這孩子便順著力氣像一灘沒有骨頭的粘液一樣從板凳上滑了下來。

眾人大驚,老板一米八的身體二百多斤的體格也被鄭知了嚇得夠嗆,趕忙擡起手一臉無辜的搖頭,臉上說著“不是我,我什麽都沒幹,我是無辜的”。

“別吵,人都散開,快點!”

醫護人員也是見多識廣,看到鄭知了倒下連忙扶著他躺在床上推到了救護車裏,各種儀器接在他身上,冰冷的機器逐漸發出響聲。臨走時醫護人員朝著老板和老板娘問誰要跟著一起去,老板娘要看店不能跟著,老板便自己鉆進後車廂陪在鄭知了身邊。

“哎呦,小夥子你可千萬別有事,你要真出事我這家店就不能要了啊。”

雖然老板娘已經跟他說了鄭知了是中暑,但他還是怕這小孩有些其他的毛病沒說過。他這一倒下,不知道會不會訛自己一大筆錢呢。

鄭知了昏迷前耳畔一直傳來老板的哀嚎聲,他四肢無力想開口,喉結來回跳動音節卻卡在喉中說不出一句話,心跳震得耳膜不斷跳動逐漸壓蓋住他們說話的聲音。他越急越說不出話,嘴巴張著,氣急攻心一倒頭便暈了過去。

心電監護刺耳的叫聲和醫生護士的叫喊互相交映伴著鄭知了到第二日的清晨。鄭知了捂著自己發昏的腦袋慢慢坐起身,被子從身上滑落,藍白條紋相間的病號服被牢牢地穿在身上。

鄭知了呆楞地看向自己被套著測氧飽和度的食指不知道要不要拿走。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鄭知了將要摘下指套時病房外查房的護士走了進來。

她擡腳剛進看到鄭知了那舉在身前的手,熟練地勸阻道:“不要摘掉這個東西哦。你一摘掉它就會叫,到時候醫生那邊看出來你這有問題的話又是一堆人跑來看你,人多會很麻煩的哦。”

護士聲音輕輕的,給鄭知了一股很熟悉的感覺。聽到護士姐姐的話,鄭知了看著那個灰灰的指套心中作罷,舉起的手指慢慢放在腿上。

“不錯,是個聽話的病人。”護士阿姨輕笑一聲,對這個小病人格外的滿意。

從早班帶到大夜結束,將近24小時沒睡的工作時間裏,眼前這個因中暑住院的男生比其他住院的病人格外聽話,護士稍稍舒心了一點。

“來,測下體溫。”

護士拿出耳溫計測了下鄭知了的耳溫,屏幕顯示明晃晃的綠色。看著監測儀上穩定的氧飽和心跳頻率也一起正常,護士低頭記錄了一下轉身剛想要走就聽到身後鄭知了的聲音。

“你好……”鄭知了叫住了護士,但不知道該怎麽稱呼。看護士分不出年紀的臉,叫阿姨不太禮貌叫姐姐也怕不合適,所幸跳過稱呼向她詢問問題:“我想問下,昨天送我過來的人他去了哪裏,他走了嗎?”

鄭知了一起來便發現了老板並不在病房裏,他一時拿不準老板是先走了還是突然有事外出了。

護士笑了笑說:“不好意思啊小朋友我也不太清楚,你在這裏等等吧,或許你的陪護剛才出去接水了,你在床上等等吧。”

說完,護士便拿著耳溫槍走出了病房去往另一個房間。鄭知了靠坐在病床上聽著走廊處人來人往的腳步聲,寄希望於下一秒這個腳步聲會踏進病房。

等了很久,這個被他予以厚望的腳步聲始終沒有進來。

鄭知了長嘆一口氣掀開被子想要下床,被子被掀開的那一刻一張泛黃的紙條從裏頭飛了出來落在地上,鄭知了撐著床蹲下身疑惑地將紙拿起來一看,上面有很多字而且他認得上面是老板的字跡。

“小鄭,我家有事就不陪你了,你身體好了就自己去辦出院吧,醫生說你有營養不良和中度貧血要你多註意身體。至於上班,我覺得你還是養好身體比較要緊,有空的話就來我店裏拿你這幾天的工資,醫療費也不需要你付了……”

越寫到後面,老板的筆跡就越草率,甚至後面話才說到一半便沒了蹤影。鄭知了將紙條放在桌上,靜靜地看著那張被空調風吹得搖擺的紙條沈思許久。

他好像被辭退了……

脫掉病號服換上床頭被疊好的衣服,鄭知了獨自一人走向護士臺辦理出院手續。

看著出院結算單上高昂的醫藥費,鄭知了嘖舌,這麽貴!

鄭知了算了算自己在老板家賺的錢和醫藥費相抵,大致算了算,一塊錢也沒剩下。一次中暑要了幾百塊錢,換做其他人也不一定能接受。

鄭知了瞬間理解了老板提前走的用意。

離開醫院,向來路癡的鄭知了望著來回穿梭不停歇的汽車有些犯了難,這個年頭網約車遍地只靠一部手機變能連接附近的司機讓他們“走南闖北”,但是沒有手機,可謂是寸步難行。

鄭知了拎著一大袋藥站在街口不知所措,一位穿著覆古間紋polo衫的老大哥揣著手機慢慢湊近他。

“誒,小兄弟打車嗎,看你剛出院的樣子還沒有家人陪著,我便宜點給你這個數怎麽樣?”

說著,老大哥用手比了一個“八”的手勢,眉毛一直挑著。

“怎麽樣,良心價,其他車都沒有的,看你年紀小算是給你小子撿到大便宜了。”

鄭知了看著繁忙的車道,想著自己也沒手機離不開這裏便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原本以為老大哥車上只會有一個人,可等著坐上車時他才發現車上已經有三個人了。

鄭知了雖然面上沒有什麽太大的表情,但心底裏暗罵了老大哥一句。鄭知了硬著頭皮坐在了靠窗的位子,身旁上了年紀的大爺像是聽力有些問題一樣調大最大音量刷視頻。

坐在車上鄭知了一路看向窗外自動屏蔽了身邊的雜音。他辦理出院的時候正好到了午飯時間,大多數的陪護都坐著電梯滴溜著他們熱氣騰騰的午飯回到病房。

裏面如此,外面也是同樣的壯觀。成群結隊的人堆在移動飯攤前等著打飯結賬。

車窗外的畫面漸漸倒退,車裏的客人一一報出自己要下車的位置,司機根據距離遠近慢慢幫他們送到指定位置。

鄭知了位置最遠,也是最晚送到的。午後兩點半,鄭知了帶著藥慢慢下車站在小區門口。一擡頭,站崗的保安大爺正巧與他對視,大爺精氣十足地喊道:

“喲,小鄭,這麽早就下班回來啦?”

看門大爺是最早知道鄭知了去美食街找工作的人,其次就是談青。見到大爺,鄭知了將藥袋子藏在身後,禮貌性地向他問好。

“對,店裏不忙,老板老板娘就讓我先回來了。”

“你那老板真是個好人,你看隔壁張叔他家那小子……”

眼見著大爺要開始跟他講小區裏家長裏短的閑話,鄭知了連忙找了一個借口走開,等到走到了大爺看不見自己的拐角時,鄭知了連忙加快了腳步飛奔回家。

他從小就沒說過幾句謊話,剛才那幾句流利的謊話也算是少見。鄭知了快走幾步趕忙走到住戶樓下坐著電梯回到了家。

站在門口,他多心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剛才沖著保安大叔的假笑還沒落下來。

鄭知了深吸幾口氣吐出藏在自己身體裏的濁氣,還未吐完,門後就傳來了動靜。

門把手“哢噠”一聲轉了半圈門從裏面打開,談青頂著雞窩頭穿著蠟筆小新的聯名睡衣站在門口。

“青哥?你……你今天沒去上班嗎?”

談青搗鼓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剛睡醒的他朦朧著眼睛看向鄭知了。他指了指放在鞋架上的外賣剛想解釋,身體一歪不小心看見了鄭知了藏在身後擋都擋不住的藥袋子。

“你怎麽拿藥了,生病了?”

談青立在門口看著一臉萎的鄭知了一臉驚訝,從昨天早上他拒絕鄭知了吃早飯起到現在他一直沒見到鄭知了,他還以為鄭知了生氣了故意躲著他。

看著鄭知了藏在身後的一大堆藥,談青倒是有些奇怪,這孩子不是去上班嗎怎麽一眨眼揣著這麽多藥回家。生病了?

鄭知了頂著談青的目光,有些尷尬,他低下頭解釋道:“沒……就是不小心中暑了,現在好多了。”

鄭知了也是十分意外,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表,按理來說這個時間點談青還在睡覺才對。

“嗯。”談青點點頭,伸手夠了外賣後主動將開了半扇門的道闊得更大了,他側身讓鄭知了進來。

掠過談青,鄭知了聲如蚊蟻般朝他道了謝。

“謝謝。”

鄭知了嘴巴勾了勾,眼裏卻沒有笑意。

“你先別回房間了,介意坐下來跟我聊聊嗎?”

鄭知了半只腳已經邁進屋中聽到談青的話立馬就撤回了,連帶著手裏的藥一起重新回到客廳等候談青“指示”。

“緊張什麽,坐下聊聊而已又不是盤問你。”談青看著鄭知了僵硬地從屋子裏出來微微皺眉但沒說些什麽,他微微昂頭拎著吃的回屋讓鄭知了先在沙發上等他一下。

過了幾分鐘談青便換了一件比較得體的襯衫出來,他拎了餐桌下的椅子擺在鄭知了身邊看著他的眼睛開始問問題。

談青拎起鄭知了放在桌上的一大堆藥開始詢問他的病情:“清平人民醫院……你住院了?”

拎起藥袋子的一瞬間被鄭知了折起來的24小時內入出院記錄從袋子裏掉了出來。談青好奇地打開生氣地合上,語氣有些不好地質問鄭知了。

鄭知了反應有點慢沒能從談青的話裏聽出質問,他沒多想就點了點頭。

“什麽時候住院的,”談青對著24小時出院記錄仔細看了一遍,“昨天?你住院怎麽不叫人打電話給我。”

鄭知了有些疑惑,但對著談青的臉又不好意思說。談青像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一樣,對著鄭知了的出院單一邊看一邊埋怨鄭知了不告訴自己他住院的事。

說了很久也不見停下,最終沒辦法為了早點躺在床上休息鄭知了只能在談青說話的岔口顫巍巍地插了一句嘴。

“青哥,我都已經出院了也就沒事了,我現在能回房間了嗎?”他弱弱地問。

“看起來不太行。”談青一口拒絕,年紀輕輕地說話卻是一大把年紀。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說著找他幫忙的好處和要養成有事要找他的好習慣。

鄭知了實在有些聽不下去了,他們只是一個簽了合同的租客與房東的關系,談青講了這麽多聽起來是有些逾矩了,現在聽他的語氣感覺自己像是他不聽話的弟弟一樣。

鄭知了思考了一會還是想說,他像個小學生一樣擡起一只手禮貌發問:“青哥,我沒告訴你是因為我們才認識不到半個月,我也不好意思隨便麻煩你。”

說完,鄭知了彎起發白的嘴唇露出一個清澈且無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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